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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太和殿屋顶上的脊兽，可她脸上带着笑。那种挂在脸上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漾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甜得像蜜一样的笑。
她活了五十七年，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跟王建军结婚的时候没有，拍婚纱照的时候没有，任何被要求“笑一笑”的时刻都没有。那种笑是装不出来的，它在那里就是在那里，不在就是不在。
而今天，它在。
一上午逛下来，沈临风一直在不声不响地照顾着每一个人。
走到乾清宫的时候，史玉清说口渴了，他二话不说去买了四瓶水，拧开瓶盖先递给陈秀芳，再递给史玉清，然后才给王浩和自己。
在珍宝馆排队的时候，太阳晒得厉害，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陈秀芳头上，说“遮遮阳”，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上台阶的时候，他总是不动声色地走在陈秀芳后面，一只手微微抬着，不碰她，但在那儿，怕她绊倒。
王浩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看沈临风的眼神，比昨天在饭桌上柔和了很多。
中午的时候，四人在故宫里面的快餐店简单吃了点东西。
王浩端着餐盘走过来，沈临风站起来帮他接了一下，王浩说“谢谢沈伯伯”，语气很真诚，像是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长辈。
陈秀芳端着水杯，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王浩在跟沈临风讨论故宫的排水系统，史玉清在旁边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好像这辈子缺了什么东西，在今天被补齐了。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补齐，而是像拼图最后一块那样，不大，但放上去，整幅画就完整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王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多了解，多接触，多个心眼。她知道自己容易相信人，这个毛病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了。但她又觉得，有些东西，不是靠“多个心眼”就能看清楚的。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冒险，你愿意冒多大的险，就说明你有多大的诚意。
她看着沈临风，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看着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看着他自然而然地给史玉清递纸巾、给王浩倒水、给她拿包，对于王浩对他的照顾，礼貌回应——所有这些小事，都指向一个她越来越确信的事实：这个人，是她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的人。她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试了。她想要的就是他，就是他这个人，就是跟他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她放下水杯，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临风。”
沈临风正在跟王浩说话，听见她叫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陈秀芳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经过计算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又带着大大方方的笑。“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王浩在旁边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不仅是因为他确认了沈临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母亲是真的快乐。不是“还不错”“挺好的”“过得去”的那种快乐，而是那种从眼睛里往外溢的、藏都藏不住的、让整个人都发着光的快乐。这种快乐，他从来没有在母亲身上见过。如果这是沈临风带给她的，那他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查了。
吃过饭不久，史玉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脸上一瞬间绽开了花：“真的？行行行，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几乎是蹦起来对王浩说：“来大客户了！要订两百束花，后天就要，我得赶紧回去准备。”
王浩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来，看了陈秀芳一眼，又看了看沈临风，有些犹豫。
史玉清已经抓起包，拉着王浩的胳膊就往外走：“妈，沈伯伯，我们先走了，钱等着我们去赚呢！”
“需要帮忙吗？”沈临风问道。
走到门口的史玉清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歪着头想了想，对沈临风说：“沈伯伯，我还真有个事情需要您帮忙。”
陈秀芳愣了一下，心想花店的事沈临风能帮上什么忙？就听史玉清笑着说：“您帮忙照顾好我妈，给她多留一些漂亮的照片。我们走了！”
说完挤挤眼睛，拉着王浩，两个人风风火火地消失在快餐店门口。
陈秀芳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沈临风在一旁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好像被“间谍”盯了半天，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似乎连身边的空气都弥漫着甜味儿。
“走吧。”沈临风伸出手。
陈秀芳把手放进他的掌心，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不用四下张望，不用在意有没有熟人看见。
她的手稳稳地、坦然地，被他握着。
两个人从快餐店出来，重新走进了故宫的秋色里。
没有了王浩和史玉清，他们走得更慢了。
不是刻意的慢，是真的不需要赶，不需要照顾谁的节奏，不需要在某个景点停下来等人拍照。
他们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在一面红墙前站十分钟，就站十分钟，没有人催，没有人问“看完了没有”。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陈秀芳忽然觉得脚下轻快了许多。
她偷偷看了沈临风一眼，发现他嘴角的笑意也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你笑什么？”陈秀芳问。
“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沈临风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陈秀芳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笑什么——王浩和史玉清走了，“电灯泡”没了，他们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牵手、并肩、说一些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话。
这种感觉，像是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少男少女，有点心虚，又有点刺激。
午后的故宫，游人比上午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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