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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华山医院手外科高级技能训练室的窗户宽大而明净。
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
初冬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光线落进，没有褶皱。
常勇慢慢地推开了高级技能训练室的门，成虚掩後立刻将其闭上，发出轻微的哢哒声。
「常师兄…」一个师弟看到常勇，立刻喊了声，接着对着操作台中间位置指了指。
常勇是华山医院手外科的博士二年级，平时在练功房里待的时间比宿舍还长。
不过平时他都只待在学生的技能训练室，高级训练室，他只是偶尔来过几次。
点头之後转目看去：
正中央是一个操作台。
操作台四周，靠墙排列着几排器械柜。
镊子、止血钳、持针器、拉钩、血管夹——所有器械都按型号和功能分门放置在消毒架上……
华山医院财大气粗，操作台的造型和手术室里的标准手术台几乎一模一样。
台面是不锈钢的，边缘圆钝，高度可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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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无影灯全开，光圈聚焦在操作台正中，照着一只已经完成麻醉和固定的裸鼠。
常勇与硕士师弟王欢林慢步窸窸窣窣靠近，没发出一点尖锐声音。
操作台旁围了很多人。
他们穿着洗手服，戴着口罩，站姿一致，双手垂在身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操位置那个年轻人身上。
常勇也顺着所有人的目光朝着操作台中央看去。
郭子源坐在主操位置，显微镜的目镜被调整到了让他很舒服的高度，比对侧略高。
郭子源的双手手肘搁在操作台的边缘，腕部悬空，十指微屈。
他的正对面，是华山医院手外科的徐教授。
徐教授是手外科的行政大主任，也是常勇的恩师。
华山医院的手外科是超级强盛科室，在全国都毋庸置疑，有好几个分病区。
行政大主任分管所有手外科。
然而，此刻，常勇的恩师，徐教授却只是作为第一助手，坐在了郭子源的对面。
老师所在侧的显微镜高度比郭子源侧明显矮了一点，这是身高的差距。
老师的双手也搁在操作台上，但他的姿态和郭子源全然不同，他此刻是助手。
与师弟掠过人群找到了视角空隙後，常勇终於是看到了操作台上的视野——
显微镜下，是一只裸鼠的尾巴。
尾巴已经被截成了二十几截——不是粗略地剪断。
而是用显微外科的标准术式在显微镜下逐层切开皮肤、分离筋膜、暴露尾动脉，然後用显微剪刀将尾动脉横向离断。
二十几段血管，每一段的断端都整齐利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常勇自己衡量了一下，以自己的水平，最多可以做三断，而後操作就会变形。
这种切断，至少也是华山主治以上，才能稳稳落二十多刀，分毫不差。
「一，二，三…」
常勇熟了大概七八秒，终於确定——
郭子源正在做第十一段吻合。
此刻，郭子源的右手握着显微持针器，持针器的尖端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带针缝线。
左手拿着显微镊，镊尖轻轻提起血管断端的外膜边缘。
距离有点远，常勇通过肉眼已经看不出操作的细节了，只能看到郭子源大抵是拿着操作器械在动。
「郑师兄，他这是在炫技吗？」常勇偏头，以极低的声音问自己的师兄。
博士三年级的郑海东。
「嗯。」郑海东轻哼了一声，表情严肃。
常勇以及那个硕士立刻默然起来。
二十几段的缝合？
这是要干嘛？
断肢再植术的极限也不过就是血管断成两三节！
临床不容炫技，但练功房和比赛可以。
郭子源竟然被允许在老师徐教授面前炫技。
常勇看了看一旁稳坐钓鱼台的太上巨佬——谷元东。
谷元东盘着高4字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相当松弛。
……
操作台上，郭子源的操作是一丝不苟而标准的。
自己要谷院士帮忙，所以对他提出来的适当要求，无法拒绝。
郭子源用持针器夹持缝针，针尖在显微镜下穿过血管壁，进针点距离断端边缘恰好是血管壁厚度的两倍。
出针，再进针对侧。
拉线，打结。
第一个结绕两圈，第二个结绕一圈，第三个结反绕一圈。
每个结收紧的力道都不多不少——刚好让两端的血管内膜对合，又不至於让缝线勒进管壁形成狭窄空隙。
显微镜下，被他缝合过的血管残端近乎没有打结的勒痕。
线结平贴在血管外壁上，每一个都压得整齐而均匀。
血管内膜、肌层、外膜三层对合得天衣无缝，两条透明的管腔在接口处融为一体，仿佛它们从来没被切断过似的……
「嗯。」徐教授作为助手看到这里点头。
「曹芹，帮我们挪一下位置。」
曹芹副教授是科室里的副高，这会儿只是第三助手，负责挪操作位。
曹芹的双手谨慎，非常小心地挪了操作板：「徐老师，可以吗？」
徐文栋：「我觉得可以，郭医生？」
郭子源：「谢谢徐老师，我也觉得可以了。」
「好！」
几人的对话非常简短。
郭子源这不是在搞花里胡哨的炫技。
不是肌腱缝合的诸多技法。
就是最简单的三点标准缝合。
就是最简单的单纯间断缝合。
没有技法，只有高深莫测的理论。
没有招式，只有绝对的速度和准度。
郭子源国手级40%的缝合术，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谷元东原本坐着，这会儿，他忽然站了起来，背着手站在显微镜旁边。
屁股顶开两个博士後，躬身进到了徐文栋教授和曹芹副教授的肩膀中间，找了点角度。
谷元东老教授看了一会儿。
他一直看到郭子源结束了第十四段缝合开始，才缓缓转身，走回他那把靠墙的摺叠椅前，坐下来，重新翘起4字二郎腿。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练功房里传得格外清晰。
「外科医生没有捷径。技术没有捷径。就是实打实的手里功夫。」
「基本功到位了，一切就到了。基本功不到位，就属於是技术没有练好。没有其他理由。」
「基本功做得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
「技法虽然好，可以适用一些特殊组织类型的缝合，也是要看基本功的火候的。」
「不然的话，技法就是虚的，是不踏实的！」
常勇博士听到这句话，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裤缝……
谷元东老教授这一句没有点名，但他知道说的是谁。
正是自己的恩师徐文栋。
其实，徐文栋这会儿跑出去，去鄂省都是最尊贵的座上宾。
然而，在谷元东老教授面前，他依旧是个学生。
谷元东老教授目前的操作肯定比不过徐文栋教授。
你要一个七十九岁接近八十岁的老人操作能比得上五十多一点的巅峰教授？
那是强人所难！
但是，谷元东老教授败退的只是操作技术，不是认知和体悟。
他要带着徐文栋，走向手外科的另一个高峰，树立新的殿堂，那麽基本功就是徐文栋必须要磨的，哪怕是五十多岁了，依旧还是要磨练。
一个真正，成熟的外科医生的眼里，外科技术的操作，核心内力就是基本功。
其他的花里胡哨，全都是假的！
郭子源继续缝合。
他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进针，出针，拉线，打结。
每一个动作都重复得一模一样，像是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
但他的眼神是活的。
每一次进针之前，他都会用显微镜的余光扫一遍血管断端的管腔截面，确认管壁的弹性回缩程度没有变化，确认外膜剥离的范围没有偏移，然後才下针。
他缝合的血管残端，
吻合口平滑得像是天生如此。缝合後的血管，仿佛只是被轻轻碰了一下，管壁恰到好处的贴合，浑然天成，是天然的艺术品，而不是人为艺术品。
显微镜下，第十四段血管的最後一个线结被收紧。
第十五段血管吻合开始。
谷元东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给这些画面配画外音：
「郭医生没有来手外科参加比赛，不是他不会，不是他不行——只是他没来。」
「不然的话，特等奖和一等奖与你们有什麽关系？拿了奖就沾沾自喜，是吧？」
「一个一个的。」
「特等奖不是每几年就拿一个？有什麽好自奋自傲的？」
「好好照照镜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的手指在4字膝盖髌骨上轻轻敲了敲：「基本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们华国的医疗器械板块是薄弱点。」
「国外的医生可以用缝合器。一个吻合口钉枪一夹，不漏血、不狭窄、不栓塞，几秒钟完事。」
「我们有吗？我们暂时没有。第一工艺做不出来，第二是材料和工艺被人卡着。」
「精度不够，成品率低，临床没法铺开。」
「所以他们的年轻医生缝合可以练得少，技术不稳。可缝合器替他们兜了底。」
「但我们没有呐，没有就得练！」
「我们没有缝合器，我们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缝合器的质量是相对稳定恒定的，我们的质量靠人。我们就是要比他们做得更好。」
「这个道理，你们不能只挂在嘴上。今天亲眼看看，刻在脑子里。」
「缝合器怎麽了？缝合器也是比不过手工的。」
练功房里依旧没有人说话。
不少人垂下了头，有的人则是若有所思。
还有的人，则是错愕地看向了郭子源方向。
谷教授不会是想让郭子源直接干预科室里的缝合器研发项目吧？
这块肥肉，能给外人？
又是二十几分钟後，郭子源缝合完毕。
他把显微持针器和显微镊轻轻搁在器械托盘上，双手从显微镜下撤回，搁在操作台边缘。
手套上几乎没有血迹。
徐教授擡起头，将显微镜轻轻挪开後，立刻和曹芹副教授迅速着手对血液即时通畅率进行测量。
仪器上好後。
徐文栋教授亲自把血管夹松开，血流从近端冲向远端需要通过二十多段吻合口。
测量仪的探头紧贴在尾动脉的近远端，屏幕上开始跳出一行实时的超声波波形。
徐教授按下测量仪的开始按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常勇踮起脚尖，几分自傲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其他几个博士生的目光也都锁死在测量仪的屏幕上。
测量仪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
血管即时通畅率：95.3%！
这个数字看起来不高。
按照常规标准，这在华山医院都是不合格的。
但这是二十多段血管连续缝合之後的即时通畅率。
如果只是单个离断，如果是单段吻合，如果是术前血管条件正常的病人，这个数字只会无限接近於100%。
雅雀无声之後，是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而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郭子源那里。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提问，甚至没有人走动。
唯有谷元东的声音伴随着旋转钢凳摩擦的声音幽幽远远：
「看到了吗，这就是个人操作的巅峰，个人操作的魅力。」
「而不是粗糙的吻合器。」
郭子源摘下手套，摘下了口罩，也觉得谷元东老教授装得过头了，赶紧说：
「谷老师，这些老鼠尾巴，还得再练吗。」
谷元东笑了笑：
「你不用练了。要练的是他们。」
「今天科室里正好有一台臂丛神经探查，你和我上去搭把手。」
常勇听到「臂丛神经探查」几个字，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这一回他没有憋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怎麽比？」
不过，连看常勇一眼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谷元东带着郭子源离开技能训练室的方向。
练功房里的哑然无声被打破。
被胳膊处衣服摩擦的，更轻、更谨慎的窸窣声打破。
被郭子源和谷元东老教授二人鞋底蹭过防滑地板的声音打破。
被徐文栋教授脱手套的乳胶撞击声打破。
围在操作台旁的人群无声地散开，给郭子源让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过道。
谷元东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往外走。
郭子源则回过头，成熟和阅历，让他自然而然地说了两句话：「兄弟们，我是个男人。」
「所以…我是被逼了。」
郭子源说完就匆匆忙跑路了，众人当即忍不住纷纷噗嗤了一下。
外科的聚集地，尴尬的时候，荤段子最拂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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