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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仁堂八省分堂开业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但对于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来说,他们关心的,不是义仁堂开了多少家分堂,而是那个传闻——义仁堂看病,不收诊金。
这个消息,最初是从江宁传出去的。有人说,自己在义仁堂看好了多年的老寒腿,分文未取;有人说,自己带着病重的老娘从乡下赶来,孙大夫不但没收诊金,还倒贴了几副药;还有人说,义仁堂的大夫,不仅看病不要钱,遇到特别困难的病人,还会送米送面。这些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越传越神。渐渐地,周边府县的穷苦百姓,都开始向江宁涌来。
十一月初,江宁城中忽然多出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衣衫褴褛,满面风霜,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有的甚至是被担架抬来的。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在义仁堂看一次病。
孙大夫对此早有预料。他提前召集了城中所有愿意帮忙的大夫,又在义仁堂门口搭起了临时诊棚,设立了五个诊位,每天从天亮看到天黑,轮流坐诊,不敢有丝毫懈怠。
即便如此,病人还是越来越多。到了十一月中旬,义仁堂门口的队伍,已经从门口排到了街尾,又从街尾拐了个弯,延伸到隔壁的巷子里。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开始在门口排队。有些人甚至带着铺盖卷,头一天晚上就来占位置,生怕排不上号。
这天傍晚,赵御史从外面回来,路过义仁堂时,看到门口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深秋的傍晚,寒气逼人,那些排队的人,有的缩着脖子搓着手,有的抱着胳膊跺着脚,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向义仁堂走去。
孙大夫正在诊棚中给一个病人看诊,看到赵御史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专注地给病人把脉。那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满脸风霜,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关节肿大变形,显然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病根。
孙大夫把完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一个方子,递给老农:“这个方子,你拿去抓药。先吃七副,七天后,再来复诊。”
老农接过方子,犹豫了一下,嗫嚅道:“大夫……这个……多少钱?”
孙大夫摆了摆手:“不收钱。义仁堂看病,不收诊金。”
老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不收钱?”
“不收。”孙大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药钱你也不用担心。如果实在困难,药钱也可以免了。”
老农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张方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孙大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孙大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他:“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老农不肯起来,老泪纵横:“大夫!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俺家穷,看不起病,俺这病,拖了好几年了。俺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废了。没想到……没想到遇到您这样的好人……”
孙大夫扶起他,温声道:“老人家,别这么说。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你回去好好吃药,把病养好,比什么都强。”
老农擦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御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孙大夫身边,低声道:“孙大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孙大夫转过头,看着他:“赵大人的意思是?”
赵御史道:“义仁堂虽然不收诊金,但药材是要钱的。大夫们也要吃饭。如果一直这样只出不进,义仁堂撑不了多久。”
孙大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老朽也知道。但老朽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些穷苦百姓,因为没钱看病,只能在家等死。”
赵御史道:“我有一个想法。”
孙大夫看着他:“赵大人请讲。”
赵御史道:“我们可以设立一个‘义药基金’。愿意捐款的人,可以把钱捐到基金里,用来购买药材,支付大夫的酬劳。这样,义仁堂就能长久地运转下去。”
孙大夫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老朽怎么没想到呢?”
赵御史继续道:“另外,我们还可以号召那些经济条件尚可的病人,在看好病后,根据自己的能力,自愿向基金会捐款。多少不限,一两银子不嫌多,一文铜钱不嫌少。这样,既能维持义仁堂的运转,又不会给穷苦百姓增加负担。”
孙大夫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个办法好!老朽明天就去办!”
第二天,义仁堂门口,多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字:
“义仁堂看病,不收诊金。
若蒙慷慨解囊,请投银箱。
多少不拘,皆为善举。
所得款项,悉数用于购买药材,救济贫病。”
木牌旁边,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上开了一个小口,贴着“义药基金”四个字。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往箱子里投钱。那些来看病的穷苦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捐款?但渐渐地,一些经济条件尚可的病人,开始往箱子里投钱了。有的人投几文铜钱,有的人投几钱碎银子,还有一个人,投了一锭五两的银元宝,然后转身就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孙大夫追出去,想问他的名字,那人只是摆了摆手,笑道:“我也是穷苦人出身。我知道没钱看病的滋味。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孙大夫站在门口,握着那锭银元宝,看着那人消失在人群中,眼眶微微泛红。
到了月底,孙大夫打开那个木箱,清点了一下里面的捐款——铜钱加上碎银子,总共折合白银四十七两三钱。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支付义仁堂一个月的药材开销了。
孙大夫将那些铜钱和碎银子,一枚一枚,一钱一钱,仔细地清点好,然后用红纸包起来,放进柜子里。他关上柜门时,手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他知道,义仁堂,终于可以长久地开下去了。
而那些投进木箱里的铜钱和碎银子,每一枚,每一钱,都是一颗善良的心。它们汇聚在一起,就能变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写着“不收诊金”的木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活了六十多年,终于找到了自己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不为赚钱,不为名利,只为对得起自己胸中那个“义”字。
窗外,夜色渐深。义仁堂门口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那些排队看病的人,已经散去了。长街恢复了宁静。
但孙大夫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人来排队。
而他,会继续坐在诊棚中,为他们把脉,开方,分文不取。
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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