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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顾国梁还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右手死死握着那只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把听筒从耳边移开。
里面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先是轻微的颤抖。
随后越来越明显。
直到最后，连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怎么会……”
顾国梁喃喃自语，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怎么会这样……”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自己不过是联合几家国营企业，向主管部门反映了一些经营上的困难。
报告里的内容也基本都是真的。
那些审批程序，更是市政府自己的部门在处理。
他什么时候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怎么突然就连中央部委里的人都要接受调查？！
更何况，那可是姚绍廷啊！
自己的亲大舅哥！
过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他肯开口，总归能够想出办法。
可是刚才……
听着那些杂乱的声音，顾国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伸手扶住电话柜，勉强稳住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冷汗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就在极度的惊惧与慌乱之中，顾国梁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妻兄在电话被夺走前，咬牙切齿吼出来的那句话——
“你、死、定、了！”
顾国梁浑身猛地一震，双目瞬间瞪圆！
不对！
大舅哥明明自身难保，明明身边就有办案人员盯着，为什么还要冒着加罪的风险接起这个电话，对着他吼出那句看似咒骂的话？！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跑！
大哥是在让自己赶紧跑啊！！
如果事情真的严重到了连姚绍廷都被人找上门来的程度，那么自己这个直接牵头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绝对不能！
“跑……对！必须马上跑！离开申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抽气声，猛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冲进了里侧的卧室！
顾国梁一把拉开大衣柜的木门，把里面挂着的西装和衬衫胡乱扯下来扔在地上，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只深棕色的皮箱。
紧接着，他扑到床头柜和书桌前，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的手打开抽屉，翻箱倒柜地把里面存放的一沓沓百元大钞、十几本不同户名的银行存折、外汇券，还有自己的工作证、介绍信和身份证件一股脑儿地全抓了出来，看也不看便往皮箱里死命塞去。
几张存折和钞票掉在了地板上，他甚至连弯腰去捡的工夫都顾不上，只是拼命抓过两件外套胡乱塞进箱子。
顾国梁把皮箱留在床边，跌跌撞撞地冲回客厅，一把捞起电话听筒，飞快地拨通了华新百货小车班的电话：
“喂！小刘吗？！我是顾国梁！”
他对着话筒嘶声喊道。
“马上把车开到我家楼下来！对！就是现在！五分钟之内必须到！我不管你在干什么，立刻把车开过来！！”
挂断给司机的电话，顾国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身又冲回卧室。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申海。
先离开申海再说！
去哪里都行。
只要离开这座城市，凭自己这么多年的关系和积蓄，总归还有办法……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通过以前认识的外贸公司朋友，想办法暂时去一趟港岛。
反正先躲过这阵风头！
至于华新百货，还有那些国营企业……
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
顾国梁抓起行李箱的盖子，胡乱往下一压。
箱子里的衣服和钞票塞得太满，锁扣连续几次都没能合上。
他急得满头大汗，干脆用膝盖顶住箱盖，双手拼命往下压。
就在这时。
“砰！！！”
客厅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顾国梁浑身一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客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惊恐万分地猛然转过头——
只见敞开的卧室门外，客厅里已经冲进来一整队身穿橄榄绿警服、头戴钢盔的武警！
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呈扇形散开，手里黑洞洞的冲锋枪与手枪枪口，齐刷刷地直接对准了他的胸口与脑袋！
“别动！！”
“把手举起来！！”
“……”
顾国梁彻底呆住了。
武警？！
他怎么也想不到，闯进自己家里的，竟然会是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警！
“你们……你们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家！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举起手来！”
为首的武警厉声喝道。
顾国梁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名武警便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人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另一人直接按住他的肩膀，猛地将人按倒在床沿旁的地板上。
“啊！！”
顾国梁惨叫一声。
“放开！你们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脸颊却被死死压在冰凉的地板上。
一只手被人反剪到背后。
紧接着，是另一只。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两只手腕被冰凉的手铐牢牢锁在了一起。
顾国梁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干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可是华新百货公司的总经理！我是国家干部！”
“我要向市委反映！我要找你们领导！”
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叫嚷。
几名武警迅速控制住卧室，另有人员从客厅和其他房间走了进来。
直到这时候，顾国梁才发现，自己家里竟然已经进来了十几个人。
客厅里有人正在检查电话。
书房方向也传来了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而那只被他匆匆塞满现金、存折和衣服的行李箱，此刻就敞开着放在床边。
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卧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顾国梁？”
顾国梁连忙抬起头。
“对！我是顾国梁！”
他仿佛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开口：
“同志！你是负责人吧？！”
“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我是华新百货的总经理！市商业局的戴建国处长跟我很熟！”
“还有，我在京城也认识……”
“顾国梁！”
中年男人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
顾国梁浑身一僵。
对方低头确认了一眼照片，随后收起材料。
“经调查，你涉嫌纠集地方国营企业负责人，串通国家机关干部，组织、领导反·G·M集团，蓄意破坏国家改革开放重大决策的贯彻落实。”
“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带走！”
“……”
顾国梁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反……
反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等等！！”
顾国梁猛地挣扎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反·G·M？！”
“什么反·G·M集团？！”
顾国梁吓得肝胆俱裂，鼻涕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拼了命地扯着嗓子哭喊辩解。
“等等！领导！同志！你们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啊！！”
“我们只是向上级反映企业的正常经营困难啊！”
“那些报告都是合法的！都是符合程序的！”
“我们什么时候反·G·M了？！”
他越说越激动，拼命扭过头，试图看清那名负责人的脸。
“同志！您听我解释！”
“我拥护改革开放啊！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中央的政策！”
“我们是为了保护国有资产！保护民族企业！”
“那些材料都有市里有关部门的盖章！”
“你们不能这样！！”
然而，中年男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交代。”
随后，他转头示意。
“带走。”
两名武警战士左右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直接将他像拎死狗一样从地上架了起来。
“等等！等等啊！！”
顾国梁彻底慌了。
他拼命挣扎着，双腿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被两人一左一右拖着往外走。
任凭顾国梁如何声嘶力竭地挣扎叫嚷，他仍然被强行押出了家门，一路拖下了楼梯。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顾国梁眯起眼睛看去，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只见家属院的楼下，早已拉起了警戒线，足足停着四五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公安警车和军绿色的武警运兵车。
周围几栋楼的窗户后面，挤满了闻声探头张望的邻居与机关家属，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而在顾国梁被武警强行押向警车车门之前，他扭过头，恰好看见另一批身穿制服的办案人员，正提着几只贴满封条的铁皮文件箱和刚刚从他卧室里搜出来的皮箱，快步从单元楼门洞里走出来。
里面装着的现金、存折和证件，正在被逐项登记。
顾国梁看得心惊肉跳。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甚至连自己刚才准备逃走的事情，恐怕都已经知道了。
“走！”
身后的武警推了他一把。
顾国梁踉跄着向前走去，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待遇？
几天前，他还是华新百货的总经理。
在整个申海商业系统里，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走到哪里，别人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顾总。
可现在……
他竟然被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警，戴着手铐从自己家里押了出来！
而且还是反·G·M！
想到这个词，顾国梁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可他想不明白。
自己明明只是想把那些日本投资商赶走而已。
怎么就成反·G·M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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