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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给母亲绣的。母亲最近身子不大好,时常咳嗽,她想着绣一方带着福瑞寓意的帕子,能让母亲开心一些。就在她落下最后一针,准备收尾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的贴身丫鬟小桃,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张玉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针不小心刺破了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沁了出来。
她顾不上疼,连忙将手指含在嘴里,皱着眉问道:“慌什么?宫里来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不知道啊!”小桃快急哭了,“是一个老公公,带着好几个小太监,排场可大了!老爷和夫人都出去接旨了,让奴婢赶紧来告诉您一声!”
宫里来人?
还是个老公公?
张玉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父亲是吏部尚书,为人清正,从不结党。按理说,不会有什么祸事才对。
可今天这阵仗,实在不寻常。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走,我们去看看。”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父亲张希孟和母亲,正陪着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太监,从前厅走了出来。
那太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张玉茹连忙低下头,退到一旁,给他们让路。
张希孟看到了女儿,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旁边的太监,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太监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张玉茹的身上。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张玉茹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张希孟笑道:“张大人,令千金果然如太子妃所言,温婉贤淑,是个有福气的。”
太子妃?
张玉茹心里一惊。
她怎么会跟太子妃扯上关系?
张希孟连忙拱手道:“公公谬赞了。小女愚钝,当不得太子妃娘娘如此夸奖。”
那太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张大小姐,接懿旨吧。”
懿旨?
还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张玉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身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旁边的小桃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张家上下,除了张希孟夫妇,其余的仆人丫鬟,全都吓得跪了一地。
张玉茹在母亲的搀扶下,也连忙跪好,心里却打鼓一样,咚咚直跳。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懿旨,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朗声念道:
“皇后娘娘懿旨:兹闻吏部尚书张希孟之长女玉茹,性行温良,克娴于礼,柔明毓德,孝敬性成。特召入宫,觐见天颜。钦此。”
念完,大殿里一片死寂。
张玉茹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性行温良?克娴于礼?
皇后娘娘要召她进宫?
为什么?
她抬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父母。
张希孟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而她的母亲,则是死死地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脸上血色尽褪。
那太监将懿旨卷好,笑眯眯地递到张玉茹面前:“张大小姐,请接旨吧。”
张玉茹这才如梦初醒,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懿旨。
“奴婢……领旨谢恩。”
“张大小姐不必多礼。”那太监笑道,“还请大小姐速速更衣,随杂家入宫吧。皇后娘娘和秦王殿下,可都等着呢。”
秦王殿下?
这事怎么还跟秦王殿下有关?
张玉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今天早上,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说秦王殿下带兵围了金陵城,逼宫造反。
说皇帝陛下被气得吐血,皇后娘娘火烧坤宁宫。
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皇后娘娘要召她进宫?还要见秦王殿下?
她越想越怕,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张夫人看着女儿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鼓起勇气,对着那太监福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公公,娘娘召小女入宫,所为何事?我们也好……好有个准备。”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张夫人,不该问的,就别问。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天大的福气,就行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只是催促道:“张大小姐,还请快一些,莫让宫里久等。”
张夫人还想再问,却被张希孟一把拉住。
张希孟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问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是福是祸,都只能认了。
张玉茹被母亲和丫鬟,半扶半拖地带回了房间。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惶恐不安的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娘,我怕……”
张夫人抱着她,也是泪眼婆娑:“好孩子,别怕,别怕。有爹娘在呢。”
可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在皇权面前,他们一个小小的吏部尚书之家,又能算得了什么?
“快,给小姐换衣服。”张夫人擦了擦眼泪,强作镇定地指挥着丫鬟们。
换什么衣服?
去见皇后和秦王,穿得太华丽了,怕被说张扬。穿得太素净了,又怕被说失了礼数。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张玉茹自己拿了主意。
她选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褙子,裙摆和袖口,都只用银线绣了几朵祥云纹,看起来既端庄,又不失雅致。
首饰,她也只选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和一支同色的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含苞待放的荷花,清丽脱俗,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
当她重新走到院子里时,那等候的太监,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再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张大小姐,请吧。”
张玉茹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父母,咬了咬唇,对着他们,深深地福了一礼。
“爹,娘,女儿去了。”
说完,她便毅然转身,跟着那太监,走出了张府的大门。
门外,一辆青呢小轿,已经等候在那里。
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韩国公府。
与张府的清雅、徐府的威赫都不同,李善长的府邸,透着深沉而内敛的奢华。
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看似寻常,实则都价值不菲,处处彰显着主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
东跨院的一间书房里,暖气融融。
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女,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
她手执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光洁如玉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她便是当朝左丞相李善长的独女,李莞君。
与京城中那些以才情或美貌闻名的贵女不同,李莞君极少出现在各种宴集之上,为人十分低调。
以至于很多人都只知道李相有女,却不知其女样貌如何,性情如何。
此刻,她看着棋盘上那一片黑白绞杀的复杂局势,秀眉微蹙。
这盘棋,她已经下了三天。
是她自己在跟自己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黑棋大开大合,攻伐果断,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白棋则步步为营,防守绵密,于细微处,暗藏杀机。
如今,棋局已到中盘,黑棋虽然占据了大部分的实地,但白棋的一条大龙,却悄无声息地做活,反而对黑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再往下走,黑棋若是应对不当,便有全盘皆输的风险。
李莞君捏着那枚黑子,沉思良久。
她想的,却不仅仅是这盘棋。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金陵城如今的局势。
秦王带兵围城,皇帝被困宫中。
这盘棋,像极了如今的朝局。
秦王朱枫,就像那盘面上气势汹汹的黑棋,以雷霆万钧之势,打破了所有的平衡。
而她的父亲,以及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文臣们,就像那看似被动的白棋,在惊涛骇浪之中,苦苦支撑,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现在,生机似乎来了。
秦王并没有大开杀戒,而是选择了进宫面圣。
这说明,事情还有的谈。
可到底该怎么谈?
是彻底倒向秦王,还是继续拥护皇帝,又或者,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新的平衡点?
这每一步,都关系到李家的生死存亡。
李莞君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头疼。
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操心这些国家大事,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
可她没办法。
她父亲是李善长。
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的命运,就和这个庞大的家族,和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堂,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的母亲,李夫人,一脸慌张地推门而入,连礼数都忘了。
“莞君!莞君!快!宫里来人了!”
李莞君抬起头,看到母亲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声音还算平静:“娘,您别急,慢慢说。宫里来的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
“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李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传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要……要召你即刻入宫!”
“召我入宫?”李莞君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后召她入宫?
为什么?
难道是父亲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她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娘,父亲今日一早便入了宫,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皇后娘娘在此刻召我,恐怕事情不简单。”她扶着母亲坐下,冷静地分析道,“您先别慌,我去换身衣服,见见那位公公,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李夫人六神无主,只能连连点头:“好,好,你快去,快去。”
李莞君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在穿什么衣服上纠结。
她很清楚,今天这种场合,穿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这个人,能不能在皇后,以及那位秦王殿下面前,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她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些绫罗绸缎,最后,落在了一件水蓝色的长裙上。
那颜色,像雨后的天空,清澈,干净,又带着深邃。
她没有让丫鬟帮忙,自己动手,迅速地换好了衣服,又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造型简单的碧玉簪,将长发松松地挽起。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她再次出现在李夫人面前时,已经从一个慵懒的闺阁少女,变成了一个沉静端庄的大家闺秀。
李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慌乱的心,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李莞君陪着母亲,来到前厅。
只见一个面生的太监,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神态倨傲。
见到她来,那太监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并没有起身。
李莞君也不恼,她上前一步,对着那太监,盈盈一拜。
“臣女李莞君,见过公公。”
那太监放下茶杯,这才正眼打量起她来。
只见眼前的少女,身形窈窕,容貌清丽,一双眼睛,尤其出众。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藏着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被她这样看着,那太监心里那点倨傲,竟不知不觉地收敛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皇后懿旨。
懿旨的内容,与在张家宣读的,大同小异,无非是些夸赞她“敏慧通达,识理明德”的场面话。
李莞君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特召入宫,觐见天颜”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觐见天颜。
见的,是谁的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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