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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也许赵率教那股子郁闷劲儿真被老天爷感应到了,就在猴群之乱过去才三天,王炸和他那支庞大的队伍,就真的出现在了忘忧谷外那条隐秘的山道入口。最先发现动静的是在山口高处瞭望塔上值班的哨兵。他起初听到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还以为又要下暴雨,可探头一看,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尘土扬起老高,黑压压一片人和牲口正缓慢地朝这边移动。打头的是一面熟悉的黑色大旗,在夏日的山风里猎猎作响。
哨兵揉了揉眼睛,又举起王炸留下的单筒望远镜仔细瞅了瞅,当看清旗子上那俩张牙舞爪的“破虏”大字,还有旗下骑马那人的轮廓时,他激动得差点从木塔上掉下来。
“回来了!司令回来了!赵将军!司令回来啦——!”哨兵扯着嗓子朝谷里狂喊,连滚爬爬地从瞭望塔上往下出溜。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忘忧谷。赵率教正在溶洞里对着账本发愁怎么弥补被猴子祸害的损失,一听这消息,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墨汁晕开一大团也顾不上,霍地站起身就往外冲,边跑边喊:“快!快通知海兰珠姑娘!通知布木布泰!打开寨门!清理道路!”
海兰珠正在自己的小石屋里整理晒干的药材,听到外面突如其来的喧哗和“侯爷回来了”的喊声,手一抖,药材撒了一地。她愣了一瞬,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也顾不上收拾,提起裙摆就跑了出去,心砰砰跳得厉害。
布木布泰正在带着女儿雅图在溪边洗衣裳。雅图如今两岁多了,长得白白胖胖,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路,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听到人们兴奋的呼喊,布木布泰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亮了,她一把抱起玩水的雅图,胡乱用布巾擦干她的小手小脚,也朝着谷口方向张望。
整个忘忧谷都轰动了。男女老少,只要腿脚能动的,全都涌向了谷口方向。赵率教带着一队战士,手忙脚乱地移开挡路的障碍,清理出通道。
山道上的队伍越来越近。打头的是六百名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的破虏军骑兵,人马皆雄壮。接着是特木尔和他手下那一百多茂明安部骑兵,这些草原汉子第一次进入如此深邃巍峨的大山,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看这边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瞅瞅那边飞流直下的瀑布,听着林子里各种从来没听过的鸟叫虫鸣,呼吸着湿润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气,只觉得眼睛耳朵鼻子都不够用了。
“额吉(妈呀)……这地方……是神仙住的吧?”一个年轻的茂明安骑兵喃喃道,他抬头看着几乎要碰到一起、只留一线天的陡峭山壁,脖子都仰酸了。
“水!这么多树!草这么绿!”特木尔也看呆了,他在草原上见过最丰美的草场,也没见过这么浓得化不开的绿色,和空气里那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润。这跟他想象中干燥贫瘠的汉人山区完全不一样。
跟在骑兵后面的,是更长、更缓慢的队伍。那是被分批驱赶着的庞大牲畜群!几千匹战马、驮马,上万只绵羊山羊,还有几千头牛,像几条流淌的、由牲口组成的河流,缓慢地注入山谷。牛羊的叫声,牧民的唿哨声,战士们的吆喝声,在山谷间回荡,热闹非凡。
最后面,是陈货郎带领的那一百多名汉人。当他们跟着队伍,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山口,眼前豁然开朗,看到那片被群山环抱、梯田层叠、溪流潺潺、屋舍俨然的山谷时,许多人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到了……真的到了……”
“这……这就是侯爷说的世外桃源?我不是在做梦吧?”
“故土……咱们又踩在汉人的地界上了……还是这么好的地方……”
他们哭得不能自已,这大半年的经历如同噩梦,从地狱到草原,又从草原回到这宛如仙境般的深山,巨大的反差和终于抵达安全之地的解脱感,让他们情难自禁。
王炸骑在“小龙”背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谷口涌出来迎接的人群,看着远处山坡上熟悉的梯田和炊烟,闻着空气中记忆里的味道,他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回家了。
“司令!”
“侯爷!”
赵率教第一个冲了上来,看着王炸,眼圈有点发红,想说什么,又哽住了,最后只是用力抱了抱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海兰珠站在人群前面,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上的王炸。半年多不见,他黑了,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深沉,坐在马上的身姿挺拔如松。她的心跳得飞快,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那么望着他,眼里有水光闪动。
王炸也看到了她,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温柔。海兰珠脸一红,低下头,但嘴角却高高翘起。
布木布泰抱着雅图站在稍后一点,她先是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当看到那个骑着黑马、像铁塔一样的身影时,眼睛顿时亮了,用力挥了挥手。窦尔敦也看到了她们母女,咧开大嘴,憨憨地笑了起来。
王炸下了马,赵率教、海兰珠,还有闻讯赶来的韩老汉等一些老人头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王炸笑着应和,拍拍这个的肩膀,问问那个的情况。
这时,布木布泰抱着雅图挤了过来。小雅图穿着干净的汉家小孩衣服,扎着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被许多人围着的、有点陌生的叔叔(王炸),又转头去看那个黑黑壮壮、正在傻笑的熟悉身影。
“阿爸!”雅图忽然朝窦尔敦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吐字还有点不清晰,但那份依恋和欢喜却清清楚楚。
这一声“阿爸”,像有魔力,让周围喧闹的声音都静了一瞬。
窦尔敦浑身一僵,随即那张粗豪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有些笨手笨脚却又小心翼翼地从布木布泰手里接过雅图,高高举起,用胡子拉碴的脸去蹭女儿嫩乎乎的小脸蛋,嘴里发出嗬嗬的傻笑:“哎!爹的好闺女!想死爹了!”
雅图被他的胡子扎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窦尔敦粗壮的脖子,又把小脸贴上去,软软地又叫了一声:“阿爸!”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赵率教也捋着胡子直乐。布木布泰站在旁边,看着丈夫和女儿亲昵的样子,脸上满是温柔和幸福的光彩。
王炸看着这一幕,也笑了。他对海兰珠招招手,海兰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王炸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对众人说:“行了,都别堵在路口了。老赵,安排人接收牲口,清点入圈。特木尔,带你的人,还有陈货郎他们,先去安顿。咱们回家,慢慢说!”
“回家!”众人齐声应和,喜悦的气氛在山谷中弥漫开来。这支远行归来、满载着战利品和希望的队伍,终于回到了他们在秦岭深处的家。而家里等待他们的人,也终于盼回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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