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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何为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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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里面迟迟没有回应,蒙塔古家的老绅士忍耐不住先动手了,将自己的阳光探入圆顶阅览室。

    正中央的椅子上没有人,依旧只是那件旧大衣搭在上面。

    老绅士的光顺着阅览室巡视一圈,又顺着书架向外巡。

    最终在约克郡的一处掩体内发现了,一位下士将报纸铺开在弹药箱上,老头就坐在旁边;

    切尔滕纳姆的一座女校图书馆中,他看着小女孩正在一丝不苟的抄写词条;

    一座去往多佛的军列上,他旁边坐着正用小册子盖着脸睡觉的少尉......整整几十万处。

    光动了下,几十万处的人同时擡头看着它。

    淑女用力将伞戳在地面上,整条街道的铺路石都同时向下塌陷:

    「既然如此,那就一处一处的全部请出去!」

    「那不得一页一页的把书撕了?」猎主冷笑着摇头:「怎麽可能撕得完?」

    几人正在争吵,阅览室的借还台上猛然传出「咚」的一声响。它们同时转过头去,发现是一枚印戳盖在空白借书单上。

    「阅览区内禁止喧譁!」

    管理员的声音在所有达人耳边响起。

    帷幕另一侧,瞬间清场。

    太阳光被硬生生排到窗外;淑女将阳伞合拢,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出租马车的缰绳抖了一下,马车快速掉头驶出街道;

    马修站在书架中间,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踮着脚尖一步步退出阅览室。

    大罗素街上的钟指针同时快速转动,将之前的一分钟补上。

    广场栏杆上的鸽子呼啦一下飞向天空。

    正在追扒手的巡警停下来愣了一会儿,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念叨什麽。

    阿什福德家,三楼。

    李察回来後就一直在床上靠着,回想着阅览室中那些亮起来的线,根本睡不着。不知不觉间就是一夜过去。

    眼看天亮,本想眯一会,衣柜门忽然打开了。

    一股咸腥河泥味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比上次还糊!

    果然,一转头便看到马修从衣柜中间探出头。

    两只手还端着铁锅,锅里的鱼早已糊的像焦炭一样。

    「嘿,小老弟!」马修的声音压着。

    「看,这是我送给老教授的贺礼,准备了整整一夜呢!」

    马修钻出来将锅放下,左右看看:「老教授呢?在哪?我还等着跟新同行握手问好呢。」

    「他不在这。」李察摇摇头。

    「那他在哪里?」

    马修闭上眼睛,用鼻子仔细在空气中寻找。忽然又睁开眼睛,满脸兴奋:「找到你了!」

    它一把将锅端起来钻进衣柜里,衣柜门虚掩着,还能看见那条路的情况。

    但马修很快就懵了。

    这条路上忽而是某家公寓的书房,忽而是一处掩体,忽而是一座女校的阅览室......

    每一处都有一本辞典,旁边都坐着个驼背老头。

    马修遇到一个便想握手,手却一次次从字中间传过去。

    「你到底在哪啊?」

    它焦急地声音从衣柜中传出:「好像每个地方都有你,我到底该找哪个啊?」

    李察笑了笑,用被子将脑袋蒙住。

    很快,门外响起一阵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

    不多时,门便被推开,伊芙琳将脑袋探进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煤块味?不对!」伊芙琳皱着眉:「这是鱼的味道,还糊了......哥,你昨晚偷吃了?」

    「怎麽可能?做梦倒是梦到了。」

    伊芙琳狐疑的瞥了眼床头柜,上面还有圈细细的黑印。

    泰晤士河,三号闸门下游,第七根桩子旁。

    河面上没有风,河水却慢慢打起了漩涡,还带着点海水的咸味。

    麦克菲伊坐在老夥计之前常坐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铁罐,里面装满了鱼饵。

    他没带鱼竿,就每隔一会就将一点鱼饵扔进漩涡里。

    一串盖尔语从漩涡中传出,湿漉漉的:「你很高兴吗?」

    麦克菲伊同样用盖尔语回应。

    「有什麽可高兴的?往後和我吵架的都没了。」

    漩涡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几分。

    麦克菲伊不置可否:「你说他经常来钓鱼?」「嗯,但是十年来没钓上过一条,每次都是回去的时候买两条去骗骗彭德尔顿。」

    旋涡转得快了点,咸味浓了点。

    麦克菲伊把铁罐里剩下的饵全倒了进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别在这里转了,这一段河他还要用。」

    开罗博物馆的馆长办公室内,哈拉夫看着眼前的电报稿:

    「谨代表开罗博物馆全体同仁,恭贺莫蒂默先生登临典籍巅峰。

    大罗素街之灯重明,实乃学界之幸,愿其名常存於每页被翻开之书。

    ——优素福·哈拉夫。」

    他看了好几遍没挑出什麽毛病,最终交给旁边的秘书,吩咐拍过去。

    哈拉夫抿了口咖啡,靠在椅子背上长舒了口气。

    帷幕深处,倒悬金字塔内。

    所有镜子上的字迹依旧没有熄灭:「本馆暂停对该读者开放。」祭司只能听,不能看。

    它能听到大罗素街的声音,也听到了三段尊名。

    而在它那块奥秘残片被杀死的博物馆里,这位专管命名的达人坐进去了。

    想到这里,老祭司藏在褶子里的影子就止不住地发抖。

    阿波菲斯看着那面挂在墙上的那面镜子,眼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正在盘算着什麽。

    法兰南部,赫卡忒坐在织机旁,拿着梭子的手久久的停在半空。

    当年一眼看穿她1887年论文、说她「抄了第三章」的那个老学究,如今是达人了。

    而对方的学生,正是她桌上的赫尔墨斯。

    ………………

    礼拜二上午,博物馆二楼的小会议室。

    卡萨利斯和两个新办事员,正打量着对面还坐着轮椅的年轻人。

    主位上,则是新任总督察。他是个从坎伯兰荒原出来的老猎手,络腮胡夹杂着灰白。

    新任总督察自然也是大精通,以太场的压迫感很强,搞得屋子里面另外两个办事员笔尖都在打滑。

    面对李察,他却很客气:

    「威廉士先生,总署这边需要你提供下具体的晋升记录……」

    李察仰在轮椅上,摆出一副病号经不起摧残的姿态:

    「我是记录员,要对晋升者和见证人负责。

    晋升者不方便签字,所以总署要调阅应该去找见证人。」

    他阴恻恻的笑了笑:「见证人就是皇家人类学会会长,您可以向那边提交申请。」

    总督察看着这个年轻人,作为大精通他自然能看出这个年轻人身上半点毛病没有。

    还坐在轮椅上,装给谁看呢。

    卡萨利斯在旁边轻咳一声:

    「总督察,去年就有个人想翻学会的帐,只看了一页,回来以後就只会用复式记帐法说话了。跟他太太求婚那天说的都是『借方:爱;贷方:一生』……」

    总督察缓缓收回以太场:「我会去找学会的。」

    「您随意。」李察耸了耸肩膀。

    总督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话:

    「你那个舅舅……东海岸的电报说,大白天海面上有一阵月光,炮手说那天打得比靶场还准。」

    见到总督察都走了,其他几个负责记录的自然也是向李察点点头就陆续离开。

    当天下午,皮卡迪利大街的某座会议厅中。

    穆勒爵士坐在正中,身边分列着温德姆和黑尔。

    再往两边,圣三一学院一位负责钱币学的正教授,头发全白了,眼睛还很亮;

    爱丁堡一位人类学的正教授,说话时喜欢用指节敲桌子;

    还有几位他叫不出名字的,衣服样式都蛮老的,但以太场却都咄咄逼人。

    平时这些大精通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却一个不落地坐齐了。长桌末端有位文职上校,穿着笔挺的制服。

    墙边一把椅子上还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西装,低头削着铅笔。

    「我们是学院这边的特别审查小组,今天只想了解一下仪式细节,不涉及其它内容。」

    穆勒爵士刚说完开场白,那帮正教授就迫不及待了,问题一个接一个:

    那夜念了哪些名字?胭脂虫红的来源?

    结绳是从哪一路商船带回来的?树皮纸为什麽必须是没写过字的?续编人一栏为什麽空着?

    他们问的问题属於正规流程,李察并未过多隐瞒。

    能说的就实话实说,有些不能说的,直接以「记录已入学会公证档」推脱。

    问到後面,教授们对於李察的搪塞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那位爱丁堡来的教授,用力敲了敲桌子。

    「威廉士先生,我想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请讲。」「如果有人另起一部辞典,体例和材料完全一样,同样请一位分量足够的见证人......结果会一样吗?」

    屋里安静下来,那位文职上校拿起了笔。

    李察看了眼长桌末端那个空白笔记本。

    果然,早点问出来不就好了。

    他当然能听得出来,对面问这麽多,其实就是想知道:

    帝国能不能出资源复刻出类似仪式和伟业,然後造出一位可以由官方直接管辖的达人。

    「不行的。」李察摇摇头。

    「为什麽?」对面很诧异。

    李察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则原原本本的把最难的几点讲清楚。

    包括:同传统大师的点头许可并给予一定帮助,以及从教八十年的经历,学生和再传学生遍布整个帝国,还有老会长和教授的交情等等各种因素拆开讲了一遍。

    总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教授们听完面面相觑,最终会议室只剩下唉声叹气。散会後,穆勒爵士专门落後两步走在李察身边。

    「今天回答的不错,滴水不漏。」

    「多谢爵士夸奖。」

    穆勒朝那个削铅笔的人努努嘴:「他叫费尔法克斯,在惠灵顿宫工作。」

    李察当然知道惠灵顿宫。

    虽然挂的招牌是国民保险委员会,楼里却坐着一群作家、教授、各大学院来的研究员,专门替战时宣传局工作。

    去年那份布赖斯报告讲敌军在低地国家的暴行,印了几十种语言满世界发。

    「他今天,一个问题都没问啊。」李察有些奇怪。

    「他不需要。」

    穆勒双手背在身後:「一九一四年蒙斯天使那件事,他一天不落的观测了,而且惠灵顿宫的相关资料比你们的多一百倍。」

    那人好像听到了什麽,朝这边微笑着点点头。

    当天夜里十一点,切尔西路十三号门口的煤气灯忽然亮的诡异。管家想把窗帘拉上,却发现有张纸从门缝下塞进来。

    「黑土河馆,今夜,请他一人。..」

    杰拉德看着那张纸:「我送你去。」

    「外公,我......」

    「我就送你到门口。」杰拉德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进去。」

    黑土河馆在博物馆二楼,没开灯所以黑漆漆的一片。

    他藉助【感知】带来的五感强化,能隐隐约约看见两排玻璃柜一路排进黑暗里。

    柜里的木乃伊、卡诺皮克罐、彩绘棺木都在沉睡。

    去年夏天,他在这座博物馆的库房里获取到了那份黑土河老祭司的奥秘残片。

    也正是因为这份残片和其中真名,才让他能逐渐接触到达人等高层次圈子,为此後的种种人脉和资源获取奠定了基础。

    而今晚,大概就是那两位撕下残片的达人要见自己。

    李察心中坦荡,依旧若无其事的摇着轮椅进去。屋内站着个穿礼服的老绅士,还有位淡紫色裙子的淑女坐在石棺盖上。

    「孩子,过来坐!」紫裙淑女语气特别亲昵。

    「哦不对,你已经坐着了。」

    老绅士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一束光从头顶照下,穿过李察回路直达胸骨後光树,一路向下......

    同时还有一股热从脚底炙烤,让他的以太不断被沸腾加热。

    李察咬牙死死撑住,直到两位达人面前悬空浮起一张小小的纸签:

    「创作者:l。

    馆外调阅:不予受理。

    下不为例。」

    黑土河馆里安静下来,两位达人同时後退半步。

    「下不为例......用词还是这麽节省,半点商量余地都不留给我们......」淑女从那座石棺盖上跳下来,上面已经留下两个冒着白气的小屁股印。

    老绅士的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屋里的光暗了些。

    它们仍立下了规矩:

    莫蒂默在城中只许有阅览室和学会两个「座」,其余一切事务须找人代办。

    「代办什麽?」

    「一切。」

    「教授要是不肯呢?」

    「那你替他挨骂。」淑女把玩着自己的发丝。

    「代办嘛,就是这样的。」

    另一边,伊莎贝拉,克拉拉和韦瑟比等人都被请去问了话。

    小姨回来,就说那个办事员问来问去就是那几句:

    老教授晋升前有没有说过往後打算做什麽?有没有提过对哪个机构不满?

    有没有表示过对国家的态度?

    「我说他对国家的态度就是嫌茶淡。」

    伊莎贝拉把糖纸往桌上一拍。

    克拉拉回来什麽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抄稿子抄得比平时都快。

    总署的人在白厅里开了两次会,第一次会议纪要上写着「议定:观察」,第二次写着「议定:继续观察」。

    这天下午,李察不知道怎麽想的,一个人把轮椅推到了帝都大学。

    皮特里大楼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的门大多关着。

    复活节假期还没完全结束,楼里没几个人。

    他摇着轮椅,从走廊这一头滑到那一头。

    滑到小姨的314室门口,他停下来探头探脑张望了下。

    门是关着的,小姨这会儿大概正在教师宿舍里呼呼大睡呢。编辞典这事她也没少帮忙,着实是给她累到了。

    索菲亚学姐这会儿大概正窝在哪里摸鱼看,克拉拉学姐或许在拉她的小提琴。

    带着满脑子繁杂的思绪,李察来到莫蒂默的办公室,门同样也是关着的。

    之前这里塞满了纸条和想让老教授处理的公务,如今全被清扫掉了。

    一百多年,典籍从没出过达人,但教授却成功了。

    他四十岁想通了不再努力,一直到一百二十三岁,被自己背後推了把,才成功走出这最後一步。

    一百二十三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李察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扶着轮椅,另一只手撑着墙,笑得肩膀直抖眼睛发酸。

    当初赫顿先生教育自己,说他背後没有大树,自己现在算不算是有大树了?

    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有个年轻人坐着轮椅在走廊里笑,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到了晚上,阿什福德家的晚餐也很丰盛,甚至比他圣诞後那天晚上醒来都更加丰盛。伊芙琳烤了鸡,格蕾送来了一篮小豆蔻酥饼却没留下吃饭,说家里还有客;

    索菲亚照例来蹭饭,一进门就问有没有约克郡布丁;

    管家从地窖里搬上来一瓶珍藏了二十年的波特酒......

    杰拉德坐在主位上,伊莎贝拉换了新裙子坐在旁边。

    长桌末端多了副餐具,旁边摆着个磕了嘴的茶杯,泡着大吉岭。

    「那是给谁的呀?」伊芙琳眨了眨眼睛。

    「给一位老先生!」杰拉德笑了笑:「可惜他今天来不了。」

    「那还倒茶?」

    「他说过以後有茶,就给他倒上。」李察接过话头。

    伊芙琳还是有点不明白,但她看外公,哥哥,小姨都在笑,笑得比圣诞节那时候还松快。

    小姑娘也跟着笑了,大家开心,她就开心。

    她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块酥饼,放在空盘子上。「那他回来了,就可以吃点心咯。」

    「那是我的!」

    索菲亚嘴里咀嚼着鸡腿,声音含糊不清。

    「你都吃了三块了!」

    「......」

    最终还是杰拉德让两人闭了嘴。

    老人举起酒杯,看了一眼长桌末端的茶杯。

    「敬缺席的人。」

    满桌杯子碰在一起。

    伊芙琳不知道敬的是谁,但她把杯里苹果酒一口喝乾了,打了个很可爱的酒嗝。

    晚饭後,李察回到书房,整理着桌子上的纸条。

    教授虽然已经晋升了,辞典的编纂工作仍未停下。前线的各类资料依然一捆一捆的寄了过来。

    他按照字母顺序摆好,取出第一分册的校样开始核对。

    台灯忽然晃了晃,灯光收拢在校样上。

    「弹坑蠕泥,用法三,出处错误......」

    李察一愣:「教授......」

    「改!」

    他提笔开始修改。

    窗外雾气渐渐弥漫,玻璃上映出个驼背的轮廓。

    李察刚露出笑,要和教授唠会儿家常,书房门被一脚踢开。

    伊芙琳捧着烤盘,上面是一只香喷喷的舒芙蕾,还冒着黏腻的热气。

    「哥,快看,它站着呢!」

    妹妹的声音兴奋的发抖。「这是我今天做的第三炉了!前两炉都失败了,这个我整整弄了四十多分钟呢......」

    玻璃上驼背的轮廓缓缓擡头,伊芙琳的话戛然而止。

    她捧着烤盘,眼睛直直看着前方,说话的调子变得和背课文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舒芙蕾,名词。一种特色甜点,用蛋白打发後加入基底烤制......出炉後五分钟内食用口感最佳......」

    李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起眉大声喊:「喂!伊芙琳?!」

    伊芙琳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背诵:

    「伊芙琳·威廉士,十七岁,女,现为糕点学徒,出生於布里斯顿矿渣巷,父亲为工程师......」

    她的眼神空洞,毫无焦距。

    李察立刻站起身,用右手挡住她看向窗玻璃的视线。

    窗玻璃那边的目光碰到他的掌心有些发烫,很快便退了回去。

    伊芙琳的眼睛,这才重新聚焦。

    她看看哥哥举在半空的那只手,皱起眉问。「你朝我举着手干嘛?要讨赏?」

    「我的意思是......这只舒芙蕾站的很直。」

    「对吧!」

    小姑娘一下子又兴高采烈起来:「我就说嘛!这次终於成功了,你快吃,要不然过几分钟又要......」

    话音未落,舒芙蕾噗的一声塌了。

    伊芙琳和李察看着瘪下去的蛋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妹妹的嘴唇开始往下撇。

    「那个......它刚刚明明是站着的,你看到了吧?」

    「嗯,我看到了。」

    「那你得作证。」

    「没问题。」

    伊芙琳轻哼一声,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他嘴里。她给自己也挖了一块,这才端着烤盘气呼呼的走了。

    「哼,明天我再做......」

    书房内安静下来。

    李察看向窗玻璃,那个驼背的轮廓慢慢闭上眼睛:「如果我以後看人看太久了,你记得提醒我。」

    老教授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好像还没睡醒似的。

    李察坐回椅子上,把那只空茶杯拿了过来,又往杯里续了热茶。

    「教授,您往後……」他想了想,用最不像正经问题的问法来试探了一下。

    「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往後在帝国能横着走了吧?」

    「螃蟹……下场是被蒸。」教授马上回答。

    李察笑出了声。

    窗玻璃里轮廓也晃动着,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笑。

    李察跟着说:「教授,那您觉得自己现在算不算螃蟹。在帝都这一亩三分地,您应该可以横着走了吧?」

    「我嘛......」窗玻璃里,轮廓微微收了下下巴。

    这个姿势,李察很熟悉。

    原来老教授在会议上准备打个盹,就会这样。

    「我的壳,钳子还有几条腿,应该是被老会长,伊莎贝拉,还有你们这些学生分走咯。」

    李察笑着笑着,目光落到了桌角那本笔记本上。

    老教授一成,那帮人连帖子都不敢递。

    要是他们阿什福德家里也有一位……

    「你在想,要不要推你舅舅或者外公也往上走。」

    李察的笑一下子卡住了。

    「……您猜到了?」

    「用不着猜。」那声音懒洋洋的。「考你一道题,尊名第三句写的是什麽?」

    李察张了张嘴。

    【博闻】替他把这两年听过的第三句,全部摆到了眼前: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於世者;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於世者;

    血已化墨,骨已成笔,唯余文书永录於世者……

    「……全是『已』,後面全是『唯余』。」

    「对。」玻璃映出的驼背轮廓点头。

    「帷幕收完了会告诉你:肺收了,骨头收了,血收了,舌头收了。」

    「这些还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它也收:饿,疼,怕,馋,念旧,心软,喝茶喝得出味道……一样都不剩。」

    「『唯余』後那些就是收不走的,你这辈子一直在做、做到停不下来的那件事。」

    老教授讲得很慢,似乎生怕他不理解。「烈风这口气息在哪里都待不住;某个守财奴永远在追,永远在收帐;马修剩下一条回家的路,总盼着有人往它那条路上走。」

    「你接触了这麽久,想必也弄懂了它们的固定行为逻辑……工学院那帮人大概会管它叫上发条。」

    李察心里却冒出另一个词:底层代码。

    「那回来的,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教授沉默很久才回答:「这个,我也不知道。」

    李察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心理,一下子跌落谷底。

    「喂,续编人……不,小李察。」

    老教授顿了下,声音颇为无奈:

    「先不聊这些严肃的,看看你的布莱蒂拚音,拚错了!

    这种低级错误,前线那些拿枪的士兵都比你弄得好。」

    李察一检查,这才发现有个字母写了两次。

    「您的眼睛还挺毒。」他摩挲着纸条,忽然擡起头问:「教授,有个新鲜事我跟您念叨两句。」

    「什麽?」

    「昨天早上,马修先生端着铁锅从我衣柜里窜出来。

    锅里鱼已经成了焦炭,还说是送您的贺礼,要和您握手呢。」

    他故意用新大陆那边的强调,拖长了元音。

    「我说您不在这,它就自己闻,然後钻回去满世界找您,想和您握握手。

    结果到了很多地方,约克郡,切尔滕纳姆,还有多佛的军列......最後只能站在路中间大喊您在哪?」

    校样旁边浮现出一行铅笔字,比老教授的声音更快:

    握手,动词,两人以用手相握表示问候,和解或成交的意思......

    本国旧俗:初次见面握手一次,久别重逢握手两次。

    注:双方需要各自有一只手可握。

    李察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声音很快响起:「好吧好吧,我帮他记上这条,免得他满世界找人握手去。」

    李察努力说服自己,当时就听赫顿先生聊起过。

    赫顿先生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他班上有个同学迟到了。

    结果老头一句话也没说,让那人一直在黑板上写关於「迟到」的词条,从词源到用法再到出处,一直写到下课。

    「对了教授,小姨上午给哈利街打了电话,周三的牙医已经取消了。」

    「行。」

    声音沉吟了一下:「那老头最宝贝那颗牙了,来回补了三次......」

    「唉......怎麽说到自己好像在说别人,和我导师一模一样。

    他当初老了,称呼自己叫那个改稿的……取消就取消吧,那牙医比格里尔弄得还疼。」

    那之後半个小时,李察也没有找出什麽毛病。

    对方要麽是他誊的「炮弹休克」太短,要麽是「接线员」叫法排序错了......

    到最後甚至开始嫌弃他桌上茶没味,壁炉烧的煤不够级,吐槽伊芙琳的舒芙蕾塌陷太快......处处直击要害,虽然不中听却是事实。

    李察越来越觉得有点反常。

    往常教授一心都在书里,天塌了也跟他没关系,现在怎麽好像什麽事都能说上一嘴。

    而且也从来不关注他的情绪,他心里有事,对方很少能看出来。

    今天教授却能敏锐感知到他的笑声停顿,誊的笔画速度快慢,然後迅速作出反应。

    他手里有个规则,正好可以拿来试试。

    那本来是他给全国人写的,从哀悼日开始就被他编入《异闻辑》,专门给那些盼望亲人回家的人。

    那时候,他写完也觉得这些话大概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用。

    「教授。」

    「怎麽了?」

    「您还记得自己从哪条路过来,是怎麽过来的吗?」

    「皮特里大楼,和你一起坐的煤车去见老会长。」那声音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才一个礼拜,你忘了?我们当时屁股颠得生疼。」

    李察脸上的笑意半点不剩下了,他一字一顿的再次询问:

    「教授,您再好好想想,您到底是走哪条路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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