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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东河那边的风灌进第一大道，裹着潮冷的河水气味。林恩站在大都会医院正门的台阶底下，手里捏着一杯咖啡。维多利亚说她先去希望创伤中心把工作安排一下，朱利安总让她不太放心，等做完检查，术前讨论的时候再来。
林恩留在门口等人。
门诊楼的玻璃门还没开，门外已经排起了队。
裹着薄羽绒服的老太太坐在自带的摺叠小凳上，膝盖上搭一条毯子。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边跺脚一边哄孩子。一个拉丁裔男人把一遝转诊单揣进夹克，隔一会儿又掏出来检查，生怕弄丢了。
队伍从玻璃门一路拐到人行道上，又顺着墙根拐了个弯。
队伍中间，一个黑人大婶举着手机。保险公司的等候音乐从免提里传出来，同一段萨克斯已经反覆放了好几遍。
她冲身後的人比划：「7月份州里给我寄了封信，说我的基本健康计划没了。为什麽？因为我一年多挣了2000块，超线了。2000块！现在我得自己买保险了，一个月的保费，顶我半个月房租。」身後那人缩着脖子：「你好歹还排到了。我这个骨科转诊，等了3个半月了。」
纽约州的基本健康计划，是给低收入人群提供的平价医保。去年联邦那部大法案砍了这块的钱，今年7月1日起，40多万纽约人被踢了出来。
年初，联邦给个人购买医保的额外补贴也到期了，不少人的保费直接翻了一倍。保险没了，病还是要生的，最後都挤到大都会这样相对便宜点的公立医院门口来了。
在美国看专科，得先找家庭医生开转诊，再等专科门诊排号，一两个月是常事。排到了，医生说要做核磁，还得等保险公司审批，一来一回，又是一两个礼拜。
急诊倒是不用预约，可在大都会急诊，没那麽急的病人坐上七八个钟头，谁也不会觉。林恩望着那条队伍，喝了口咖啡。望着眼前这扇门，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那些记忆至今还留在林恩脑子里，原主刚进大都会急诊那年，排班表上，原主的名字後面总跟着一个又一个夜班。
连轴转30个钟头，好不容易下了班，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眯了两个钟头，呼机又响了。送标本、推病床、跑放射科取片子，这类活总落到他头上。
比这离谱的事儿还有。在原主的记忆中有一次，都凌晨3点了，呼机突然响起来，打来的是比他高一届的一个急诊住院医。
隔壁内科收了个只会讲闽南语的老头，本来也不归原主负责，那人却在电话里张口就喊，「林，你会说中文吧？来一趟。」
原主在纽约长大，会的那点中文全是普通话，闽南语一句也听不懂。他照样被拉了过去，跟老头连说带比划，折腾了半个钟头。回来时，自己负责的病人已经积压了一串。
这样的电话，一个夜班能来三四回。医院明明有24小时的电话翻译热线，按规定就该打那个，可那位师兄从来想不起来。毕竟喊一声「林」，比拨个号省事得多，也快得多，大都会这种公立医院可没有那些与时俱进的i翻译。
後来，林恩来了。
市议长道森中枪送进大都会急诊那天，几个主治围在床边，谁也不敢上手。
林恩上了，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那之後，他升任骨科总住院医，终於离开急诊，後来又在南布朗克斯建起了希望。
救道森，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林恩算了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可一路走来，经历的事儿太多，回想起来就像是已经在这里度过好几年了。
一辆黄色计程车在路边停下。
程岚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托着外婆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护在车门框上。外婆腋下夹着折好的拐杖，等双脚落地，才把拐杖展开，撑住身体。林恩看了一眼她的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打的是双结。
「老人家，昨晚睡得好吗？」
外婆斜了孙女一眼：「好。岚岚守了我一夜，上个茅房都跟在後头，跟防贼一样。」
程岚答得理直气壮：「林恩交代的，你夜里起来必须有人陪着。医嘱就是医嘱，外婆，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对对对，岚岚你算是长大了。」
外婆的目光落在门口那条队伍上，从头看到尾：「这些人，都是来看病的？」
「都是。」
「天还布大亮，就排这麽长？」
程岚给她讲了讲转诊、排号、等保险……这一整套流程。
外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几个月？我们县医院五点钟就有人排队挂号，排一早上，好歹当天看得上。」
她站在台阶底下，拐杖往地上一点，不走了。「那我这是插队？」
程岚一愣。
外婆说：「我在乡里看病，讲个先来後到。哪个先来，哪个先看，除非人快不行了，才往前头排。」林恩看着她。
「老人家，您忘了，这是在美国呢，签证的日子可有数呢，况且您这病不适合再拖了。」
外婆擡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终於收回目光，拄着拐杖往台阶上走。
大厅里说话声混成一片，闹哄哄的。
门口的安保是个200多磅的黑人大个子，正低头查验访客的证件，擡眼瞧见林恩，立刻咧嘴笑了起来。毕竞林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一个变态到让他无法开赌局的男人……
「林医生！好家夥，让我想想，这是多久没见你了？」
他伸出拳头，林恩跟他碰了一下。
「上礼拜我还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总统讲他怎麽被汉堡噎住的，要是你不救他就好了，咱的日子说不定能更好点。」
「我可是医生，救人是应该的，况且人是程岚救的。」
安保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亚裔小姑娘，眨了眨眼：「能跟着林恩医生的人就是不一般。」说完，便挥手放他们进去了。大厅正中的墙上，新挂了一排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大都会的骄傲】。
正中那张，是林恩穿着刷手服的照片，不晓得是从哪段新闻视频里截下来的，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写着【大都会骨科名誉主治医师】，字号比他的名字还大。
一个穿白大褂的白人男医生端着咖啡走过来，身後跟着两个实习医生，胸卡上印着「急诊科总住院医」。
林恩认得这张脸。记忆里，凌晨3点打电话喊原主去翻译的，就是他。
当初道森那台抢救，那几个一直躲在後面的主治，事後总得找个人承担责任。原来的急诊总住院医替他们背了锅，卷铺盖走人，林恩又转去了骨科，空出来的位子便落到了他头上。科里都说他运气好，捡了个现成的。
可如今他还在急诊的排班表上熬着，当年被他呼来唤去的那个小住院医，已经是一家创伤中心的院长了。
他看见林恩，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连嗓门都跟着擡高了。
「林！老天啊，真的是你呀！」
他回头冲两个实习医生一扬下巴：「你们认得他吧？林恩。以前我们在同一个科，不知道一起值过多少个夜班，当初就是我负责带他的，我们那关系别提有多铁了。」
两个实习医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等候区里好几个病人也扭过头来。
他打了个响指。
「给林医生推把轮椅过来。快去，给我跑快点。」一个实习医生小跑着去了。
总住院医凑近半步，拍了拍林恩的胳膊。
「老兄，我明年6月就毕业了。希望的急诊还在招人，对吧？」
林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啊。简历发我，我亲手递给我们急诊主任内森。」
总住院医顿时喜笑颜开。他转过身，朝着两个实习医生提高了嗓门，等候区那一圈竖着耳朵的病人也全能听见。
他一巴掌拍在林恩肩上：「听见没？希望创伤中心的院长，亲自给我递简历！我跟林恩以前可是一起从死亡夜班里熬过来的。这交情，当然没得说！」
两个实习医生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林恩接着说道：「推荐信我也给你写好。内森特别看重带教评价。你带过我，这一段，我最有资格写。「老兄，我真不知道该怎麽谢你了……当初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现在果然是大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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