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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面积不算大，约三十平米见方。陈设简朴。
办公室顶部的长条式日光灯柔和。
不是手术室里那种刺目的白，是带着暖意的淡黄色。
办公桌上摞着几排A3笔记本。
书脊朝外，颜色分明。
每一本的封脊都用黑色标记笔标注了不同的标签。有基础解剖，有药物应用，有手术探讨……
郭子源安静地坐在谷元东老教授的对面，谷元东不让郭子源帮忙斟茶，他也没开口。
郭子源於是只能继续打量——
侧墙上挂着四个大字。
上善若水。
装裱普通。
窗外是初冬的魔都。
梧桐叶落，几片枯黄挂在枝头。
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隐约的潮气，略含腥味儿刺鼻。
窗户正侧方，靠墙立着一排书架。
书架上排列着一列列本专着，书脊很厚。
其中一本《手外科学》夹了很多书签。
其中一排摞着很多叠列印稿，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那应该是还在修订的教材手稿。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红笔、蓝笔、黑笔，三色交叠。
有些批注写了又划掉，在旁边重新补一行。
书架最底层堆着一摞一摞深蓝色笔记本。
手写的「疑难杂症讨论记录」和「失败病例分析」作为标签，贴在了基本上。
郭子源的目光在那摞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而後恍然。
华山医院的手外科是发展起来的。
有发展就有TM的失败！
就有TM的搞不完的疑难病例讨论。
谷元东注意到了郭子源的眼神，也朝着郭子源的眼神方向看了一眼，并没说话，只是将茶水倒好了。
与郭子源四目相对同时，他端起了一杯茶。
谷元东坐在办公桌後面，头发半白，朝後梳成整齐的三七分。几根白发从额角垂下来，被窗外的风轻轻撩动。
他的眉毛很淡，淡到在逆光下几乎看不见眉尾的弧度。鼻梁很宽。
但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那双眼睛。
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下垂。
他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你说话，也像是在等你说完。
这是在手外科教科书封面上才能见到的一张脸。
郭子源在来的飞机上反覆设想过很多次，见到谷元东时该说什麽，该用什麽语气，该在哪个节点切入正题。
但现在，看着那双微微下垂、被一圈灰白色老年环环绕的眼睛，所有提前准备好的开场白都暂时被他搁在了脑後。
因为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重生前，也就是九年後的五月份，谷元东老教授猝死在了工作的一线。
据谷元东老教授的学生徐教授所说，他与谷老师最後一次见面就是在25年5月22号的下午。
那天正好是2025届华山医院手外科研究生答辩结束後，徐教授正兴奋向老师汇报刚从国外开完学术大会带来的好消息，本次会议的最大热点在於大家都在讨论着『我们』的技术……
他的生命线定格在八十七岁。
而他的患者，因为他而被治癒的那些人，依旧行走在华国各地。
有的能自己吃饭了，有的重新拿起了笔，有的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有的终於能抱起自己的孙辈。他们不会知道，在那个普通的五月份，那个让他们重新拥有双手的老人，趴在办公桌上，心电图化为一条直线，再也醒不过来。
郭子源记得那天的微博热搜。很多人在评论区里惋惜。也有很多人说，太累了。
此刻，郭子源眼前这位为他倒热水泡茶的老院士，依旧像一根已经燃了八十年还在继续燃烧的蜡烛。
他烧了一辈子，直到把自己燃尽才停下来。
不过这一切的发生，只会在几年後。
郭子源的目光在自己羽绒服下摆的金属拉链头上停了停。
他不动声色地把双手收到膝盖上方。
右手拇指轻轻摁住左手腕的桡动脉搏动点。
脉搏规律，节律整齐，力度正常。
国手级查体术不需要器械。
只是给自己查体，感知会打折扣。
此刻指腹下没有任何异常信号，只有均匀的节律。
郭子源又摁了摁自己的颈动脉窦。同样没问题。
心率不快，血压不低，呼吸平稳。
他没有被任何东西压垮。
只是在须臾之间，做了一个决定。
谷元东老教授必须活得更久。
这个念头刚刚从郭子源的脑海里浮现，忽然又被他主动收了起来。
自己有面板，有技术，有先知。但自己不是神。
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地保证什麽。
所谓的治病救人，从来不是跟上天讨价还价。
只是尽力而为，尽己所能。
其他的，好像交给天意。
……
谷元东把茶杯往郭子源面前推了推：
「郭医生，为什麽非得想要破格呢？怎麽想的？多读几年书，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谷元东的语气很随意，不像是在提问，倒像是长辈在劝晚辈不必那麽早接过家里的担子。
「我们这些老家夥，年轻的时候天天盼着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早点独当一面。」
「真等到了那一天才知道——学生时代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没有病人堵在门口等你给方案，没有家属拿着录音笔进来要你保证手术效果，没有领导让你三天之内交出课题申报书，也没有同事拐弯抹角地想从你手里拿走一作。」
他把茶杯盖掀开，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你现在这个年纪，就该好好地当几年学生。跟着老师查房，跟着课题组做实验，犯了错有人替你兜着，出了事有人替你签字。这种日子，以後不会再有了。」
「所以…我的建议其实是，别急着毕业。」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
然後擡头看着郭子源，那双被老年环环绕的眼睛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过来人在回望来路时才会流露出的淡淡的憧憬、怀念。
郭子源道：「谷老师，我有自己的想法。」
谷元东眼皮趴了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再年轻一遍。」
「慢慢地过医学生的生活，没有病人，没有领导，没有家属，没有同事，没有太多的家国责任。就只是当个医学生，跟着老师认认真真学习，踏踏实实做研究，实实在在地去求知。」
他的语调没有加重，但每一个排比句後面都像是跟着一段被他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的往事。
「不是病人的哭求，家属转述的痛苦。不是病人的无奈，小孩子的自卑，青年人的无助，中年人的无能，老年人的身不由己。」
「没有领导让你必须如何如何，没有领导在你办公室门口一站就是大半天催进度。」
「没有家属质问你手术为什麽没做好，为什麽你拿了那麽多科研经费，这麽多年，还是没找到解决办法。没有同事的羡慕嫉妒，没有外界压力的催生。更没有那种——来自国外的一层又一层的封锁。」
「不需要看到，华国医学界的外科操作技术明明绝尘於全世界，但因为器械和基础检查技术被卡脖子，疗效只能与国际并轨，无法绝然。」
「不需要看到，很多病人因为治不起病而遗憾离开。更不需要看到，很多病人因为手术失败、治疗无效时的绝望和痛苦。」
他停下来，看着郭子源…
郭子源这时候却没回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学生时代，是学习的最好时代。」
郭子源听完了这一整段话。他没有马上回答。
「谷老师，我本来也是这麽想的。」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可是，只是个学生的话，处处都受限制，被质疑也太多。」
「感觉不管想做点什麽，都不方便。」
谷元东笑了笑。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早就料到他会这麽说的那种笑。
两人的考虑维度不一样，但都没错：
「可你想过没有，一旦跨过去，就没办法再回头了。一切压力必将加在你的身上。」
「你就是一个独立的医生，不会再有老师替你背书，你的学生身份也会直接终结。」
「而且，这个破格，会追随你一辈子，是你主动要求的。可能会经历很多层面、很多年的溯查。」
「我知道，谷老师。」
「那为什麽还是这麽想？」
郭子源将交叉的十指松开，擡眼看着谷元东那双被老年环环绕的眼睛。
「觉得一些积累够了。想为病人多做点事，为华国的医学界略献微薄之力，不辜负天赐恩德。」
谷元东听到这句话，背靠向椅背。椅子的弹簧轻轻响了一下。
一种很慢、很深的笑意，从眼角那道最深的皱纹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
可那个笑容没有持续很久。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片挂在枝头的梧桐叶上，笑容还在，但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实际上，你这麽做，我是支持你的。这是我作为骨科医生。」
「我该这麽想，你的技术应该用在临床上，早点为病人谋些福利。」
「然而，如果是作为老师的话，我其实并不想看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提早地背负起一些压力和责任。」
「责任和压力，应该步步传承，才是最良性的循环。我不怀疑你的操作能力，也不怀疑你的科研能力。」
「但是？你这个人呢？」
「但是？你的成果呢？」
郭子源於是从糖尿病足溃疡的动物模型开始讲起，讲到那篇已经见刊的13分论文，讲到微循环重建和负压引流的适应证对比，讲到下一步要往Lancet冲的临床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他说得很快，但每一条数据都报得清清楚楚。
谷元东听得很认真。他听完之後点了点头。
「我知道。还有呢？」
郭子源愣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作答。
「不知道了吧？」谷元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未来规划。你为什麽要拿这个破格。破格赐给你的紧迫性，必要性。」
「你得讲清楚。华国教育部为什麽要给你这个研究生开这个方便之门。」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
「中南大学，前些年出了一个刘嘉忆。本科生，直接成了研究员。为什麽？因为西塔潘猜想。因为他需要一个身份去专心搞研究。」谷元东看着郭子源：「你呢？」
「我也是为了方便搞研究。」
「搞什麽研究。」谷元东往前倾了倾身体，
「更加具体一点，把方案、思路、研究规划都讲明白。为什麽？」
「因为你郭子源如果正常入学毕业，没人会卡你，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只会夸你年少有为。」
谷元东加速了自己的语气：「但你要践踏目前已有的学制，破格直接从硕士拿博士学位，补博士学历。这是至少省教育厅给你背书的。为什麽要给你背书？」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
像是在做一台神经探查手术，不切开皮肤，却能精确地找到每一根可能被卡住的分支。
这不是为难郭子源，恰恰相反，他是在帮郭子源思考。
郭子源的语气很笃定：「为了多给病人治病。」
郭子源是重生的人。
他想过这一辈子慢慢悠悠的来，可现实就是：
能力和身份错位太多，郭子源只是说几句话就会被人蛐蛐。
所以，郭子源就想改另一种比较轻易的生活模式。
依旧可以很慢。
「我的学生也可以这麽讲。」谷元东摇了摇头，
「他们做出来的科研成果，固然不如你这麽优秀——但你看他们的论文，拿出去也是很优秀的。」
「我不吹牛的说。」
「一些教授发的论文，质量都未必有我的博士发出去的那麽高。为什麽不给他们破格呢？？」
谷元东：竖起一根食指：
「你得把未来的研究规划讲出来，就像是你写论文标书一样。你得讲好故事，你这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只差钱，科研成果就能出来了。所有的准备都充足了。钱到位，科研产出马上出产，开始进入流水线，你的其他储备都准备妥当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破格毕业也是一样的道理。除了论文产出，你还要有你後续的科研和临床规划。比如说，我打算去治一种病——」
郭子源马上懂了。他擡起眼睛，目光直接迎上谷元东那双被老年环环绕的瞳孔。
「谷老师，我这不是来找您了吗。您和戴老师他们让我去做那台毁损伤的手术，不就是给了我一个已经成熟的方案了麽。」
他把那台手术的前後经过简短复述了一遍。
从术前评估到打开膝关节後方的碾压伤区域，到在无法常规吻合的微血管层面找到替代通路，到术後二十四小时的首次血运评估。
每一处操作细节，在他嘴里都和COA那天在手术室现场发生过的一模一样。
「那次，我之所以可以上台，是因为有你们背书。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你们背书。」
他这句话说得很稳，稳到谷元东听完之後，眼皮往下垂了一瞬。
谷元东垂着眼皮想了一会儿，然後擡起头，忽然笑了：
「也可以啊，你来我这里，我天天给你背书。」
「你让我把其他学生都踢出去都行。」
郭子源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拉扯——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不是拒绝，是考验。谷元东在等他给出一个理由——为什麽你要留在鄂省，而不是来魔都。
为什麽你要用破格的方式自己担责任，而不是找个大树靠着，安安稳稳地做你的科研。
郭子源没有犹豫。他看着谷元东的眼睛。
「谷老师，一枝独秀无满园桃花的对比，它就只是一朵花。」
「魔都的医疗水平再好，也只是魔都的水平好，不代表华国所有地方的水平都好。我来魔都，只是锦上添花。我留在汉市，那就是桃李天下，百花齐放。」
他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风忽然停了。
那几片挂在梧桐枝头的枯叶不再晃荡，日光灯的光线铺在办公桌上……
「你准备写方案书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但我还有几个要求。我需要你在我们医院待个三四天，替我敲一敲我那些自傲惯了的学生们。」
郭子源听完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语气有点为难：「谷老师，这是奉旨装逼麽。」
「其实我不擅长搞这个。」
谷元东也愣了片刻。然後他点头，
一下子褪去了院士的端庄外壳，露出了一个顽童般毫无顾忌的底色。
「按照你们年轻人的理解，就是这麽个意思。打死打残都不怕……」
他笑完，把茶杯端起来喝完最後一口。
手搭在办公桌上，指尖虚按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这几个病例，你好好复记一下，回去磨一磨。」
「笔记本不能拿走，这是我的宝贝。」
郭子源马上点头：「当然…谷老师。」
抢别人的笔记本，和横刀夺爱没什麽区别。
郭子源肯定不能做这样的操蛋事儿。
谷元东又说：「以具体的病例为出发点，好好地写报告，说明自己可以做什麽事情，为什麽需要做这些事。」
「做了之後，你能加速什麽东西，都要具体而明了。」
「华国的医学界，破格毕业的人不多。」
「所以，程序也没有那麽好走…不仅仅只是科研水平和科研积累的问题…」
「有能力，也要讲好故事。」
「而讲了故事，就得把故事的结尾写完。」
谷元东的声音严肃：「每种破格，其实都是以军令状的形式，去换取便利。」
「一步走出，再不回头。」
「郭子源，你可考虑清楚了，这是我第三次劝你。」
郭子源点头：「谢谢老师！」
郭子源没再说谷教授和谷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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