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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教授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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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动手!」杰拉德喘着粗气,阻止众人。

    「先生,他......」

    「他是我儿子!」

    炮手震惊的目光在那人和杰拉德身上流转:「您儿子?」

    锺又响了声,泥巴里的人将头发拨开,露出大胡子和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

    「老头子?」

    杰拉德低头看了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张口第一句话就是:「蠢货!」

    劳伦站起来,以太场慢慢展开。

    他的以太场和他老子完全是两回事。

    杰拉德的月光是挂在天上的细刀,锐利又精准;

    劳伦的月光则铺满了整片河口的水面,又宽又深,根本望不见底。这对父子的以太场一联动,天上,水面都已经彻底被月光填满,那头锺型集群邪物再找不到任何可以隐藏的地方。

    明晃晃的月光把人也照醒了,走在最前面的小姑娘看着眼前的河滩将脚收回来,彻底清醒,哇哇一声哭了出来。

    「谁让你过来的?」杰拉德一边说着,眼睛还死死的注视着那口钟。

    「当然是你外孙!」

    劳伦抽出猎枪,一枪打在锺绳上。

    泡了几天的海水,子弹还能准确击发,劳伦有些诧异:「这玩意......怎麽比在冥河口的时候还好使?」

    他其实本来准备扔短矛的,只是先习惯性开了枪。

    杰拉德抓住机会,抡刀劈过去。

    两人一个天上投射月亮,一个在水里拉起月光,刀锋也是一上一下。

    合力之下,锺很快从高空坠落,砸进河口的烂泥中发出最後的闷响。

    此时的沼泽边上,人们纷纷从睡梦中醒来,看着周围的情况一脸茫然。

    这天晚上,河口云层後狂猎队伍也闻着味儿赶来,以为多多少少能收一点什麽。老学者往下瞥了一眼:「杰拉德,劳伦......猎册上都没有名字。」

    头顶鹿角的那个身影抖了抖,嘀咕着:「但这两人身上,有我的运。」

    天刚蒙蒙亮,雾彻底散去。

    父子俩并排坐在海边,谁都没先说话。

    劳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杰拉德,打开,里面是一条像焦炭一样的鱼。

    杰拉德咬了一口,满脸嫌弃:「你这手艺,怎麽比二十年前还差了?」

    「怎麽可能是我做的?这是新大陆上一个疯子弄的。」

    劳伦双手枕在脑後,撇撇嘴:「这次能这麽快回来,也是人家帮了大忙。」

    杰拉德嗯了一声,这也难怪。

    新大陆的远洋邮轮要到这边港口,放在和平年代都得一两个月,更别说现在海面上到处是敌军潜艇了。

    「出去这麽多年,也不知道给家里写信?」

    「上次回信还是你外甥身体终於好了,还考上帝都大学,玛格丽特主动给你写的。」劳伦挠了挠头:「头三年经常写,後面......实在不知道说什麽了。」

    「你的钱呢?」

    「大部分月份都寄出去了,剩下的都输光了......」

    劳伦的脸色似乎更红了:「之前没脸回来,现在有了!而且有那小子的信,理由也给我了。」

    太阳慢慢撒向海平面,杰拉德用刀身撑着慢慢站起来,擡起右手,斜着向下按。

    劳伦静静地看着,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老头子根本没考虑过让给他猎场,说他还早着呢。

    「老头子,你这是认输了?」劳伦咧开嘴笑起来。

    「东海岸的驻守,给你了!别给阿什福德家族丢人!」

    杰拉德没有正面回应,摆摆手回到了电报房里。

    四月五日中午,切尔西路收到了电报。

    伊芙琳抢过去:「还活着,刀也在,白捡一个儿子。」「哈?外公在海边捡了个孩子?」

    伊莎贝拉拿过电报扫了眼,嘴里的糖直接掉出来:「我给大嫂打电话去。」

    四月六日下午,管家打开门,同样有些惊讶。

    门外站着比门框还高的男人,远远地还能闻到一股鱼腥味。

    杰拉德跟在他身後,左臂绑着绷带。

    「大少爷,你回来了!」

    管家也认出来了,认真说起来他和杰拉德同辈,也是看着阿什福德这兄妹三个长大的。

    伊莎贝拉从二楼下来,走到一半,看到男人的脸也停下脚步。

    男人调侃着自己最小的妹妹:「花仙子!」

    这说的是某人小时候给自家猎犬封花仙子的事呢。

    伊莎贝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不爽起来,掏出兜里糖就砸过去。

    男人灵活的侧身躲开,朗声大笑:「都是大姑娘了,还拿着糖砸人呢?」伊芙琳好奇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姨,这是谁呀?」

    「你舅,也是文森特他爸。」

    李察从楼上走下来,劳伦不再调侃伊莎贝拉,看向他。

    「你就是写信那小子,上次见面你还是个小病秧子,你妈把你抱到帝都看病。」

    他大步走上楼梯就来了个熊抱,把李察勒的眼前发黑:

    「咳咳,舅舅......咳咳咳......」

    还得是大精通猎手,一身力气没处使,勒得他肋骨都要断了。

    劳伦松开自己外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一月七号那天......跟你小子有关系吧?」

    李察笑了笑,没吭声。

    「得了,我欠你一顿酒。」

    劳伦走下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回头:「新大陆那个疯子,你又要欠他一首诗了。」

    「为什麽?」「我替你答应了!」

    「您......替我答应?」李察嘴角一抽。

    「那怎麽了?我是你舅舅!」劳伦自顾自的在客厅翻箱倒柜找着酒。

    他老子平时不喝酒,但会常备着有时要招待客人,现在正好便宜他了。

    刚找出酒柜想痛饮,却被伊莎贝拉反手夺走:「六点钟大嫂就到了,你先去把自己洗乾净。」

    劳伦紧张起来:「她......知道了?」

    「嗯,我告诉她了!」

    伊莎贝拉将酒重新锁到柜子里。

    劳伦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还没到六点,门铃已经急促的响起来。

    大舅母的个子不高,因为面相极其消瘦,所以看起来有些刻薄。

    她将手套丢给管家,自顾自的走进客厅,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劳伦。伊芙琳缩了缩脖子,躲在小姨身後:「大舅妈......看起来有点凶。」

    伊莎贝拉轻叹一声:「她一直这样子……先是丈夫丢下她跑了,然後文森特也去了前线。」

    小客厅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但却没关死。

    伊芙琳拉着她哥偷偷来到楼梯上,李察想走却被紧紧扯住袖子。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大舅母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这家伙身上还挂着两条海带。

    「……一共是四百零七镑八先令。」

    「什麽意思?」劳伦呃了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十三年了,你寄回来的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每一笔间隔我也记着。」

    「一九零九年的冬天,连续三个月都没动静。

    我以为你已经死那边了......结果又有一笔钱寄过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输钱了。」

    劳伦抓了抓自己的胡茬,有些难为情。

    他正想说些什麽,对方下一句话就让他再次张口结舌起来。「你在新大陆那边,有没有女人?」

    大舅母问的时候,神态很平静。

    小客厅里安静了一秒,两秒……

    大舅母冷笑一声,似乎早就猜到了:「三秒以上不说话,那就是有。」

    劳伦心有愧疚,最终还是老实交代:「还没去冥河口押船前,确实……有过。」

    楼梯拐角,伊芙琳手死死攥紧李察的袖子。

    「现在呢?」

    「我去冥河口就让她嫁人了,大概是六七年前吧。

    听说她後面又找了个铁路上的列车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女人短促的笑了声:「她倒是能嫁,也挺能生。」

    壁炉的火映衬的劳伦的脸色非常红。

    大舅母平静的看着他:「你知道吗?街口药房老板的老婆前年死了,後面就一直来问我有没有想法。」「我没答应他。」

    劳伦擡起头,有些感动:「你......」

    火光中,女人脸上的皱纹沟壑清晰可见。

    「你难道觉得我是在等你?」

    「也怪我这些年没什麽出息……只能靠着阿什福德家,吃你爸的饭。」

    「我要是改嫁,文森特在圈子里会落个什麽名声?自己妈都跟别的男人跑了?」

    大舅母说到自己儿子,神色终於微微缓和下来。

    「说起文森特,他前段时间刚去了美索不达米亚。」

    劳伦终於有了插嘴的机会,急忙开口。

    「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我看了名单,那小子......」

    大舅母摆摆手将其打断:「那天他走的时候,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麽吗?」

    「那孩子说,妈,要是有了爸的消息,记得一定要写信过来。」「你说我在信上能写什麽?写你只寄了张汇票,半个字都没有?」

    劳伦的头慢慢低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双从冥河里划出来横渡大洋的手,此刻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

    「等到这一季度守完,我去那边把他捞回来……」

    「等着你去?」

    大舅母摇了摇头:「你连你自己都差点回不来,弄了条破船还差点一头撞死。」

    「等等......」大舅母皱着眉头看向他:「你该不会真的就那麽划回来了?」

    「嗯。」

    「真是蠢货!」大舅母骂起人来倒是和杰拉德如出一辙。

    两天後,副署长亲自上门。

    「劳伦·阿什福德先生昨天已经在总署进行了大精通登记,现在镇守东海岸无月夜猎。

    按条例来讲,阿什福德家族本季度的出勤名额已经满了。」「所以......」

    他将一张纸从公文包里抽出来递给杰拉德:

    「勳爵所属奇物的徵用令,算是正式撤销。」

    杰拉德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副署长眼神有些莫名:「防空指挥部的报告上明确记录,四月四日夜晚,有位先生驾驶小艇横跨大洋来到泰晤士河口参战,还擒获了九个日耳曼飞艇士兵。」

    「总署上下这两天都在传,日後若是还有人说阿什福德家族是躲在条例後面的家族,得先想想泰晤士河口的那口钟。」

    副署长起身冲杰拉德敬了个礼,临走前又看了看坐在壁炉边烤火的李察,表情有些复杂。

    杰拉德靠在椅子背上,将缠着绷带的胳膊放好,双眼放空看向窗外。

    「下一季,他们肯定还会来的。」

    李察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默默计算着。

    距离四月二十三日,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那是莎士比亚三百年的忌日,同样也撞上了复活节。剧院里面一定会演《哈姆雷特》,所有教堂都要歌唱「基督复活」,学校里的孩子要被老师领着背诵「生存还是毁灭」。

    李察深吸一口气,教授成功晋升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既是典籍传统的新晋达人,又是自己的导师。

    总署的人绝对不敢再动他,从那之後,布莱克本家的婚约什麽的也无所谓了。

    可万一......教授晋升失败了呢?

    ………………

    巴勒迪克到凡尔登的路上卡车密度很大,有时甚至十几秒过一辆,当地守备部队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往车轮下铲碎石。

    法军采取的是轮换制度,将整个陆军拆成一个又一个师送上去。

    所有部队都从这条路上经过,三月份时李察给马修写过一首名叫《水车》的诗,写的就是这条路。

    核心意思就是:「这是一条去了就回不了头的路。」

    马修当时看完後,大半夜就兴冲冲的跑到那条路上去开卡车。

    它就这麽逆着车流往回开,载着一车搭便车的亡魂往後方走,把来来往往的车辆吓得够呛。马修这样的行径,让李察对於达人的喜怒无常和随心所欲有了新的认识。

    士兵里很快就流传开一个说法:夜里有辆没有司机的卡车逆行,车上全是他们死去的战友。

    李察将这些见闻整理出来,写进《异闻辑》,标题就叫《灵柩之路》,编在《老咳嗽》这一篇後面。

    这几天索菲亚没什麽事,就整天躺在沙发上看。

    听说李察正在写的故事是给法兰人的,她一骨碌坐起身来,表示自己可以翻译。

    「学姐还懂得法兰语?」

    李察有些怀疑。

    他本来拿不准,但又想到金毛学姐每次关键时刻都挺靠谱的。

    「嗬,反正比你强多了。」索菲亚直接把稿子抽了过来。

    「你那法兰语讲的……和一头牛在哼哼没什麽差别。」

    李察讪讪的笑了笑,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是这麽回事。

    他的法兰语纯是靠死记硬背来的,应付下考试和查资料还行。语言学习有时候还真不一定全靠死记硬背,得长期在本地环境耳熏目染才能地道。

    整个下午,索菲亚都趴在书桌上认真的翻译。

    期间李察偶尔来给她送茶,不放心的略微扫了眼,发现学姐确实翻译的很好。

    很多词语都是结合当地语境灵活运用,甚至有的用上了方言和俗语。

    「停棺石」这种冷僻词,换做李察就直接直译。

    索菲亚却用的是只有法兰乡下老人才知道的词:pierre es rs,意为死人石。

    「三声不应」这句经典守则,则被她拆成了布列塔尼渔民俗话,读起来就像那边人自己在讲故事。

    李察的稿纸用完後,索菲亚像是上了瘾,又从自己手袋里随手抽出一张继续写。

    【感知】带来的观察力上升,让李察敏锐的注意到……那张纸的正面似乎是罗斯文,词尾还有一个个硬音符号,中间还有几个西里尔字母。

    她不会真是什麽罗斯大贵族出身吧,提前来帝都进行政治避难?

    李察刚这麽想着,索菲亚一甩金发,捂住纸就不让他看了。

    四月初,一份夹着印刷品的信寄到家里,是法军联络官寄来的。信中说,有个少校读完《异闻辑》的法译本後,觉得有些部分说得确实蛮有道理的,乾脆改了措辞,当成卫生规定下发。

    告示张贴後,大家都在照着做,连最近夜里路边喊人名字的声音都少了。

    面板在眼前闪了闪。

    【学识lv.5,进度34%→42%】

    李察明白过来,这就属於特殊事件了。

    如果想达到lv.7的解锁条件,就要让一段已经被埋没的知识重新被活人使用,人数还不能少於十万。

    可惜,这些算不上已死的知识。

    真正的已死知识,就得和之前那个研究出西台文明的捷克学者一样,从遗蹟或是坟堆里面挖出来。

    虽然忙着写稿,李察也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每天清晨,他都会从霜枝匣中拿出一块凝结物吃下去。

    有【量裁】,他吃这些玩意效果更好,副作用也大大削弱。

    胃底【化腐】疯狂燃烧着,将凝结物熔炼,养分融入血肉,以太慢慢渗入回路。他现在一天可以吃三块,胃也完全不抗议。

    呼吸中,【涌泉】也在潜移默化的滋养身体。

    照这样发展下去,他觉得自己有朝无限适应的那种方向发展的趋势。

    前世有个背後脑门上顶着转盘的漫画角色,就是这样来着。

    夜里,李察用那块镜子碎片辅助练习凝镜法。

    碎掉的灵大半已经长好了,在连续练习三个晚上後,第四天清晨,他後脑最後一点胀痛也基本消散了。

    床头抽屉中有块丝帕,里面包裹着深渊达人的那根舌头。

    他读黑土河世俗铭文时,抽屉中经常传出「嗒」的一声。

    等他去看,那根舌头只是轻轻抽动下,没再发出声音。

    可他再念时,舌头又「嗒」了一声。

    李察顿了顿,将词语的重音放到後面读,舌头果然没了动静。

    他久久的看着舌头。生前,这根舌头是替托勒密王朝念契约和帐目的,但凡念错一个音,契约就会直接作废。

    哪怕它已经死了两千年,对这些发音还是本能的挑剔。

    「书吏先生,您简直和我教授是一样的脾气。」

    舌头又抽动一下,这次直接翻身背对他。

    剩下的时间,他继续用l的名义写稿。

    《错门记》已经到了第七章,主角到了一八一四年的厄尔巴岛。

    拿破仑每天都会在岛上各处散步巡查,他习惯称呼岛上居民为「儿子」,把自己当做他们的「父亲」。

    结果拿破仑见到主角,第一句话就是:「你应当成为我的好儿子,我将成为你的好父亲。」

    《审慎的先生们》最新一期写了兵役法:

    大臣宣称,所有的单身男性都得自愿入伍才行。

    对此,次官解释「自愿」就是「我们会替你报名,你不用亲自过来跑一趟」。

    这两篇写的时候,李察自己都写笑了。到《狼之口》时,写着写着,心情就不太美妙起来。

    一三一五年的秋天,圣哥达很早就下雪了。

    有个男人赶着骡子在雪地行走,骡子上堆满盐袋,里面还夹着密信准备送到施维茨去。

    过关时,沃尔夫亲自验货盖了章。

    他还拍了拍骡子脖子,说这头骡子养得好。

    到了峡谷出口只差一步就能望见湖的地方,赶骡子的男人被人按进了雪里。

    沃尔夫并没有急着杀掉他。

    他让士兵把男人吊在关口的横梁上,又派人去村里把男人十二岁的儿子带了过来。

    孩子出门前,他娘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烤土豆。

    沃尔夫让男人踩在儿子肩膀上,同时收拢他脖子上的绳索。

    「要是能坚持到天亮,你们父子两个都能脱罪。」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又坐回火堆:「哈布斯堡一向说话算话。」整宿都在下雪,士兵们一边喝酒,一边赌他们父子俩能坚持到几点。

    一开始儿子还信心满满,这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平时能扛起一头羊走上好几里路。

    父亲的体重也就相当於两头羊而已,他觉得站着不动撑一夜是没问题的。

    男人在上面一直跟儿子说话,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他们聊到了家里的骡子,聊到关口外的湖,还说开春一家子都要去琉森赶集。

    说到最後,男人嗓子被绳子勒得只剩气声,只能开始哼歌。

    到了後半夜,儿子的腿抖得像筛糠。

    男人看不下去,在上面努力出声劝道:「孩子,蹲下吧!蹲下,我不怪你!」

    孩子咬着牙,继续坚持。

    天蒙蒙亮时,他的膝盖彻底弯曲下去。

    他跪在雪里擡起头,父亲的靴子就悬在他脸前面,和溺水的人一般不断蹬踹着。

    儿子想重新顶住,双腿却早已软得没了一丝力气。等到天光大亮,沃尔夫才将怀表合拢,瞥了他们一眼:

    「天亮了,说好的两个人都能脱罪,我们向来说话算话。」

    他让人把那具早已冻硬的屍体拖到雪橇上摆好,让士兵赶着骡子把孩子一起送回到村里。

    後面还有个酒馆的老板娘,因为给盟约军送过面包,脖子上就被挂上刻着「长舌」的牌子,被扒光了衣服绕着村子游行;

    走私盐的人耳朵被钉在门柱上,想出关就得自己把耳朵扯下来;

    有个牧羊人,由於不肯说出盟约者在哪个草场碰头,被吊上房梁,脚踝上挂上石头,沃尔夫问一句就加一块……

    李察写到这里忽然顿住,最开始他只是想描绘一个反派的。

    写着写着突然发现,书中那句「等到天亮就放你们离开」……

    倒是和跟现实里,车站海报上那句「圣诞节前凯旋」是差不多意思。

    写完最後一页,借书卡上立刻浮现出铅笔字。

    「新入藏:《狼之口》第四话。

    「故事尚可,勘误两处。」下面还有一行更细小的文字标注了他稿子里的瑕疵:

    「土豆过海在一五七〇年以後,书中的年代旧大陆尚无土豆这种作物;

    同样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怀表,那时人们判断时间需要看天色、沙漏,或听礼拜堂的钟。」

    李察盯着管理员的勘误,皱起眉。

    土豆是伊比利亚人从安第斯带回来的,这种常识他确实不该写错。

    他把土豆划掉,改成了栗子。

    翻过山口,那边秋天满地都是栗子,赶骡子的人往回捎几袋正好。

    他想了想,又把沃尔夫的许诺改成:「礼拜堂晨钟一响,你们两个都脱罪。」

    又在前面添了一格:入夜以前,沃尔夫把敲钟修士叫到火堆边,给他倒酒灌到半醉。

    最後几格跟着全改了。

    那天其实亮得很早,等到雪停後,山尖上已经有光。

    钟声在沃尔夫的「暗箱操作」下,等到那两只靴子不动以後才放修士回去,让钟声足足晚了一刻钟。改正後,借书卡上再次浮现出一行字:「第四话,替换入藏。」

    管理员并没有再评价故事。

    星期四下午,三点刚到,克拉拉和索菲亚准时到了。

    一个来抄稿子,另一个过来蹭点心。

    克拉拉抄的很快,前面几篇几乎没什麽停顿,唯独在第四篇停了下来。

    索菲亚也凑过去,嘴里还咬着饼乾。

    读了一会儿,她把吃到一半的饼乾从嘴里拿出来:

    「我还以为你只会写装睡的婴儿和偷牛贼呢,没想到......」

    李察怔怔的看着她,进了索菲亚学姐嘴里的饼乾还能出来,这可真难得。

    克拉拉沉默半晌,才开始继续抄。

    「是写的不好吗?」李察观察着她的神情。

    「……故事是好故事。」克拉拉面无表情的将稿子装进手袋:「就是我实在喜欢不来。」

    索菲亚的声音同样很小:「我今晚还是不读了,怕做噩梦。」

    原稿放在桌子上,伊芙琳端牛奶进来顺手拿起翻了翻。

    往常她读自己哥哥稿子都是边读边笑的,读《错门记》能把牛奶笑得洒出来。

    这次妹妹神情肃穆,一直站在原地,牛奶在手里凉了都没放下。

    「哥,这个沃尔夫是人吗?」

    「算是吧。」

    「换做我是那个小孩,一定要咬死他!」

    伊芙琳气呼呼的放下牛奶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摆在床头的燕麦饼一反常态的硬,而且糖和蜂蜜一样也没放。

    伊芙琳的眼睛有些红:「将就吃吧,今天没心情加糖。」

    小姨来查他每天的写字时长,也顺手看了看他的稿子,神情和伊芙琳她们差不多:「我在系务会上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说话是没有错的,事情也能办的漂亮,但最後总要问一句程序上有什麽问题吗?」

    管理员看完稿子後,马修也兴冲冲的赶来了。

    它拿着一遝稿子从衣柜中钻出来,一边看一边笑,笑声又大又怪,引得自己家的骷髅狗在柜子那头直叫。

    「你这篇故事里面的角色,怨气太重了吧?这些人要是死了,肯定是个顶个凶悍的邪物。」

    「随便一个扔到帷幕那边,都能被猎主他们追一个星期……不对,谁追谁还不一定呢。」

    李察冷不丁的问:「那,您觉得沃尔夫这个角色怎麽样?」

    马修嗤笑一声坐下来:「这种人死了以後算不上什麽,扔到帷幕那边都会被嫌弃没味儿。」

    它又咧嘴笑了,伸手重重的拍打着李察的肩膀:

    「行,写得好!我就喜欢你小子这种面善心黑的风格!第五话赶紧写出来,我等着看呢!」

    「还没什麽头绪,估计要等一段时间。」

    李察摇摇头,他打算等到教授那边事情忙完了,再继续去写稿子。

    「行吧,那我下次再来!」一眨眼的功夫,马修已经钻回了衣柜,不过留了个脑袋在外面。

    「哦对了,书里面那小孩要是长大以後报仇,千万别让他一刀给沃尔夫来个痛快,那就太没意思了。」

    柜门啪嗒一声合拢,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星期一清晨,借书卡上的铅笔字准时浮现:

    「《狼之口》第五话,读者已等候七日。」

    四月二十日下午,莫蒂默突然上门。

    「报纸上刊登的那个划着名小艇出现在泰晤士河口的,是你舅舅?」

    「对!」

    「听说他去了新大陆那边十几年,几乎没有往家里写过信?」

    李察点点头:「对!」

    莫蒂默脸上看不太出情绪:「还行,能回来就说明人还有救。」

    两人闲聊一会儿,老教授从口袋掏出个牛皮信封。「打开看看。」

    李察有些疑惑,看到一半,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信封里,装的是一份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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