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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走到护士站跟前，先注意到了外婆的那根拐杖。银灰色的铝合金摺叠拐杖，握把上的防滑胶布已经磨得发亮。老太太两手交叠，搭在握把上，两只脚分得比肩膀还宽，腰背却挺得笔直。她只往拐杖上压了一点分量，扶着它的样子，倒像扶着桌沿，提防脚底下的地面突然晃动。
他又走近几步。老太太个子小，头顶才刚刚到他胸口。她看过来时下巴一动不动，先往後退了半步，再擡起眼睛打量他。
衣领後面，靠近发际的地方，露出一角颜色发暗的皮肤，边缘方方正正。那是常年贴膏药捂出来的印子程岚迎上来。
「林恩，这是我外婆。外婆，他就是林恩，林大夫。」
林恩朝老太太点点头，顺手从护士站後面拖出一把带靠背的椅子，放到她身後。
「老人家，您先坐。」
外婆愣了一下。
来之前，她在心里琢磨过好几回见面的情形。洋派的後生，多半要握个手，问声好，再客客气气地夸岚岚两句。谁晓得，头一句就是让她坐下。
她站了一整天。从帘子外头站到留观区，又从留观区站到墙根底下，两条腿早就酸得受不住了。她布讲，岚岚忙得脚不沾地，也布顾上想那麽多。
这後生走过来，统共才看了她两眼。
外婆坐下後，林恩又拖来一张带轮子的矮凳，在她对面坐下。他比她矮了半个头，她看着他的脸就能说话，用不着费劲仰起脖子。程岚站在旁边，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她一整天都在帘子里头转，外婆就拄着拐杖站在外面。自己竟然连把椅子都没想起来搬。
林恩转头问她，「你外婆从下飞机到现在，吃过东西吗？」
程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去拿点吃的，然後再倒杯热水。」
程岚赶紧应了一声，转身朝售货机跑去。
外婆望着孙女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後生。
他跟岚岚说话，称呼她「你外婆」。转过来跟她说话，就叫「老人家」，一口一个「您」。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礼数周全，分寸也拿捏得妥当。
可方才打量她的时候，他那双眼睛一点也没客气。从拐杖看到双脚，又看到她後脖子，跟她进了病人家门时看诊的时候一样样的。
「你就是林大夫？」
「叫我林恩就行。」
「岚岚讲，你照顾她不少。我给你带了块腊肉，那可是後腿上最好的一块，结果叫机场的狗崽子闻出来，都给收走了。」林恩笑了：「算它运气好，那条狗子有口福了。」
外婆也笑了一声，把肩上的药箱往怀里拢了拢。
林恩的目光跟着落在了药箱上。
帆布洗得发白，正面的红十字褪成了淡粉色。前世在国内下乡义诊，他见过这样的药箱，挎在乡村医生肩上，跟着他们翻山过坳。箱底塞着听诊器、血压计、一卷纱布，还有几板常用药。
隔了一辈子，竟然在南布朗克斯的急诊大厅里又见着了。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外婆把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每年腊月，在外头打工的後生扛着编织袋回村，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回头望一眼山坳里的屋场，脸上就是这个样子。
想家了。
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後生，看见她这只破药箱，想的是哪门子家？
林恩已经收回目光，问她，「老人家，我想给您简单看看，行吗？」
外婆把药箱放到脚边，下巴一扬：「看么子？我自己就是看病的。」「那您肯定知道，「医者不能自医』这句话吧？」
外婆被他噎了一下。
林恩接着问：「夜里起来上厕所，屋里黑，脚底下是不是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外婆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
这几年，她夜里摸黑出门上茅房，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种感觉。她连岚岚都布讲过。
「你怎麽晓得？」
林恩托起她的右手，捏住中指尖，用拇指指甲在她的指甲盖上轻轻一弹。
外婆的大拇指随即往里勾了一下。
换了左手，还是一样。
程岚端着热水，拿着两包苏打饼乾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热水溅上手背。
霍夫曼征。双侧阳性。这个检查，她在急诊做过不知道多少回。绝大多数人弹过以後，手指头都不会动。人的反射平时受着大脑管束，指令顺着脊髓往下传。现在手指头自己往里勾，说明这条总线路上头有某个地方出了毛病。可眼前这双手，是外婆的。
小时候，每到冬天的早上，她坐在床沿，外婆就蹲在跟前给她扣棉袄。一排盘扣，外婆的手指一捏一绕，很快便扣到了领口，再往她书包里塞个热鸡蛋，推她出门。
前两年冬天打视频的时候，外婆穿着自己用实习赚到的第一份工资买的羽绒服。她还在屏幕这头夸好看，说外婆也赶起时髦了。
林恩看了程岚一眼，又转向老太太。
「最後一个。老人家，您慢慢擡头，看天花板上那盏灯。哪里不对劲，就停下来。」
外婆先擡起眼睛，再一点一点往上擡下巴。
刚仰起一点，一股麻劲就从後脖子蹿下来，沿着两条胳膊直钻指尖，跟摸了电门似的。
她还没出声，林恩就已经叫了停。
「好了，慢慢低回来。」
外婆把头放回原位，那股麻劲才一点点退下去。
她盯着林恩看。
他喊停的时候，她嘴巴都还布张开。仿佛她仰到哪儿会发麻，他早就晓得，只等着在那一刻叫住她。林恩站起身，把矮凳推回墙边。「今天先看到这儿。」
「就这些？」
外婆给人看病，要量血压，听心肺，按肚子，前前後後问上小半个钟头。这後生倒好，问了一句话，弹了两下手指头，再让她擡了一回头，就看完了？
「剩下的，得让机器看了。」
程岚把热水塞进外婆手里，说话时嗓子有些发紧。
「影像科就有核磁，我现在去开单子。」
林恩摇了摇头。
「咱们那台是按创伤的需要配的。送来的病人身上经常带着弹片、钢钉，磁场太强，金属周围的影像容易糊，还容易发烫，所以当初选了1.5特斯拉。查韧带断没断、脊髓伤没伤，速度和效果都有保证。」「你外婆这个，得看得再细些。要用磁场强一倍的机器，配专门扫脊髓的线圈，再加一种特殊序列，看清脊髓里一束束神经纤维，还有多少完好。然後让她躺在里面，稍微低头拍一组，稍微仰头再拍一组。能仰多少，就让她仰多少，以她受得住为准。大都会那边，这一套都是现成的。」
外婆捧着纸杯，看看孙女，又看看林恩。
「你看出来了，就讲。我看了五十年病，受得住。」
林恩朝她笑笑。
「看出来一半。另一半，明天再告诉您。」外婆把纸杯送到嘴边，慢慢咂摸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种话，她自己讲过不晓得多少回。乡里老人病重了，她心里有数，脸上照样不露声色，只跟人家说「等我再看看」。等转过身，再把儿女叫到灶屋里交代。
如今，这套法子用到她自己身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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