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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走到角落的窗边。希望这段时间添置的设备，放到全纽约也挑不出什麽毛病。维多利亚的骨科主攻创伤和骨肿瘤，这两块业务，哪家医院都不敢小看。至於专攻脊柱的那一套，还得去大都会。
这些年，大都会走了不少人，招牌也旧了，骨科却一直有老哈德逊坐镇。几十年攒下来的脊柱影像和手术班底，至今仍站在全美最前沿。
他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电话便接通了。
「瞧瞧是谁。我们的大名人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八十出头的人，嗓门比住院医还响亮。
「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总统在你医院台阶上挥拳头，你站在旁边，脸板得跟石膏模子似的。怎麽，特勤局拿枪顶着你後腰了？」
林恩靠着窗台笑起来。
「我想借您的3特斯拉核磁，明天一早。」
「给谁用？」
「我一个住院医的外婆。七十多岁，今天刚从华国过来。」
林恩简要说了情况。七十多岁女性，东亚人，缓慢进展的步态不稳，病程少说也有好几年，平时拄拐用来找平衡，膝关节没问题。夜里摸黑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双侧霍夫曼征阳性。颈部後伸明显受限。仰头双上肢立刻出现放电样麻木。後颈有大片膏药捂出来的色素沉着，颈部不适时间不短。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听起来，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有数。我得看清楚压成什麽样，才能决定怎麽做。」
「孩子，你这是头一回给我打电话办私事。」
「所以，您肯帮这个忙吗？」
「等着。」
听筒里哢哒一声，老哈德逊换了条线，大嗓门隔着话筒传过来。
「老夥计，明早3特斯拉的第一个时段给我留着……对，我的病人……弥散张量，加屈伸动态……已经排了人？那就往後挪……好，下回打高尔夫，我让你两杆。」
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
「明天你带着人去放射科门口就行。片子一出来，直接带她上楼找我。我得见见这位老太太，居然能让你开口求人。」
「谢谢。」
「行了。今晚别让她摔着。」「我知道的。」
老哈德逊哼了一声。
「你当然知道的。跟你说话，我老是忘了你还不到30岁呢，有机会一起喝顿酒，灌醉你小子看你会不会告诉我其实你已经活了两辈子了，哈哈哈哈。」
电话在老哈德逊的玩笑声中挂断了。
林恩握着手机，看见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国内总有人说，美国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人情不好使，看病按号排队，人人公事公办。
真在这边干了几年，他才明白，美国人讲起关系来，一点也不含糊。他们管这个叫人脉，听着比「关系」体面些，用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清楚。
普通人在美国预约一次专科门诊，通常要等一到三个月不等。想挂大都会骨科主任本人的号，排到明年开春也不稀奇。有保险的，做个核磁还要等保险公司审批，一来一回，又得花上一两个礼拜。老哈德逊一个电话，事情就搞定了。
前世在国内三甲，朋友托他插个核磁，他得先给影像科的老同学打电话，赔着笑脸，欠下一顿饭。第二天还得亲自领着人过去，在机房门口候着。
这辈子，站在走廊里，一分钟就办妥了。
两辈子当医生，林恩头一回发觉，嘿～自己在美国反倒混成了特权阶级。
电梯门开了。维多利亚换下刷手服，穿着驼色大衣，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三个人住一起，下班总一起回去，今天卡西没排班，只有两人一起。
她先看见窗边的林恩，又注意到护士站那边。程岚蹲在一个小个子老太太跟前，正拿纸巾替她擦手上的饼乾渣。
程岚起身，用英语介绍。
「维多利亚医生，这是我外婆。」
维多利亚走过去，微微俯身，跟老太太握了握手。
她个子高，往老太太跟前一站，跟棵树似的。老太太擡眼看她，脖子却一动不动，还往後挪了半步，才看清她的脸。
维多利亚直起身，目光在老太太后脖子上停留片刻。
她走到窗边，把林恩的包递过去。
「颈椎有问题？」
林恩接过包。
「明天看片子。明早有空吗？跟我去趟大都会。」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我还有门诊呢，不过交给朱利安那家伙也行。怎麽，我们自己的骨科满足不了你了？」
「拍片子得用老哈德逊那台机器。看完片子，要是跟我想的一样，後面还得请你帮忙。」
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程岚。
她一向挺喜欢这个住院医。病历写得乾乾净净，交代的事从来不用说第二遍。碰上答不出来的问题，程岚当天晚上就会回去查，第二天一早，再自己跑来找她确认。
姑娘人也漂亮，在急诊里跑前跑後，病人都爱找她。维多利亚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今天再看，却有些不一样。
程岚的眼圈泛着红，脸颊也红扑扑的。她又蹲回外婆跟前，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低着头，一点一点替老太太擦掉指缝里的饼乾渣。
灯光照着她的脸。维多利亚头一回觉得，这姑娘漂亮得有些扎眼。
林恩回到护士站，向程岚交代明天的安排。程岚站起来，仰着脸听他说话，听一句，点一下头。一样的黑头发，一样的黑眼睛，两个人站在一起，说着她听不懂的中文，看着倒像一家人。维多利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们都是亚裔。在林恩眼里，程岚会不会比她好看一点？
她原本想上前替林恩整理一下歪掉的衣领，手都擡起来了，又插回了大衣口袋。
林恩转向程岚。「交完班，带你外婆回去休息。打车，让她坐后座，系好安全带，跟司机说开慢点。」
程岚点头。
「洗澡的时候搬把椅子进去，让她坐着洗。浴室门别锁，你在门口守着。洗头低着头洗，别往後仰。夜里起来上厕所，把灯打开，你陪她去。明早的鞋带也由你帮她系。」
程岚听得後背一阵阵发凉。
她是急诊医生。那条总线要是已经被压得只剩一条缝，哪怕在平地上绊一跤，人往前扑倒，脖子往後一仰……
「明早6点45，我在大都会门口等你们。」
「外婆没有保险，大都会那边……」
「先查，总有办法的。」
程岚盯着他。
「你已经知道是什麽了，对不对？」
「明天你陪着她。等片子出来，我一样一样跟你讲。」
程岚抿着嘴，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想过问他明天会不会来。
他会在大都会门口等着。这件事，她就这麽当成了理所当然。
计程车开得很慢。
司机是个戴头巾的锡克族大叔。程岚上车後，接连叮嘱了两遍开慢点。大叔从後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小老太太，朝程岚比了个手势，一路都没超过限速。
外婆坐在后座，安全带斜勒着肩膀，折好的拐杖靠在腿边。
程岚小时候跟外婆坐班车去县城，一上车就往外婆身上歪，脑袋枕着她的肩膀，一觉睡到站。她习惯性地往外婆那边靠了靠，靠到一半，想起林恩的叮嘱，又把脑袋收了回来，只伸手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比记忆里瘦了，指节一个个凸出来，掌心却依旧热乎。
外婆反手攥住她。
「小时候坐车，你一上来就往我身上倒，口水流我一肩膀。」
程岚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外婆拿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搓动。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布人给你扣扣子，布人往你书包里塞鸡蛋。我今天看你带着那一屋子洋人做事，心里就踏实了。」程岚扭头望向窗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
【你们到家记得说一声。】
她低头回消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随即又赶紧抿住。
外婆看在眼里，转头望向窗外。
布朗克斯的路灯一盏盏向後退去。
她擡手摸了摸後脖子。那里还贴着一张膏药，药是她自己熬的。
她又想起了那个後生。
叫她老人家，一口一个您，待人客客气气，礼数挑不出毛病。可一看起人来，眼睛就跟刀子似的，三两下便剖到了底。
他问的那句踩棉花，问得这麽准，得是看过成千上万个病人的老郎中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晓得该喊停了。
瞒她的法子，又跟她瞒乡亲们一模一样。还有看见药箱时的那个眼神。
外婆给人看了一辈子病，也看了一辈子的人。七八十岁的老人，眼神什麽样；二十几岁的後生，眼神什麽样，她一眼就分得清。
偏偏这个後生，长着一张二十几岁的脸，那双眼睛却让她看不准。
外婆把手放回膝盖上，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灯火。
这个林大夫，怪得很。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么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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