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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岚把外婆的话翻成英语。男人盯着天花板，眼珠停顿了一下，转过来看她，随即又躲开了。
「什麽工友？那个仓库里就我一个搬运工，我一直自己干。」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掌紧紧捂在上面。
程岚咽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追问。在退伍军人医院轮转的那半年，她见过越南回来的老兵，也见过从伊拉克回来的大兵，有些病人一个比一个嘴严。
越是追问，他们越是防备。先让人躺下来，止住疼痛，好好睡上一觉，等那股紧绷劲儿过去了，有些话自然就肯说了。
「先送他去留观。」她对护工说。
外婆跟在轮床後面，拐杖往地砖上一点。
「他在扯谎。」
程岚凑到外婆耳边。
「我晓得。他手机上那条简讯，叫他别回去。现在逼他，他说不定拔了针头就跑。等他信得过我们，再问也不迟啊。」
外婆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乡下来找她看病的，都是乡里乡亲。谁家几口人，几亩田，早年欠过谁的人情，她心里都有数。大家都很相信她，问么子答么子，用不着这样费心。眼前这个後生跟岚岚非亲非故，心里又害怕，真把他逼急了，跑掉也说不定。
岚岚说的对………
留观区在急诊大厅尽头，床与床之间拉着帘子。分诊台那边的吵嚷声传到这里，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嗡嗡负责接收的是个梳着脏辫的黑人护士，人已经等在床边。
程岚跟着轮床进去，站在床尾交班。
「男性，三十来岁，腹痛3周，尿检芬太尼阳性。他说自己吃过街上买的羟考酮片，目前没有戒断表现。每2小时做一次阿片戒断评分，到13分就叫我，到时候给丁丙诺啡。另外送了血铅和血涂片，结果出来先打给我。」
护士边听边在平板上记录，听到血铅，擡头看了她一眼，在那一项後面加了个星号。
交完班，护士给男人换病号服，按流程清点随身物品。钱包，一串钥匙，半卷薄荷糖，一副指头磨破了的劳保手套，还有个对摺了两回的小纸包。
程岚看向那个纸包。
「这里面是什麽？」
「治肚子的。我妈从老家寄来的。」
「吃了多久？」
男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就……偶尔喝一点。」
程岚在用药记录里添上「家用草药，具体成分不详」，打算等这一轮病人看完，再回来仔细问问。急诊里还压着11个人，眼下只能先往後放。
护士把纸包装进透明袋，贴好封条，交给保安锁进物品柜。
换上病号服後，男人的两条胳膊都露了出来。
外婆站在床尾打量了一会儿，凑到程岚身边。
「岚岚，他胳膊上乾乾净净，一个针眼都布得。他吃的那点药，瘾大不到哪里去。」
程岚摇了摇头。
「外婆，现在街上的毒品，早就不用打针了。」
她在平板上调出一张缉毒局发的图片，递给外婆看。上面是一排淡蓝色的小药片，印着字母，带着刻痕，看起来跟药店里的止痛片一模一样。
她用指甲比出铅笔尖那麽大一点：「这些都是假药片，里面掺的是芬太尼。」
「这东西2毫克就能要人命，就这麽一点。一片药里掺多少，全看做药的人手抖不抖。一天吃两片，吃上一个礼拜，身体就离不开它了。」
外婆盯着图片看了半天。「跟药店里的药一个样？」
「对。」
外婆又仔细瞧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害人的东西，倒是做得体面。」她擡头看看程岚。这些东西，岚岚张口就来，一样一样讲得明明白白。她当年站在晒谷坪上，给乡亲们讲哪种草能吃、哪种草吃了要命，也是这个样子。
过了中午，男人开始打哈欠。
一个接着一个，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鼻涕也淌了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抹了几下，袖口湿了一大片。胳膊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人蜷在被单底下发抖，两条腿却不停蹬动，怎麽放都不舒服。外婆看得担心，凑到程岚耳边低声说：「岚岚，这伢崽怕是着凉了，在打摆子。空调开得这麽大，问护士要床厚被子。」
「外婆，他这是开始戒断了。」
程岚指给她看，打哈欠、流鼻涕、起鸡皮疙瘩，瞳孔也放大了，腿脚一刻都停不下来。
程岚还是请护士从暖柜里抱来一床加热过的毯子，给男人盖好。他这会儿会觉得冷，盖上总能舒服一些布莱恩拿着平板过来，看着评分，擡头示意程岚。
「正好13分。」
随後他把一片丁丙诺啡放到男人舌头底下，叮嘱他别嚼，也别咽，等药片自己化开。
外婆在旁边看着。
「这又是么子药？」程岚说：「也是阿片类药，能把戒断压下去。不过用药得看准时机，芬太尼在身体里还有效的时候把药给进去，会把芬太尼的效果挤出来，人会一下子掉入戒断状态，比现在难受10倍。所以得等评分够了再给。」
外婆点了点头。
帕特里夏从分诊台那边过来催床位，走到帘子边，听见程岚在给老太太讲戒断，端着咖啡杯停了下来。「你外婆没见过戒断？」
「她见过早以前抽大烟的老头子，还有偷偷煮罂粟壳水喝的庄稼汉。可没见过这种新玩意。」帕特里夏摇摇头：「上帝啊。在咱们这上一个夜班，就能推5支纳洛酮。你们华国根本没人吸吗？」在程岚进医院实习的第一个周，她就学会了怎麽用纳洛酮。
而在国内长到十八岁，她从没亲眼见过吸毒的人。
今年6月国内发布的禁毒报告里写着，到2025年底，全国现有吸毒人员65.8万，占总人口的万分之4.7，比前一年又少了一成多。算下来，1万人里还不到5个。外婆守着的那片山沟，大概连这5个都碰不上。40分钟後，男人的哈欠停了，鼻涕也收住了。他靠着床头，长长舒了口气。
布莱恩朝程岚扬了扬下巴，刚要开口，监护仪突然响了。
血压186/98。
程岚刚擡起头，屏幕上的数字又跳到了192/110。
男人猛地掀开毯子，抓起床边的弯盘，弓着身子呕吐。吐完一口，喘息两下，又接着吐。早上补进去的那点液体吐了个乾净，最後只剩下黄绿色的苦水。他浑身颤抖，汗珠顺着下巴接连滴落，被单很快湿了一大片。
「我要走……让我走……」
他伸手就去扯手背上的输液管。程岚赶紧攥住他的手腕，脏辫护士也从另一边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在床上。「胸口……胸口闷……」
外婆急得拿拐杖直点地砖。
「岚岚！你看他眼神散了！铅毒往脑子里走了！吐成这样，人又迷糊，又发躁，我们那里熬铅的人，到最後就是这个样子！」
程岚心里一揪。
外婆说的病，她在医学院的时候就学过。铅进入大脑，会引起脑水肿，病人会呕吐、烦躁，血压不断升高，再严重下去，就会抽搐、昏迷，甚至丧命。
她把刚才的经过飞快地想了一遍。
40分钟前还好好的。丁丙诺啡化开以後，哈欠和鼻涕都停了，阿片戒断的症状已经缓解，血压、呕吐和烦躁却突然加重。铅在身体里积了几个礼拜，偏偏赶在这40分钟里引起脑病，哪有这麽巧？阿片类药物压不住的这部分症状，得另找原因。
「美托咪定。」
布莱恩猛地擡头。
「市卫生局1月份那份预警？」
「对。」
程岚握着男人的手腕，转头向外婆解释。「兽医给猫狗做手术用的镇静剂，这一两年有人把它掺进街上的芬太尼里。去年纽约抽检那些当阿片卖的货，3份里就有1份掺了这个。普通尿检查不出来，戒断的时候血压特别高，吐个不停，阿片类药物也压不住。」
她转向护士。
「给可乐定，现在。」
可乐定原本是降压药，跟美托咪定作用在同一条路子上。身体突然断了一种药，就拿另一种先接上，帮他熬过去。
程岚又看向布莱恩。
「1小时後还压不下来，人也还是迷糊，就马上做头颅，查铅性脑病。」
布莱恩点头，先在平板上开好头颅的单子，等她发话。
护士把药片喂了进去，又替男人换掉汗湿的被单。
1小时後，监护仪上的数字渐渐降了下来。
血压回到140多，心率80多。汗止住了，身体也不再哆嗦。男人歪靠着枕头，听见有人叫他，睁开眼应了一声，随後又迷迷糊糊睡着，打起了小呼噜。
铅性脑病吃一片降压药，可好不了这麽快。
布莱恩撤掉了头颅的单子。外婆站在床尾，望着屏幕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数字一点点变小。她把两只手揣进袖筒，往後挪了两步，退到墙根底下。
程岚回头看她。
外婆站在那里，比在机场的时候又矮了一截。
布莱恩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写病程记录，手指在屏幕上点个不停：
「干得漂亮，程。换成我，可乐定至少还得晚给10分钟。」
敲完一行，他接着说。
「奥卡姆剃刀理论，你还记得吧？只要一个诊断能解释所有症状，就别再增加第二个了。绞痛、便秘、关节酸、失眠、出汗、心跳快、血压高，这些症状和这两种药叠加引发的戒断反应已经完全对应上了」「可他还有贫血。」
「只是轻度的。他3个礼拜吃不下东西，还一直吐，这很正常。况且，在这种低收入人群里，营养不良或是贫血的人还少吗？」
「那右手腕呢？」
布莱恩终於从平板上擡起头。
「周六夜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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