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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德接上伊莎贝拉的话头:「几百年来,布莱克本家结亲一直这样。」「我有个朋友为了让後辈也能享受到达人家族的资源,交出了两座猎场的维护权才成功结亲。」
「後来,他长子十岁就被送进了布莱克本家接受特训,三十多年来名字一直挂在他们家的树上。」
伊莎贝拉撇撇嘴:「蒙塔古家和他们结亲,就是平起平坐谈。」
「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说布莱克本会开出这样优厚的条件。」
杰拉德笑了笑。
伊莎贝拉又扫视了一边信里的条件:「这是把半个布莱克本家族都搬过来了,求着和我们结亲。」
李察微微皱眉:「为什麽?」
「我还想问你呢?」伊莎贝拉看着他。
李察出事後所有人避之不及,只有布莱克本家族反而迎上来了。
「因为我现在最便宜?」「你要是便宜的话,他们不是该压价吗?」
伊莎贝拉也看不懂:「这价格,反而翻了好几倍。」
杰拉德磕了磕菸斗:
「他们肯定知道在总署的命令下,咱们这种没有达人坐镇的家族最难受。
他们家偏偏这个时候把条件送上门,条条都打在咱们的疼处上,出勤额,仓库,工匠,还有你的伤……」
「他们这是都算好了?」李察擡起头。
「也不排除是真的想和我们结亲,这才是最难办的。」
杰拉德摇摇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无论如何我们都支持。」
李察点点头,将信封收好:「外公,我并不讨厌薇奥拉。」
「那天婚礼後也算得上是朋友,不过也只是朋友了。」
杰拉德看了李察很久,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开始写信。
回信他写了特别久,竭尽全力表示婉拒之意。信里先谢了伯爵的厚意,又谢了去年五月花月街那一夜,伯爵从自家金匠炉里分出来的那一盆火。
最後才说孩子年纪还小,身子也没养好,这件事阿什福德家暂时不敢应承。
管家刚把信送了出去没多久,伯爵夫妇就过来了。
那天下午还下着小雨,管家看到那辆漆着布莱克本家纹章的马车,呆了会儿才回过神来要去给贵人撑伞。
几百年来,布莱克本家族和别人结亲,伯爵夫妇亲自登门还是头一回。
布莱克本伯爵进门,先满脸热切的和杰拉德握手。
他身後男仆手中捧着一篮温室葡萄,紫黑紫黑的,上面还挂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这是特地带给小李察的,我们家温室里种的葡萄,肯定比考文特花园卖的甜。」
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笑的比她带来的葡萄甜。
好像李察是什麽她关系特别亲密的後辈似的,实际上两人也就在上次菲利普斯的婚礼见过一面。
李察摇着轮椅来到壁炉旁,在腿上盖了条毯子。
其实他早就不用坐轮椅了,但先把自己当成病号,待会儿谈话的时候会更容易一些。果然,伯爵坐下来就先问李察的伤势和精神状况。
问他每天吃几顿、夜里睡得好不好,那叫一个嘘寒问暖。
伯爵夫人戴上手套,在一旁将葡萄剥好,放在李察手边小盘子里。
这是伯爵自己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那天夜里,你来我书房借火。」拉了半天家常,伯爵终於说到正题。
李察心中一凛,差点忘了自己还真欠了人家一个人情。
「当然,感谢您的慷慨。」
「你离开後,我就在薇奥拉那页把你的名字写上了。」伯爵喝了口茶水。
「当时你是西塞罗杯第二名,辩论周第一,又是莫蒂默的接班人,所有人都在向你示好。」
「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外面都说你得了图书馆睡症,三年内无法晋升,说莫蒂默教授的推荐信可惜了。」
「所有人都对你避而远之……这时候我们来,也是想让你知道,布莱克本家看好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成绩。」
李察没有接茬。伯爵的话说的很真诚,但却根本没说为什麽看中他这个人。
这背後的根本原因伯爵没说,他也不太想问。
「我们家结亲向来都是锦上添花,这是头一次雪中送炭。」
伯爵的声音很温和:「那些条件你们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
伯爵夫人在旁边也开始接话了:
「薇奥拉是我一个妹妹的孩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那孩子手巧,小时候把她祖母的八音盒拆成一桌子零件,第二天又给装回去了,装回去以後那个八音盒比原来唱得还准。」
她又剥了一颗葡萄。
「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多,跟你差不多,你们两个凑在一块儿应该有话题聊,不会太闷。」
「虽然那孩子现在还在加莱,不过也用不着担心。
等打完仗我们就让她把那堆铁疙瘩都扔了,回来和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察看着堆满整个盘子的葡萄粒,脑海中浮现出当时和薇奥拉见面的场景。她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兴致勃勃的说要和她的车过一辈子。
「伯爵,夫人。」
李察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你们的条件,换成别人家大概做梦都会笑醒,我也知道二位是真心的。」
「但我跟薇奥拉算是朋友,婚礼那天晚上她跟我讲化油器。
後来又给我写信,说等我能走路了带我去兜风,我挺喜欢她这个朋友的。」
「要是只因为你们开出的条件,我就应下这个婚约。
我觉得这是对她……也是对布莱克本家的不负责任。」
「所以,非常抱歉,我不能答应二位。」
伯爵夫人剥葡萄动作慢了下来,微微侧脸看向丈夫。
伯爵依旧在微笑,丝毫看不出生气。
「你小姨当初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伯爵还是我父亲,给她送册子,还被她指出上面的文法错误。」伊莎贝拉在旁边重重的哼了一声。
伯爵丝毫不觉得尴尬,起身戴好帽子:
「信上条件是整个布莱克本家族开出来的,无论是明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後,即使我不做伯爵了依然有效。」
「如果哪天你想明白了,或者是阿什福德家族遇到什麽难关,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我的承诺不会变,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夫人也站起身,将装满葡萄粒的盘子递到对方手中:「吃吧,小李察,这葡萄和亲事没关系。」
她又叹了口气,冲他笑了下:「可惜了。」
管家为二人撑着伞,一路送上马车。
小雨还在下,马车快速驶离切尔西路,溅起阵阵水花。
杰拉德站在门廊处,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布莱克本家不怕等,他们也输得起,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李察拿起一颗剥好的葡萄轻轻放进嘴里,汁水爆开,清甜可口。确实很甜,比妹妹在考文特花园买的好,伯爵夫人没说谎。
说起来从那封信开始,一直到今天伯爵和夫人离开,似乎从头到尾都没人徵求过薇奥拉的意见。
她还在加莱好端端的修着车,就这麽被放在信里和宅子,年金,出勤额一块成了筹码。
当晚,李察重新将薇奥拉上次寄来的信翻出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准备寄去加莱:
「薇奥拉:
你家里人今天来商量婚事,已经被我拒绝了。
我只对你的化油器感兴趣,下次有空咱们可以再聊聊。
——l.」
嗯……他考虑了一下,又在薇奥拉画的救护车旁边画了串葡萄:「葡萄很甜,替我谢谢伯母。」
四月二日下午,副署长亲自到了阿什福德家。
指挥部准备派遣一位猎月大精通前往东海岸执行任务。
飞艇专门在没有月亮的夜里过来,一旦没有月光,邪物就会变得十分狂躁。「如果勳爵前去,那奇物就可以从徵用清单上撤下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座钟的哒哒声。
最後,杰拉德点点头:「我会去的。」
副署长离开前冲他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对方刚离开,伊莎贝拉直接把茶杯砸碎了: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六十四岁了?那条海岸线有一百多英里!」
「我......」
「不就是一支骨哨吗?他们想用就给他们用!犯得上拿自己的命去赌吗?」
杰拉德的表情没什麽变化,只是弯腰将茶杯碎片一片片捡起来:
「磨了一辈子刀,我不想让它在墙上生锈。」
夜晚,李察脑海中将所有的路都过了一遍。
达人家族其实都精明的很。蒙塔古家的长孙死了,布莱克本家的两个侄子也死了......每家都有人出现在了报纸阵亡名单上。
之前他一直不明白,有达人坐镇的家族半小时就能调来小精通。
除族长以外的大精通也有能力请到,怎麽会放任家人死在战场上。
现在,他想明白了。
这完全是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看看,我们家没用特权,我们家也有人死。
条例上那句「特别协商」,就是靠这些坟头撑着的。
相比之下,阿什福德家就显得有些贪心。
他自己附加了运,外公还要经常去战场巡护,再加上之前传授给全阿什福德家族的【月钉·返照】。
里里外外加一起,一大家子硬是没有一个折损的。
自己的人脉,好像都派不上用场。
达人层面,猎主,马修和老会长都隔着一层甚至好几层;至於更高的管理员,祂根本不管事,只管书。
而且东海岸的无月夜猎就是正常的驻守任务,不是什麽必死的危局。
不仅是阿什福德家,其余没有达人坐镇的家族同样要执行类似的任务。
眼下这种困境,除非是身边更亲近的人成为达人才能破局。
就算他明天就晋升小精通也还是一样,一个小精通拿什麽去跟帝国定下的徵兵条例对着干?
李察想了想,把小姨送的那只墨水瓶摆到床头柜上。
影?一直站在铜镇纸旁边,墨水瓶一放下,它就把脑袋转了过来。
他思考了一下,反覆删了写,写了删,最後只留下几句话。
「舅舅:
我是李察,玛格丽特的儿子。
七岁时我们见过,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最近曾外祖父的骨哨上了总署的徵用清单,外公不愿意,答应前去东海岸守无月夜,过两天就要走。外公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身上还有旧伤。
两年来,阿什福德家没有一个人折损,已经引起其余家族的注意。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让您知道。
——您的外甥李察。」
想了想,李察在信尾又特意叮嘱,千万别让外公知道是自己写的信。
信封刚折起来,影?已经把瓶子里剩余的墨水喝光了。
可那只瓶子里的墨水是用不完的,被影?喝光一次,就会立刻从李察身上截取一点以太进行自我补充。
以太被这样子猛吸,弄得他大脑一阵阵发昏。
影?歪了歪头,还想继续喝。
李察连忙伸手把瓶子抢过来:「差不多得了,你比伊芙琳都能吃。」
影?晃了晃脑袋还有些意犹未尽,临走前把一张空白信纸叼走吃了。
看着它消失在床头柜的影子里,李察无奈的摇摇头。收好信封,他又下楼来到书房。
杰拉德果然没有睡,坐在那一下一下的磨着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点渗人。
「外公,您觉得为什麽咱们家这两年来一个人都没有折损?」
李察上来就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可能是因为我们家运气好。」
杰拉德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他甚至连磨刀都没中断。
「运气的确是有。」李察慢慢坐下:「我从猎主那拿来了一些。」
他将去年四月三十日夜里和今年冬至的事娓娓道来。
「一月七号之後,这份运气突然向新大陆的西边走了。」
杰拉德终於停下磨刀的动作:「新大陆麽?」
「外公,我想提醒您一下,要是有些凶悍邪物真的抵挡不住,没必要去硬撑,运该用就得用。」
「可是,文森特他们还在前线战场里......」杰拉德眉头紧锁,房间中又开始响起了磨刀声。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运。」李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您今天必须用外婆的名义起誓!」
杰拉德拗不过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以吾妻罗丝玛丽之名,若遇到无法抵挡之邪物,绝不硬撑。」
第二天早上,李察睁开眼睛,就和床头柜上的影?对视。
也不知道它什麽时候回来的。
见李察醒来,影?从口中吐出一张纸,还露出一脸嫌弃。
那是半页货运帐簿的纸,混杂着威士忌,雪茄灰和河泥味。
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个词:「等着!」
天刚亮没多久,一辆陆军部的汽车已经停在阿什福德家门前,上面还印着庄重的徽章。
杰拉德换上一身深灰色猎装,腰间挎着猎刀,手中拎着皮箱,脸色肃穆。
李察远远看着他,擡起右手,向斜下方一按。
这是当初外公教的手势,意思是风向在你那边。杰拉德冲着他微微颔首,随後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汽车尾部留下一阵浓烟,很快便消失在切尔西路的尽头。
伊芙琳好奇的看向李察:「哥,刚才那个手势什麽意思呀?」
李察将手收回来:「一路顺风,外公教我的。」
很快,伊莎贝拉也得到了命令,上面要调遣她去伊普尔镇守三个月,六月十五就要出发。
「前线封印损耗的速度非常快,目前系里已经没有人手可用了。」
伊莎贝拉很无奈:「你的灵......六月之前能完全长好吗?」
李察也不确定。
几天後,莫蒂默回来了。
「小李察,日子定在四月二十三日。」
李察愣了一会,这才想起来报纸上的刊登:「那是莎士比亚的三百年忌日吧?而且还是复活节假期,这倒是挺巧的。」
「对,那天全国上下都在念他的戏,演他,报纸上也都是他。」莫蒂默向後靠在椅子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一个人死掉三百年了,这一天还能被整个帝国的人念名字。」
「那天我要是能站在纸堆上,脚下垫着的读者也最多。」
他慢慢的念着,声音很轻,好像是自言自语:
「……不用再怕骄阳的炙晒,
也不用再怕冬日的风霜,
你已把尘世的工作做完,
领了工资回家去。
金童玉女,终究要……
和扫烟囱的孩子一样,归於尘土。」
他缓缓睁开眼,用手杖轻轻碰了碰李察的膝盖:「你那天能不能来?」
「必须来!」李察一点犹豫都不带的。「能自己走?」
「爬也要爬过去!」
「行!」
老教授点点头:「别迟到,三百年前莎翁走的时候也没等人。」
他缓缓起身,拄着手杖贴着墙根离开了。
李察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有些怅然,刚刚老教授唱的……是《辛白林》的挽歌。
………………
莉莉安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食指按住下嘴唇。
距离湖边那晚已经有三个多月了,暖意一直没有散去。
每天醒来,她都得像摸脉搏一样确认一下还在。
洛基通过售卖狂猎的门票,现在生意火爆。
无数新人拿着收据,骑着马坐的笔直,活脱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每张门票的利润,洛基都要吃掉两成,这个数字也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定好的。
莉莉安骑着马从队尾走上来,勒住缰绳,又看了看身边的一堆新人。
她准备在四季斋歇歇脚。
怀里还揣着猎主的条子,上面的话很简洁:持此者,代猎主。
「後面进来的人不必报给首座,把名字报给我。」
声音不算高,却精准落在每个人耳中。
新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洛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斯卡蒂真体贴,还替我分担杂务。」
莉莉安没接他的话茬,一个人催动缰绳重新回到队尾。
很快,由於有着猎主的默许和老学者的暗中帮助,新骑手们开始绕过洛基,来到莉莉安面前进行登记。
汉堡港后街。
芙蕾雅的当铺现在才是实际的登记处,她最清楚所有人的具体情况,知道这座城里谁走投无路、谁愿意拿命换出路。芙蕾雅想押的是赢家,这句话也是斯卡蒂,芙蕾雅和海拉三人同盟建立的基础。
由於尊使留下了条子,再加上洛基自身也有问题,所以三人团结起来完全可以不怕洛基。
洛基定的是两成,实际抽的远超过这个数字,还把「斯卡蒂与尊使有关系」的风声卖给了马赛的中间人。
四月,妄誓之殿。
聚会照常举行,洛基依旧坐在首座的位置上,滔滔不绝的讲下一季的门票价钱。
这人讲得眉飞色舞,甚至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今晚没有候选者和编外人员,所以他挑明说门票可以翻一倍,因为附赠一夜之运。
等他讲完,莉莉安开口:「洛基,你最近卖了什麽,我一清二楚。」
殿里的假火火苗好像同时被人砍断一截。
洛基脸上的笑容依旧:「我最近卖那麽多东西,斯卡蒂你说的是什麽?」
「马赛。」
其余人没人说话,殿内落针可闻。洛基脸上的笑容终於慢慢消失了。
芙蕾雅起身来到他身边,给他满满倒上一杯酒:「首座,先喝一杯压压惊。」
洛基低头看着那只盏,端起来一口喝乾了。
就在当月,莉莉安还有件事谁也没告诉。
自从凯尔特那桌被吞掉,她就被分到摩莉甘名下的一缕鸦眼中。
去年十二月,里吉山上她见到了那只寒鸦,就在雪中圣母小教堂的钟楼里。
三月二十九日夜里,她把鸦眼推过了阿尔卑斯。
寒鸦睁开眼睛。
她凭着这双眼睛掠过雪坡,落在疗养院中。
透过那扇朝南的窗户,她看到母亲在里面躺着已经睡着了,枕边还放着一本祈祷书。
帷幕另一边母亲的脚踝上被绳子缠着,绳子上还刻着字。
这些,她都一点点记了下来。第二天,她将这些悄悄给芙蕾雅看。
芙蕾雅看到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敛去。
「这记号是......伊莲娜·萨伏洛娃的。」
「你知道?」
「汉堡港的老当铺都知道。」芙蕾雅将纸张翻过去倒扣着。
「不少从北边来的琥珀和皮子,都会带着这个记号。只要是带着这个记号的货,哪家都不敢收,收了保准会出事。」
「和我爷爷同辈的那些当铺老板们,只要看见这个记号,直接就关门三天。」
芙蕾雅上下看了看她:「你从哪弄来的?」
莉莉安没说话。
这是导师系的绳子,另一头在一位深渊的大精通手中。
「斯卡蒂?」
芙蕾雅的声音擡高一些。莉莉安回过神来:「没什麽,应该是我写错了。」
她没有和霍洛威提这件事,一个字都没说。
这根绳子不是她现在可以剪断的,乱扯只会让绳子更紧。
另一边,伊普尔前线,凯萨琳蹲在坑沿上。
死人不知道自己在哪死掉的话,殁声就找不到路,无法回家。
一旦坑里积满泥水和屍体,慢慢就会长出邪物,而邪物会把人拖进水里。
夜里,五号坑有动静了。
一个列兵正蹲在弹坑里打瞌睡,忽然被一阵水声弄醒,睁眼一看发现是坑里水正在快速上涨。
一只手慢慢从水里伸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每只手都发白发胀,指甲盖也没了,有的手腕上还挂着身份牌。
列兵惊叫一声,被手拽住,半个身子瞬间就被拽进水里。
凯萨琳的大伯尤恩第一个反应过来,猛扑上去。他将猎枪背在背上,两只手分别拽住列兵的武装带,使劲向後拽。
可水底下不停地伸出更多的多拽住列兵。
尤恩怒骂了一句,手上猛地用力,硬生生将列兵的半截身子从水里拽出来。
邓肯也冲过来,猛吸一口气。
以太顺着新回路涌出,涌入那条废掉的手臂中。
他狠狠地抡起斧头向水中砍去,带着血光的斧头劈在水中,一片白汽升腾。
拽住列兵的几只手很快被砍断,断肢上不停冒着黑水。
尤恩终於将列兵拖上来,一起倒在泥水里,大口喘息:「可以啊老二,比以前强多了。」
邓肯没搭茬,依旧握着斧头紧张的盯着水面。
水位还在上涨。
因为那几只手被他砍断,坑里的邪物彻底被激怒,密密麻麻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扒着坑沿向上爬。
有几只已经爬过了沙袋,摸到了净化队的人脚边。凯萨琳面无表情的解开手中鞭子,一鞭抽下去,三只手当场被抽爆,泥水直接从里面飞溅出来。
照明弹升起,她借着光亮往下读死者的名字。
她写下来,邓肯负责念。
那些手一个接一个的沉下去。
他们死了,却不知道自己死在哪,这就是欠帐。
现在天平秤一出,就到她要还的时候了。
她所做的本质就是把人的坟挖开,让死人知道自己在哪,再起身回家。
凌晨三点多,水面上只剩下漂着的几顶钢盔,一截烂麻袋,还有淹死的老鼠肚皮朝天。
坑还是原来的坑,就是里面的邪物已经消失了。
凯萨琳坐在邓肯和尤恩中间,手指上全是因为快速书写粘上的炭灰。
邓肯忽然开口:「丫头,你刚刚用的法子叫什麽名字?」
凯萨琳犹豫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话:「告诉他们,他们死在哪里。」两人凑过来看了看,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这算是什麽名字啊。」
四月中旬,一份通函从高地行会发下来,凯萨琳这套方法已经被定为战地净化的标准做法。
邓肯咧嘴笑起来:「同行都不认识你,但都以你的法子为标准,这就是你往後晋升小精通的门径!」
另一边的绍斯伯里内斯,杰拉德刚到这里,就发现炮台上的人不是很友善。
士兵们原本听说,上面要派来一个「对异常事务专家」。
结果等来个穿粗花呢的老头,腰上挎着把旧刀,下车後腿脚都不太利索。
军士给他安排了只有张行军床的小屋,这里原本是放沙袋用的。
杰拉德倒是没嫌弃什麽,将皮箱塞进床底就一个人去了海边。
他反而挺高兴的。
之前一直在家里磨刀,磨了半天却没地方用。
到了这,身上的老骨头反倒是找到了自己位置。
前几天例行清理邪物,他做的很顺利。但到了四月四日夜是这几天最黑的晚上,天上来了三艘飞艇。
吊舱下垂着的钟绳密密麻麻一片,所有绳子都收拢着,吊着一口大钟。
钟上满是青苔,锺舌是人的脊骨,晃动下就传出巨响。
这是头集群型的上位邪物。
它晃了一下,响了。
坎维岛上一排排屋子的门同时被打开,一个个穿着睡衣人影走出来,光脚闭着眼向沼泽走去。
杰拉德身上的月光早已亮起来,以太被催动到极致。
锺绳被他的月光标定,在月刃下不断被削断,但很快又有新的绳子垂下来。
他早就过了巅峰期,此时不仅没法把锺钉住,更无法阻止钟响。
第二声钟响後,他左肋下面惠特比留下的旧伤裂开了,鲜血往外淌出一半就被寒风冻住。
下方,最前面的小姑娘已经踏进了水边的泥里。
杰拉德缓缓弯曲膝盖,单膝跪下,一只手按住胸口:「罗丝玛丽,这次,用了!」切尔西路十三号,三楼。
【野眠】留下的弦动了,李察缓缓睁开眼睛,他胸口的热流再次开始涌动。
【运:已入帐·阿什福德(燃)】
这一次,它从外公身边擦了过去,往更东、更南的海上去。
海岸边,杰拉德的驻守点。
河口外传来「咣」的一声巨响,吸引了炮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条小艇撞碎在石头上,一道人影从里面被甩出来,头朝下栽进了烂泥坑里。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影才爬起来,脸被泥浆裹着看不清,浑身缠满海带,帽子上还趴着巴掌大的章鱼。
「军士,又下来了一个!」有个年轻炮手大声呼喊。
他装填完炮弹就发射出去,擦着那人耳朵,在後面炸出一个大坑。
那人影吓得破口大骂,说话时还拖着新大陆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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