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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的夏天,雨水丰沛,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窄窄的一线天洒下来,照得南坡梯田里一片油绿。王炸离开的这小半年,忘忧谷里可没闲着,特别是那些被王炸用“植物亲和”鼓捣过的庄稼,长得那叫一个疯。第一茬麦子收上来的时候,就把负责管仓库的赵率教给看傻了。那麦穗沉甸甸的,籽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壳,打下来的麦粒堆在溶洞仓库里,金黄一片,看着就喜人。按照王炸走前留下的法子,留足最好的当种子,剩下的磨成面粉,掺着玉米面、土豆、红薯,谷里七八千号人,愣是吃得饱饱的,仓库还堆得冒尖。
这还没完。麦子收了种玉米、土豆,土豆挖了又能赶一茬荞麦或者蔬菜。那些优化过的种子像是不知道累,一茬接一茬地长,把原本需要轮作休养的地力榨取得有点狠。不过赵率教记着王炸的交代,把“肥水官”们沤的粪肥、草木灰可劲儿往地里撒,又从外面林子里弄来腐叶土肥地,勉强能跟上。
到了六月,溶洞深处专门开辟出来的几个干燥通风的天然洞室里,麻袋摞得老高,里面全是粮食。土豆红薯怕坏,就堆在靠近温泉口的阴凉处,用沙土埋着。赵率教每天背着手在几个仓库间转悠,脸上是既高兴又发愁的表情。高兴的是粮食多得吃不完,愁的是地方不够了,新粮还在源源不断收上来。
“这么下去不行啊,”赵率教对管账的文书嘀咕,“地不能这么连着种,得歇歇。人也吃不了这么多,放久了要生虫。司令走前说要多囤粮,可这也太多了点……”
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匀出些人手,在溶洞更深处再开几个仓库,或者把一些不太耐储存的杂粮,跟山外偶尔来的行商换点盐、铁器什么的。
他这头正为粮食多得发愁,另一头,麻烦就找上门了。这麻烦还不是人,是一群山里的祖宗——猴子。
忘忧谷这地方,当初王炸和赵率教选得刁钻,藏得深,周围二三百里早就被侦察兵摸遍了,除了几个藏在更深山里的猎户,根本没人烟。可人没有,野物多啊。以前谷里人少,开的地也少,跟那些山林里的邻居还算相安无事。可自从这几百亩“肥田”种下去,那庄稼长得跟别的野草灌木完全不一样,又高又密,结的穗子、果子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很快就被山里那些鼻子尖、眼睛利的家伙盯上了。
最开始是些野猪、獾子夜里来偷啃,被巡逻的战士和猎犬赶跑几回,也就少了。可不知从哪天起,一群褐毛长尾的猴子出现在了山谷两侧的悬崖峭壁上。它们蹲在高高的树梢或突出的岩石上,抓耳挠腮,眨巴着好奇的小眼睛,盯着下面那片绿油油、沉甸甸的庄稼地。
赵率教很快接到了报告。“猴子?几只猴子有啥好怕的,轰走就是了。”他没太在意,只让负责田地的老韩头多安排几个人看着点。
没想到,这群猴子贼精。它们不硬闯,就趁着守卫换班或者吃饭的空档,十几只几十只地溜下来,窜进玉米地或红薯田,不是偷,是祸害!掰下玉米棒子啃两口就扔,挖出红薯咬一口觉得不对味就丢,在菜地里打滚,把鲜嫩的菜叶子扯得稀烂。等人闻声赶来,它们唿哨一声,顺着藤蔓山石嗖嗖几下就窜回悬崖,还在上面吱吱乱叫,扔几个果核或小石头下来,气得守卫们干瞪眼。
这还不算,这群猴子似乎呼朋引伴,没过多久,聚集在悬崖上的猴子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好几百只,简直成了一支“猴子大军”。它们胆子越来越大,大白天就敢成群结队地下到山谷边缘的田里,明目张胆地抢劫加破坏。
这天中午,赵率教正跟几个管事商量扩建仓库的事,一个半大孩子哭唧唧地跑进来,脸上好几道红印子,衣服也扯破了,是跟着李定国他们一起在菜地边“劳动课”的小徒弟之一。
“赵叔!赵叔!不好了!猴子……猴子又来了!好多!定国哥被一只大猴子抓伤了!文秀他们的头也被石头砸了!”
赵率教一听,腾地站了起来。李定国是王炸看重的孩子,艾能奇、刘文秀、刘安那几个更是王炸正儿八经收的小徒弟,这要出点事,他都没法跟王炸交代。他赶紧带人往菜地那边跑。
到了地方一看,赵率教鼻子差点气歪了。只见原本整齐的菜畦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萝卜白菜被拔出来扔得到处都是,瓜架倒了一大片,嫩瓜被啃得千疮百孔。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猴子还在田里上蹿下跳,嬉笑打闹。李定国胳膊上被挠了几道血痕,正被韩老汉拉着上药。艾能奇脑门上一个包,刘文秀脸上也青了一块,刘安最惨,被猴子扔的土块砸在鼻子上,鼻血长流,哭得稀里哗啦。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木棍树枝,想赶猴子又不太敢,场面一片狼藉。
悬崖上,更多的猴子在吱吱喳喳,像是在给下面的同伙助威,还不时有石块、野果丢下来。
“反了!反了天了!”赵率教气得浑身直哆嗦,胡子都翘起来了。他带兵这么多年,跟建奴真刀真枪干过,跟流贼土匪拼过,什么时候被一群畜生这么欺负过?还把他干儿子和王炸的宝贝徒弟给伤了!
“来人!”赵率教吼了一嗓子,眼睛都红了,“去!把警卫连给老子叫来!带上枪!妈的,今天不把这群泼猴收拾服帖了,老子就不姓赵!”
很快,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跑步赶到。赵率教指着田里和悬崖上那些嚣张的猴子,咬牙切齿地命令:“看见没?就那群畜生!给老子打!用枪打!注意着点,别伤着自己人!把它们给老子轰回山里去!打死几只领头的,看它们还敢不敢来!”
战士们也有些傻眼,打猴子?这活儿可真新鲜。但军令如山,他们立刻散开,找好掩体,端起枪。
“砰砰砰!”“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子弹打在猴子附近的泥土里、岩石上,溅起朵朵土花和石屑。田里那些正在撒欢的猴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死亡威胁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尖叫,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往悬崖跑,有的慌不择路撞在一起。
悬崖上的猴子群也炸了锅,吱哇乱叫,石块像雨点一样扔下来,但更多的则是惊慌失措地往更高的地方、更密的林子里逃窜。
战士们都是好手,枪法准,又有意控制,主要起威慑作用。但也有几只体型格外大、看起来像是头领或者特别嚣张的猴子,被重点照顾,几声枪响后,抽搐着从岩石上或树梢栽落下来,摔在谷底的乱石堆里,不动了。
血腥味弥漫开来。猴群的尖叫变成了惊恐的哀鸣,残余的猴子再也不敢停留,像一股褐色的潮水,嗖嗖地窜上陡峭的岩壁,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渐渐远去的零星悲鸣。
枪声停息,山谷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只有硝烟味和血腥味慢慢飘散。菜地彻底毁了,旁边的庄稼地也被踩踏得乱七八糟。地上躺着七八只猴子的尸体,还有更多受伤留下的血迹。
李定国和几个孩子都看呆了,忘了哭也忘了疼。他们见过师父(侯爷)杀人,但用这么多枪打猴子,还是头一回。
赵率教铁青着脸,走到田埂边,看着那些被糟蹋的粮食和蔬菜,又看看地上死掉的猴子,再抬头望望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悬崖峭壁,胸口那股气是出了,可心里头却堵得厉害。他狠狠一脚踢飞脚边一个被啃了一半的烂南瓜,嘴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猴子,还是在骂这糟心的日子。
“收拾一下!死的猴子埋远点!受伤的……看看还能不能救,救不了也给个痛快!”赵率教哑着嗓子吩咐,然后走到李定国他们面前,看了看几个孩子的伤,脸色缓和了点,但还是硬邦邦地说,“行了,男子汉大丈夫,破点皮流点血,哭啥?以后机灵点,看见这些畜生成群结队,别傻乎乎往上冲,赶紧叫人!都回去擦药,今天……算了,今天歇半天。”
他又转身对韩老汉和管农事的几个头目说:“从今天起,加派人手巡逻,特别是靠近山崖的田地。再多养几条凶点的狗。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赵率教背着手,慢慢走回溶洞方向,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和懊恼。好好的丰收年景,被一群猴子搅得天翻地覆。这深山老林里的日子,看来光有粮食还不行,还得有能镇得住场子的武力,和应对各种稀奇古怪麻烦的脑子。他开始有点想念王炸了,要是司令在,估计能有更多稀奇古怪的法子对付这些泼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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