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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儿……”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块砂纸在摩擦,“是咱……是咱错了。咱认。咱什么都认。”他往前走了一步,项羽的长枪没有动,但那股煞气让他没敢再靠近。
“咱不退位,行不行?”朱元璋的声音放得极低,在商量,又在乞求,“这皇位,咱还给你大哥。他还是太子,等他身子好了,咱就把位子传给他。”
“至于你……”朱元璋的眼神里闪过算计,但很快就被浓浓的悔意和疲惫所掩盖,“咱封你为摄政王!”
“摄政王”三个字一出,满殿哗然。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骇。
大明朝,何曾有过摄政王?
这等于是将皇帝的权力,分了一半出去!
朱元璋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急切地看着朱枫,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大哥主内,你主外!你那三十万幽州铁骑,咱不削了!一兵一卒都不动!你还回你的幽州去,给咱守国门!咱保证,以后再也不猜忌你,再也不给你使绊子!”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你看,这样多好?咱还是皇帝,你大哥还是太子,你还是那个手握重兵的塞王!咱们一家人,还跟以前一样!不好吗?枫儿,你听父皇一句劝,别闹了,行不行?咱求你了!”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以为,自己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封一个前所未有的摄政王,还让他带兵回幽州,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是自己这个父亲,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朱枫会动心吧?
他一定会动心的。
毕竟,做皇帝有什么好?一天到晚批折子,见大臣,烦都烦死了。哪有在幽州当个土皇帝来得快活?
朱元璋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看着朱枫,等着他的回答。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虽然闹得凶,但骨子里还是孝顺的。自己这个当爹的都服软到这个地步了,他总该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
然而,朱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了刚才的质问。
只剩下……深深的,无法言喻的疲惫和失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皇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皇后的笑声很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朱元璋的脸上。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希冀,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马皇后,眼里带着几分恼怒:“妹子,你笑什么?咱在跟儿子商量正事!”
“商量?”马皇后抱着怀里虚弱的朱枫,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朱元璋,你管这个叫商量?”
她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虽然扶着朱枫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吃力,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却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我倒想问问你,你拿什么跟枫儿商量?”
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拿你这个已经没人认的皇帝名号?还是拿你那份马上就要变成废纸的退位诏书?”
她一步一步,从丹陛上走了下来,每一步,都踩在朱元璋的心口上。
“封他做摄政王?说得真好听!朱元璋,你当在场的人都是傻子,还是觉得我儿子枫儿是个三岁小孩,能被你几句话就哄骗过去?”
“什么叫摄政王?就是今天你为了保住皇位,给他一个虚名。等明天他带兵回了幽州,你就可以昭告天下,说秦王朱枫名为摄政,实为谋逆!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兵,去剿灭他那三十万‘叛军’!”
“到时候,你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而我儿子,就成了乱臣贼子!朱元璋,我说的对不对?!”
马皇后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朱元璋那点可怜的算计,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咱……咱没那么想!咱是真心的!”
“真心?”马皇后冷笑,“你的真心,就是让标儿活活累死在东宫?你的真心,就是把我儿子从幽州骗回来,然后卸磨杀驴?”
“你的真心,就是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救你另一个儿子,耗尽了心血,白了头发,你却在旁边盘算着怎么削他的兵权,怎么把他圈禁起来?”
“朱元璋!”马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失望和愤怒,“你但凡还有一点真心,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们讨价还价!”
“你早就该跪下来,给你这两个儿子磕头谢罪!”
“磕头谢罪”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下。
朱元璋被震得连连后退,他指着马皇后,手抖得不成样子:“你……你……马秀英!你疯了!你让咱给儿子磕头?!”
他是皇帝!
他是天子!
他是他们的爹!
天底下哪有爹给儿子磕头的道理!
“我没疯!”马皇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眼眶却红了,“疯的是你!是你这个被皇位冲昏了头,连亲情和人心都不要了的孤家寡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颤抖的悲怆。
“你以为你今天让步,是给我们的恩典吗?我告诉你,朱元璋,你错了!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能有资格跟我们说一句话,不是因为你还是皇帝,而是因为枫儿还认你这个爹,标儿还顾念着父子之情!”
“若是换了旁人,你现在,早就该是一具尸体了!”
这句话,说得狠绝,却也是事实。
殿外,韩信、白起、项羽,哪个不是杀神?
那三十万幽州铁骑,哪个不是百战精兵?
真要撕破脸,朱元璋今天连走进这奉天殿的机会都没有。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威严,所有的体面,在马皇后这番话面前,都被撕得粉碎。
他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骗子,狼狈地站在众人面前,无地自容。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今天听到的东西,比他们这辈子加起来听到的,还要惊世骇俗。
皇后娘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无情无义,骂他该给儿子磕头。
这……这已经不是家事了。
这是在彻底颠覆大明朝的纲理伦常!
李善长把头埋在臂弯里,心里叫苦不迭。
他原本还以为,秦王醒了,皇帝也服软了,这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现在看来,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把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龙椅旁边的朱标。
太子殿下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却没有出声反驳母后一个字。
李善长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太子殿下也站在皇后娘娘那边。
这父子君臣,是彻底没得谈了。
朱棣站在藩王队列里,心里简直要为母后拍手叫好。
痛快!
太痛快了!
这些话,他早就想骂了,只是一直没这个胆子。
还是母后厉害,一针见血,把父皇那点小心思,全给戳破了。
看父皇那张脸,跟调色盘似的,真是解气!
朱元璋被马皇后骂得哑口无言,他求助似的看向朱标。
“标儿,你……你也觉得父皇是这种人吗?”
朱标闭了闭眼,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父皇,儿臣只问您一句,您刚才说的摄政王之议,可有一毫,是为了五弟好?”
朱元璋噎住了。
为了朱枫好?
不。
他是为了自己好,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
朱标看着他,惨然一笑:“父皇,您不必回答了。儿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着马皇后,深深一揖。
“母后,儿臣赞同您的决断。请……拟诏吧。”
这最后一道希望的门,也被朱标亲手关上了。
朱元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自己最疼爱的长子,看着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储君,如今,却亲口赞同要废了他这个父皇。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将他彻底淹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朱枫,终于开口了。
“父皇。”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朱元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抬头看向他:“枫儿!你……你愿意听父皇解释?”
朱枫摇了摇头。
“不必解释了。”他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提议,听起来很诱人。”
“摄政王,三十万兵马,幽州塞王。”
“换了任何一个藩王,恐怕都会动心。”
朱元璋眼里又升起微弱的希望:“那你……”
朱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可惜,你给的这些,我全都不想要。”
她转向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李善长,冷冷地命令道:“李善长,你听见了?”
“按秦王说的,重拟!”
与此同时,马皇后下旨,命五位绝色才人入宫。
她要亲自甄选。
金陵城,张府。
与魏国公徐达府邸的赫赫威势不同,吏部尚书张希孟的府邸,显得要清雅许多。
没有高大的石狮,没有朱漆的重门,只有几竿翠竹,在雪中挺立,透着文人风骨。
内宅,一间雅致的暖阁里,熏香袅袅。
吏部尚书张希孟的长女,张玉茹,正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做着女红。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袄裙,袖口和领口,都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雅致而不张扬。
一头乌黑的秀发,松松地挽了个纂,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着。
她没有施粉黛,一张脸干干净净,眉眼如画,自有温婉娴静的气质。
她手中的绣绷上,是一方帕子,上面快要绣好的一对鸳鸯,已经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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