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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了，或者嗑了药，人睡得昏沉，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压就是整夜。胳膊上那根掌管手腕活动的神经受到了压迫，第二天醒来，手腕便擡不起来了。俗称「周六夜麻痹」，这类病人常常是在周末晚上喝酒喝趴下的。
「他吃这种街头货吃了一个礼拜，你觉得他有哪天晚上是清醒着睡的？」
程岚想反驳，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照布莱恩这麽说，每个症状都有了着落。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帕特里夏捏着床位表过来，朝床上看了一眼，在表上画了个圈。
「稳定了？那就明早出院。开好丁丙诺啡，让社工约戒毒门诊。大厅还有3个人等着进留观。」「血铅明天下午才出结果，我想等结果出来再放他走。」
「一个多半正常的化验，要占掉一天床位？」
「万一不正常呢？」
帕特里夏盯了她片刻，把圈改成一个问号。
程岚回到床边，等男人醒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布莱恩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一个诊断能解释的通，就别再增加第二个了。那就再找点线索，看看究竟哪种解释站得住。
她看着男人。
「你买的药片里掺了兽药。今天下午有多难受，你自己清楚。卖药给你的那个人，如果也卖给了你的工友，他们随时可能倒在工地上，连纳洛酮都叫不醒。」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终於不再声称自己只是一个人工作了。
「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我们不查证件，我只给他们抽管血，再验个尿。」
男人掏出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拨通电话，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通。
等他挂断，程岚回到护士站。
如果工友们都吃了街头药片，身体却没事，铅这条线就可以放一放。要是有人没吃过药，肚子照样疼，那就还有其他原因。
把人叫过来，才是最稳妥的决定。
布莱恩怔了一下，朝她竖起大拇指。
程岚把打算讲给外婆听。老太太听完，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重新握住拐杖。
一根竹竿，打两颗枣。岚岚这妹崽，脑子活。快到傍晚，留观区的帘子被掀开了。
来人五十来岁，是个拉丁裔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厚，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劳保靴的缝隙里嵌满灰白粉末，还夹着米黄和淡绿色的碎屑。
他弓着腰走进来，刚进门，就攥起两只拳头顶住肚子。
程岚迎过去，让他在床边坐下，亲自查体。
腹部柔软，按得深一些，他反而觉得舒服。程岚翻开他的嘴唇，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牙龈颜色很浅，下排门牙根部却有一道青黑色的细线，沿着牙肉边缘延伸，清楚得像用钢笔描出来的。
伯顿线。
上午布莱恩还说，牙龈本来就深，分不清究竟是铅线还是色素。这一次，连辨认的工夫都省了。布莱恩站在程岚身後，盯着那道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岚让工友握拳、翘起手腕，再往上顶。两只手都使不上力，右手尤其明显。
「你吃过街上买的药片吗？」
工友连连摇头。
「那种东西我一片都没碰过。肚子疼，我只吃泰诺。」程岚转头叫护士。
「尿液毒物筛查，加急。血铅、血涂片，跟前一个病人一起送。」
没过多久，尿检结果回来了。
芬太尼阴性，所有阿片类阴性，其他项目也没有检出。
这个从没吃过街头药片的人，同样绞痛、便秘，手腕同样擡不起来，牙龈上还有一道清清楚楚的铅线。两个病人的共同之处，就剩下那栋天天要拿铲子刮墙皮的老楼。
布莱恩把报告上下划了好几遍，终於擡起头，望向墙根底下的老太太。
「程，帮我跟你外婆说一声，上午是我错了。」
程岚翻译过去。外婆从墙边走过来，朝布莱恩摆摆手，又低头看了看工友的靴子。
「他们刮的那面墙，有毒。」
程岚点头，眉头却还皱着。
「还有件事说不通。他们在同一栋楼干活，刮同一面墙。这个工友大了二十多岁，干这行的年头也长，身体里攒的铅应该更多。可贫血、手腕无力、绞痛，哪样都是我那个病人更严重。」
布莱恩想了想：「加上芬太尼和美托咪定呢？会不会把症状加重了？」「药会让他疼痛程度提升，吐得也更厉害，睡不着觉。可手腕越来越没力气，这怎麽解释？」布莱恩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同一面墙，两个人，接触的铅却对不上。
多出来的那些，是从哪儿来的？
帕特里夏端着空咖啡杯，从分诊台那边走回来，把床位表往护士站一放，攥起拳头使劲揉後腰。站了整整一天，她的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
外婆打量了她一会儿，打开肩上褪色的药箱，从最底下取出一张油纸包着的膏药。巴掌大小，乌黑油亮。她合在掌心来回搓了搓，搓得软乎了，才递给程岚。
「你跟她讲，腰上是老毛病，贴一夜，热乎乎的，明早起来能松快些。要她自己愿意才贴。」程岚翻译过去。
帕特里夏看着那块黑乎乎的膏药，一边眉毛挑了起来。
「这是什麽？」
「我外婆自己熬的膏药，治腰疼用的。你要试试吗？」
帕特里夏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撩起一截刷手服的下摆。
「好吧。反正我这腰也够受的了。」
程岚把膏药搁进暖柜，跟那些加热的毯子放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取出来，黑亮的膏面软乎乎地发黏，揭开油纸，一股药香冒了出来。後腰渐渐热起来，帕特里夏舒了口气。
「里面放了什麽？」
「草药，麻油，还有……」
程岚一时卡了壳，那个词的英语怎麽都想不起来。
外婆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上。
「川乌、草乌、当归这些药材，先下麻油里炸枯，捞掉渣，再接着熬，熬到滴水成珠，把红丹一点点撒进去，边撒边搅。这个东西只能贴在外头，千万不能吃。吃下肚，就是吃铅。」
程岚刚翻译到一半，帕特里夏就瞪大了眼睛。
「铅？等等，你外婆给我背上贴了块铅？」
布莱恩在旁边笑出了声。
外婆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住了。她捏着包膏药的油纸，望着前面出神，嘴里轻声念叨。
「只能贴，不能吃……」
她转过来找程岚。「岚岚，人疼到那个份上，么子都往嘴里塞。我们乡下人肚子疼，先在屋里喝偏方，喝不好了，才来找我。他屋里人，给他吃过偏方布？」
程岚一下愣住了。
家用草药，具体成分不详。
那一行字，就是她亲手填进用药记录的。
还有他说「偶尔喝一点」时，躲闪的眼神。
程岚转身就往物品柜跑。
保安打开柜子，程岚签过登记表，撕开封条，取出那个对摺了两回的小纸包。
她戴好手套，把纸包一层层展开。
里面只有一小撮粉末，细得像面粉，颜色却鲜亮得很，橘红里透着一点黄。纸包外面，有人用原子笔写了个西班牙语单词。
外婆凑近，让程岚把纸包举到灯下。
「你捻一点，搓开给我看。」
程岚捻起少许，在戴着手套的指腹间轻轻搓开。粉末散了，手套上留下一层红色。外婆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
「红丹。」
程岚心里沉了下去。红丹，又叫铅丹。其实就是四氧化三铅。
布莱恩也凑过来，辨认纸包上的单词。
「阿萨孔………」
他的脸色变了。
「我在疾控中心的老病例报告里见过。墨西哥乡下治积食、肚子胀的偏方，还专门给孩子喝。里面程岚接上：「四氧化三铅。」
帕特里夏反手就去够後腰。
外婆赶紧叫住程岚：「跟她讲，贴一两回不要紧，莫吃就行。」
听完翻译，帕特里夏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隔着半个地球，两个国家的乡下，竞然拿着同一种东西治病。一边只敢往皮肤上贴，另一边却兑水喝进了肚子。
程岚拿着纸包回到床边。可乐定压住了戒断，男人的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这个药，你到底喝了多久？」
男人看看纸包，再看看她，这次终於迎上了她的目光。
「上礼拜看完急诊，布洛芬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拉不出来，肚子胀得跟鼓一样。我妈说这个治积食，我就每天早上舀一勺，兑水喝。」
一个礼拜。
正是他疼得最厉害的这一个礼拜。
旧墙上的漆皮让他和工友一起病倒，母亲寄来的偏方又让他多吃了一份铅。到了最後，街角买来的药片再掺和进来，各种症状全混在了一起。
程岚站在床边，把这些经过重新想了一遍。
如果真喝了一个礼拜，肚子里应该还留着没吸收的四氧化三铅。铅能挡住x光，片子上就能看见。她坐到电脑前，重新调出上午的腹部。放射科报告翻到最後，有一行她当时扫过去的字。结肠内散在点状高密度影，考虑口服药物残留，无临床意义。
急诊病人的肚子里有些药片残渣，实在太常见了。
她把图像逐层放大。沿着大肠，散落着一粒粒雪白的亮点，像撒进去的一把盐，在灰暗的图像上格外显眼。
布莱恩站在身後，低声骂了一句。
护士站的电话响起来，是检验科。排了一下午队的血涂片终於看完了。显微镜下，许多红细胞里面都散布着细小的蓝点，像麻雀蛋壳上的斑纹。嗜碱性点彩。
铅进入红细胞，干扰了它清理自身残留物的过程，那些残渣就这样一粒粒留在了里面。
程岚挂掉电话，立即拨通纽约市毒物中心，把四氧化三铅、上的亮点、涂片结果，还有两个病人的情况，一口气交代清楚。
值班毒理医生听完，给出的建议和她想到的一致。先把肠道里尚未吸收的四氧化三铅清出去，再用排铅药，把血液中的铅结合起来，通过尿液排出。两个人的血铅继续送检，等明天的具体数值。程岚放下电话，开始安排。给病人灌肠清肠，联系药房备排铅药，替工友办留观，让社工找第三个工友，再上报市卫生局，调查那栋楼。
护士们应声，各自去忙。
外婆站在护士站旁边，一直看着她。
看她拿着电话，说一口快得让人听不清的英语；看她低下头，在平板上点点划划；再看看这一屋子比她高出一头的洋人，都在等她交代。
当年那个趴在别人家灶台边写作业、等外婆洗手出来的妹崽，如今站在这里，已经能带着一屋子人做事了。
外婆拄着拐杖，把包膏药的油纸仔细叠好，收回药箱。
帕特里夏划掉床位表上的问号。
「两个都留下，排完再走。」
布莱恩来到外婆面前，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自在。「程，还有句跟奥卡姆剃刀唱反调的话，你知道吧？就是希克姆格言：「病人想得几种病，就能得几种病。』我今天只记着前一句了，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程岚翻译给外婆听。外婆看看这个卷毛的男人，又看看另一张床上的工友。
「一个人身上，哪有只生一样病的道理。」
布莱恩听完，琢磨了好一会儿。
「她在帘子外看了一眼，就想到铅。我们抽血、拍片、做毒物筛查，忙了一整天，最後还是回到了她的判断上。」
帕特里夏揉着後腰，膏药还贴在上面。她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小个子的华国老太太，又看向程岚。「你今天也干得不错。」
程岚的脸一下热了。
帕特里夏重新看向外婆。
「在这栋楼里，站在帘子外看一眼，连机器都不用，就敢下这种判断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哪个？」外婆问。
程岚还没翻译，帕特里夏已经看懂了她的神情。
「林恩。」
这个名字虽然发音和中文不太一样，但外婆听懂了。她偏头问程岚。
「就是电视上站在总统旁边那个後生？你总提的那个林大夫？」
「就是他。」
外婆点点头，嘴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走廊那头，新装的电梯门打开了。
早先希望医院没有安装电梯，病人上下楼都得依靠爬楼机，沿着台阶一级一级挪动。前阵子装好这部电梯，楼上楼下来回才方便起来。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蓝色刷手服，刚摘下的手术帽攥在手里，额头还留着帽檐勒出的红印。他边走边往手上挤氯己定，仔细揉搓，指缝、手背、手腕，全都照顾到了。
帕特里夏回头一看，撇了撇嘴。
「刚下手术，就过来了。」
她冲程岚挑起眉毛。
「看来你还挺重要。」
程岚低下头，假装看平板。林恩带过的住院医里，她进步最快，这在希望几乎人人都知道。可她还是没想到，他会专程过来。外婆拄着拐杖，慢慢挺直了腰背。
她仔细打量着走来的年轻人。他走路从容，步子踏实，即便刚做了一下午手术，肩背仍然挺拔。那双手指节并不粗大，手掌却厚实，虎口和指腹上都磨出了茧子，看得出常年握着器械。再往上看，面容年轻，乾乾净净。
等看清他的眼睛，外婆忽然愣住了。
在乡下替人看了一辈子病，通常一眼过去，她就晓得对方多大岁数，干麽子活，身上哪里有病。这个後生，她头一回看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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