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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赵铁山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李虎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旋即垂下眼帘,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萧尘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放下,而是缓缓将碗凑到唇边,将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砰!”
粗陶酒碗被他重重顿在桌上,酒水四溅。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眸子里却结了一层薄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杜大人到任两日,闭门谢客,未曾踏入王府半步。今日的帖子,王府派人提前一天送去,结果——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萧尘的目光扫过高福,语气里的冷意更甚。
“杜大人派人传话,说他来北境是为陛下办差,不是来我萧家吃酒的。”
“砰!”
他抓起另一只空酒碗,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陶片伴随着辛辣的酒液四下飞溅,几块碎片甚至崩到了高福那双纤尘不染的锦面官靴前。
偌大的中堂,死一般寂静。
高福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那捧着鎏金手炉的手指,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炉身上镂空的瑞兽纹路。
“他奶奶的!”
一声暴喝炸响。赵铁山猛地站起身,一脚将面前沉重的榆木食案踹得翻滚出去。汤汁肉块洒了一地,热气腾腾中,这位沙场老将满脸横肉都在哆嗦,双眼瞪得像要吃人。
“一个靠着撞大运从五品提上来的酸儒,也敢在咱们镇北军面前摆谱?他算个什么东西!少帅,您一句话,末将这就带人去把他那劳什子郡守府的门槛给平了!”
“老赵,闭嘴!”东大营统领李虎赶紧起身,一把按住赵铁山的肩膀,压低声音怒喝,“高公公还在,休得放肆!”
“放他娘的屁!”赵铁山一把甩开李虎的手,指着门外破口大骂,“杀了一个赵德芳,又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臭石头!惹急了老子,管他什么郡守,一刀剁了喂狗!”
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几名北境文官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当场钻到桌子底下去。
高福抬眼,看向主座上的萧尘。
萧尘并未阻止赵铁山的发飙,只是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用一块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却冷得像冰。
“高公公见笑了。”萧尘随手将绢帕扔在桌上,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军中糙汉,不懂规矩。不过,话糙理不糙。他杜白既然想当清官,想做孤臣,那就让他做个够。我萧家的门槛,他还不配跨进来。”
高福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精芒。
将相失和,这正是陛下最想看到的局面。杜白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刚来两天,就激起了这群骄兵悍将的滔天火气。萧尘再怎么厉害,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打了胜仗,正是心高气傲、听不得半句拂逆的时候。
“少帅言重了。”高福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尖细却透着安抚的味道,“杜大人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认死理,陛下正是看中他这份刚直,才派他来整顿北境民生。文武殊途,有些摩擦也是难免的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陛下这次特意从内帑拨出的五十万两抚恤银,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是给阵亡将士家属的救命钱。这笔钱,可耽误不得。”
萧尘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公公的意思是?”
高福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地说:“按朝廷的规矩,大宗钱粮交接,须由地方军政主官共同盘点用印。也就是说,这五十万两银子,得少帅您和杜大人同时在交割单上盖了印,咱家才能把银子移交入库。少帅,您看这……”
此言一出,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赵铁山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李虎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按规矩办事?这分明是拿五十万两银子做饵,逼着桀骜不驯的萧尘,去向一个文官低头。
高福这一手,阴毒至极。
“高公公。”
一直静立在萧尘身后的柳含烟突然开口。她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的意思是,我镇北军一万三千名将士用命换来的抚恤,还要看一个连血腥味都没闻过的酸儒的脸色?”
话音落下,一股森寒的气息从她身上倾泻而出,无形的压迫瞬间笼罩了整个中堂。
高福身后的两名金甲护卫猛地拔刀出鞘半寸,挡在高福身前,面色凝重。
高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大少夫人误会了。”高福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咱家只是个跑腿的奴婢,哪敢拿捏镇北军?这都是朝廷的铁律,咱家若是违了规矩,回京可是要掉脑袋的。还请少帅体谅咱家的难处。”
他轻飘飘地把皮球踢了回来。
萧尘看着高福,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堂内的烛火一阵摇晃。
“好一个朝廷铁律!”萧尘猛地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涌上他本就苍白的脸颊,随即又迅速褪去。他身形猛地一晃,左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桌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似乎想撑住身体,但喉咙里压抑不住的闷咳声已经剧烈地冲了出来。
“咳……咳咳……”
“九弟!”柳含烟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萧尘摇晃的身体,手掌看似在搀扶他的手臂,实则用指尖在他臂弯内侧的衣料上迅速划过一个微不可察的印记。她眼中满是惊惶与关切,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的伤!”
鲜血顺着萧尘的嘴角溢出,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高福坐在椅子上,目光如鹰隼般掠过萧尘嘴角的血丝,心底的算盘飞速转动。京城密报不假,雁门关外那一战,这少年虽斩杀呼延豹,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了根基。此刻这番情状,是怒火攻心引动了旧伤,还是……另有文章?
萧尘推开柳含烟的手,强行站直身体。他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透着一股受伤猛兽般的凶狠与疯狂。
“派人去通知杜白那个老东西!”萧尘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午时,北大营帅帐!我让他带着他的官印滚过来!他要是敢不盖这个印,我活劈了他!”
说完,萧尘冷冷扫了高福一眼。
“送客!”
他一甩衣袖,在柳含烟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堂,背影决绝而踉跄。
赵铁山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坛,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经过高福身边时,眼中杀气毕露。
中堂内,只剩下高福和几个瑟瑟发抖的文官。
高福站起身,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看不出半分喜怒。
只是走出中堂时,他的步子比进来时轻了那么一点点。
“看来,明日的北大营……”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到连身后跟着的内臣都听不见。
“有一场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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