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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顾国梁被武警从家中强行带走的一幕，仅仅是今天这场席卷全城的清算的开始。就在同一时刻，申海市区内，一场由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亲自坐镇指挥、统一部署的大规模抓捕与清查行动，已经全面铺开。
华新百货总部。
上午十点刚过。
几辆警车突然驶入公司大院。
紧接着，两辆载有武警的军绿色车辆也跟着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一队队持枪武警迅速下车。
大楼门口的保卫科人员刚迎上去，便被要求退到一旁。
还没等他们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公安人员便已经进入大厅。
“华新百货公司负责人在哪里？！”
“立即通知有关部门，所有财务账册、经营档案和干部人事资料，未经允许不得转移！”
“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刚刚从楼上下来、准备外出办事的干部，看见门口站着的持枪武警，吓得连脚步都停住了。
财务科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还在处理当天的报表。
门突然被推开。
几名公安人员走了进来。
为首的负责人出示相关手续，要求立即停止资料转移，并对有关账册进行清点登记。
同一时间，华新百货的总经理办公室也被控制起来。
顾国梁平日里用来接待客人的那套沙发还摆在原处。
茶几上放着几只青花瓷茶杯。
办公桌后方的书柜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荣誉证书和奖状。
然而，此刻已经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些东西了。
一箱箱经营档案和内部文件，被调查人员陆续搬出办公室。
走廊里，过去总爱跟着顾国梁前呼后拥的几名办公室干部，一个个脸色发白，低着头站在墙边。
而类似的场面，还在申海其他地方接连上演。
……
市商委。
戴建国所在的办公室。
这位前几天还在为审批问题焦头烂额的老处长，如今正坐在桌前，面对几名负责审查的工作人员。
办公桌上摆着那几份他曾经亲自参与协调的行业意见报告。
其中还有关于西园寺商业零售项目的补充论证材料。
过去被他反复引用的那些政策条款，此刻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安心。
他甚至已经知道，顾国梁被抓了。
而且，被定性为涉嫌组织、领导反·G·M集团。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戴建国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为了帮助几家熟悉的国营企业争取一点经营空间，最终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可怕的政治问题。
更让他绝望的是，调查人员已经明确告诉他，此次事件将作为严重干扰国家改革开放重大决策执行的典型案件，进行全面审查。
而他此前参与协调的那些工作，恰恰就是整个事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宋立民等人身上。
曾经帮助顾国梁等人将行业意见送入审批程序的机关干部，陆续被停止相关工作，接受调查。
至于那些国营企业负责人，则更是一个都没能逃过去。
申海港区附近。
丁永富刚刚接到消息，得知华新百货总部出现了大批公安和武警。
他吓得连手里的文件都没拿稳。
还没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便立即拿起电话，准备联系自己在市里的老领导。
“喂？王局长吗？我是小丁啊！”
“您听说华新百货那边的事情了吗？顾国梁他……”
话才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便被突然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丁永富？”
丁永富浑身一僵。
“……是我。”
“请你立即放下电话，跟我们走一趟。”
“等、等等！”
丁永富连忙握紧话筒。
“我现在正跟领导通电话呢！你们……”
“把电话放下。”
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丁永富嘴唇动了动。
直到这时候，他才看见办公室门口，还有两名持枪武警正站在那里。
他握着听筒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几秒钟后，电话被人接了过去。
“王局长？”
“丁永富同志现在需要配合有关调查工作。”
“有什么情况，请通过正式渠道联系。”
电话随即挂断。
丁永富脸色惨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
钱伟民，以及其他几名参与联合反映行业意见的企业负责人，也陆续接受调查。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这个曾经依靠着国营商业系统、仓储运输企业和机关内部关系建立起来的利益联盟，便已经彻底崩溃。
而这场风暴的影响，还远远没有停留在申海。
……
京城。
几个中央部委的办公室里，陆续有人被要求说明与华新百货及有关申海国营企业之间的往来。
有人主动上交过去的工作记录。
有人急忙联系组织部门，解释自己此前只是正常接待过地方企业负责人。
还有人甚至主动要求秘书整理过去数年与顾国梁有关的全部资料，以证明自己从未参与此次阻挠招商的行动。
至于那些曾经在饭局上对顾国梁称兄道弟的领导干部，如今更是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关头，被牵扯进一场已经被赋予严重政治性质的案件。
毕竟，中央刚刚进一步明确改革开放的大方向。
浦东开发又是受到高度重视的重点工作。
而现在，竟然有人为了维护地方企业利益，串通机关干部，利用行政程序蓄意阻挠重大招商项目。
如此性质的事件，一旦被拿来树立反面典型，后果会有多严重，谁都明白。
至于那个最先挑头的顾国梁……
如今又有谁敢替他说话？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押送顾国梁的警车车队拉着低沉的警报，一路穿行在申海市区的街道上。
车窗外，城市依然是他熟悉的模样。
宽阔的马路上，自行车汇成密密麻麻的车流。
几辆公交车在站台旁停下。
路边的商店里，顾客们照常进进出出。
可顾国梁已经没有心情去看这些了。
他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直到车队经过一处熟悉的路口，他才忽然发现了什么。
等等……
这里不是……
顾国梁猛地抬起头。
透过车窗，他看见了前方那栋熟悉的办公大楼。
华新百货总部。
然而，此刻的大楼门前，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几辆军绿色的武警车辆停在院子里。
大门两侧，荷枪实弹的武警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一批批公安人员和调查人员进进出出。
几名华新百货的干部被带出办公楼，低着头，在工作人员的押送下走向停在旁边的车辆。
而那些平日里见了他，总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顾总的公司职工，此刻全都聚在院子一侧，神情紧张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顾国梁下意识地挺直身体。
“那……那是……”
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刚才，一名过去经常陪他外出应酬的公司干部，也被两名公安人员从楼里带了出来。
那人低垂着脑袋，双手被铐在身前。
顾国梁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几天前，他还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向自己汇报下一季度的经营计划。
如今却……
顾国梁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看见调查人员从楼里搬出一箱又一箱文件。
看见公司大院里的车辆被要求停在原处。
看见一名平时在保卫科负责管理的干部，小心翼翼地向站在门口的武警解释些什么，却很快被示意退到一旁。
他终于意识到。
华新百货完了。
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公司，如今连大门都已经不由他说了算。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
连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签字、一起递交报告的干部，如今都开始被带走了！
顾国梁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坐在那间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龙井，对前来调查的周处长侃侃而谈。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只要程序合法，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即使市长亲自过问，也总得讲规矩吧？
几十家国营企业联合反映问题，难道还会全部被追究责任？
法不责众嘛！
现在回想起来。
顾国梁只觉得浑身发冷。
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关系、那些程序、那些所谓的保护伞，在真正的国家强制力量面前，竟然会脆弱到这种程度。
而这一切……
竟然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让一家日本企业进入申海的商业市场。
不。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家有钱的外国公司。
他以为只要把人家拖得失去耐心，拍拍屁股离开申海，事情便会到此为止。
可他忘了。
那几个项目，是市长亲自谈下来的。
那位市长，刚刚才从京城回来。
中央又恰好在这个时候，进一步明确了浦东开发和改革开放的重要性。
而自己……
竟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家费尽心思争取来的国际资本给赶跑了！
想到这里，顾国梁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恐惧。
他想起了妻兄在电话里那番歇斯底里的怒骂。
想起了对方那句咬牙切齿的警告。
还想起了刚才那个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宣布抓捕自己时所说的罪名。
反·G·M集团。
组织、领导反·G·M集团。
……
顾国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副手铐。
作为在国营商业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干部，他见过很多人因为政治问题而丢掉前途。
也听说过那些被判处极刑的案件。
以前谈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甚至还会感慨几句，觉得那些人实在太不懂得审时度势。
可现在……
那个最可怕的罪名，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车队缓缓驶过华新百货总部。
那栋熟悉的大楼逐渐消失在后方的街景里。
顾国梁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他瘫坐在座椅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下淌。
嘴唇张了又合。
过了许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我……我只是……”
没有人接话。
旁边的武警始终目视前方。
前排的公安人员也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车队继续向前驶去。
顾国梁望着窗外渐渐陌生的街道，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哎？自己是不是……要掉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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