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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三月下旬。
市长从京城返回后的第二天上午。
静安区一栋条件颇为优越的干部家属楼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华新百货公司总经理顾国梁正站在客厅的茶几旁,手里紧紧攥着电话听筒。
“嘟……嘟……嘟……”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单调的忙音。
顾国梁皱着眉头,又等了一会儿,重新拨了一遍号码。
然而,结果依旧如此。
“搞什么名堂……”
他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最初是商业局那边的一个熟人打来电话,告诉他市长已经从京城回来了,而且昨天刚回到市政府,就立即召见了江逸和陈志远。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
市长出差回来,听取下面的工作汇报,再正常不过。
可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却让顾国梁有些坐不住了。
西园寺和西武的车队昨天也去过市政府。
而且,两位日本财阀的最高负责人竟然只待了没多久,便匆匆告辞离开。
更奇怪的是,昨天晚上,市政府那边忽然召集了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连平时很少参与招商工作的干部都被临时叫了过去。
至于会议究竟讨论了什么,谁也打听不出来。
顾国梁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
他只是隐隐觉得事情可能出现了某些变故,心里有些没底,急着想找人打听清楚,市政府接下来究竟准备怎么处理西园寺那份被卡住的协议。
可今天上午,他突然发现,戴建国联系不上了。
先是打去商业局办公室。
没人接。
又打到戴建国家里。
依旧没人接。
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位在商业局工作的老朋友,对方听见他问起戴建国,竟然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留下一句“不太清楚”,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顾国梁和戴建国认识了这么多年,对方在商业局里是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就算临时出去开会,总不至于连个能够联系上的人都没有吧?
更何况,昨天晚上两人还通过电话。
戴建国当时虽然语气不太好,却也没有提过今天会有什么特殊安排。
难道……
顾国梁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西园寺那边,该不会真的决定放弃投资了吧?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前些日子一直盼着那帮日本人赶紧滚蛋,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开始担心起后果来。
市长已经回来了。
如果西园寺真的决定取消合作,那么接下来,市里肯定会追究这件事情。
至于会追究到什么程度……
顾国梁摸了摸下巴。
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反正他们提交的都是正常的行业意见,报告里的数据也有依据,所有行为都是合乎法理、符合程序流程的。
再说了,又不是只有华新百货一家企业提出反对意见。
几十家国营企业都参与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负责吧?
想到这里,顾国梁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先打几个电话。
市里那边暂时联系不上,就找更上面的人。
这些年经营华新百货,他可没少结识各级领导干部。
光是京城那边,就有好几位能够说得上话的老关系。
更何况,自己跟他们也不是只有几顿饭的交情,利益相关也是颇深。
逢年过节的走动,平时工作上的往来,还有一些互相帮忙办过的事情……
哪一样不比普通的朋友关系深厚?
真要出了什么问题,总归会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
顾国梁翻开电话簿,很快找到了第一个号码。
这是以前在申海商业系统工作过的一位老领导,几年前已经调去了京城。
电话拨过去以后,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喂?”
“您好您好!我是申海的顾国梁啊!”
他赶紧换上热情的语气。
“您还记得我吗?华新百货的那个小顾!”
“……”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传来了挂断的声音。
“嘟——”
顾国梁愣住了。
怎么回事?
刚才是电话掉线了吗?
他不信邪地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电话根本没打通。
他只好换了一个号码。
结果,对方办公室的电话才刚接起,顾国梁报上名字,听筒里便传来一阵忙音。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直到顾国梁把电话簿翻过好几页,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竟然还是没能真正联系上一个人。
有些号码根本打不通。
有些响了一会儿便被挂断。
甚至还有两个,明明刚接起来时能够听见人声,可他一报上姓名,对面立刻就没了动静。
这下顾国梁终于有些慌了。
他可不相信这些人会如此巧合地同时不在办公室。
难道……
有人已经提前给他们打过招呼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翻到电话簿后面。
郑司长!
对,还有郑司长!
几年前那位郑司长来申海考察时,还是自己亲自负责接待的呢。当时他对华新百货的经营工作评价很高,临走之前还专门留下了联系方式。
在顾国梁看来,这些身处京城部委的司局级领导,个个都是手里握着实权、具有相当政治能量的靠山和保护伞。
更何况,这些年华新百货凭着国营大商场的采购渠道,在经费报销、紧俏商品调拨乃至家属安排上,没少给这些人提供便利,彼此之间的利益联系不可谓不紧密。
就算申海市里真的因为西园寺的事情动了火气,只要这些京城的老关系肯出面替他说上两句话,市里总归也要投鼠忌器、给几分薄面。
顾国梁连忙拨了过去。
“喂?请问是郑司长办公室吗?我是申海华新百货的顾国梁啊,我想找一下郑司长……”
“咔哒。”
电话那头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托词都没有,听筒里刚报出“顾国梁”三个字,对方就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直接把电话扣死了。
顾国梁愣在原地,握着听筒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不信邪地又重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拿起,紧接着又被重重摁断,再打过去的时候,听筒里便只剩下了彻底断线的忙音——对方竟然直接把电话线给拔了!
顾国梁握着听筒,半晌没有动。
这算怎么回事?!
就算郑司长不愿意帮忙,也不至于连电话都不肯接吧?
更何况,自己现在甚至还没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开始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放下听筒,低头盯着电话簿。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
可十几个电话打出去,竟然没有一个能够真正联系上本人!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已经快到上午十点了。
短短两个多小时里,接连不断的碰壁,让顾国梁的后背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站在茶几旁,看着桌上那本平日里被他视作最大底气的通讯录,手心里一片冰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审批扯皮,如果只是市政府内部对下面企业有些不满,那些远在京城的部委干部怎么可能一个两个全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不。
还有一个!
顾国梁猛地抬起头。
他怎么把那个人给忘了?!
自己的妻兄!
姚绍廷!
那可是他老婆的亲哥哥,如今在京城某个中央部委担任司局级领导干部。
这些年来,自己之所以能够在申海商业系统一路走到今天,除了自身的经营本事,姚绍廷可没少出力。
从当初的干部任用,到后来华新百货的一些重大经营安排,只要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姚绍廷总能替他想想办法。
而且,两家人本来就是亲戚。
自己每年去京城探望岳父岳母,也都会专门到妻兄家里坐坐。
别人可以避嫌,姚绍廷总不可能连自己这个妹夫都不认了吧?
想到这里,顾国梁连忙翻到最后几页,找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听筒。
拨号。
等待。
“嘟……嘟……”
响了几声以后,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
顾国梁顿时大喜。
“大哥!是我啊!国梁!”
然而,还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电话另一边便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顾国梁!!!你这个王八蛋!!”
顾国梁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听筒扔出去。
“大、大哥?”
“你他妈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姚绍廷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你是不是疯了?!啊?!”
“你自己想找死,为什么还要拉上我?!”
“我他妈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
顾国梁彻底愣住了。
他印象里的姚绍廷,向来是个很讲究身份的人。
哪怕在家里训斥晚辈,也总喜欢端着领导干部的架子,说话慢条斯理,极少爆粗口。
可现在……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国梁被骂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想要开口解释:
“我没干什么啊!我们就是联合几家国营企业,按正常程序向市里反映了一下外资进入零售业的困难……”
“你闭嘴!你还敢跟我提什么反映困难?!”
电话那头的妻兄根本不给他半点插话的机会,近乎疯狂地对着话筒咆哮起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谁坐在我办公室里?!纪检和有关部门的同志就在我对面!!就在刚才,上面已经正式宣布对我进行隔离审查了!”
“你让我怎么办?!”
顾国梁脑袋里嗡的一声,双腿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查……查您?”
“废话!!”
姚绍廷的声音猛地拔高。
“人都已经坐在我办公室里了!你说是不是在查我?!”
他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喘着粗气,越骂越是激动,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濒临崩溃的颤音:
“顾国梁啊顾国梁,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认你这么个蠢不可及的妹夫!!”
“我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现在倒好!”
“全他妈让你给毁了!!”
顾国梁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可电话另一边的姚绍廷根本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次得罪的是什么人?!”
“申海市长是什么级别?!在京城是什么分量?!”
“人家为什么要去申海?!浦东开发现在是什么形势,你心里没数吗?!”
“那是中央亲自定下来的大事!”
“人家正准备在申海大展拳脚,做出一番成绩,往后是要进领导班子的!”
姚绍廷越说越激动。
“结果你倒好!”
“为了你们那几家破百货公司,带着一帮人,硬生生把人家亲自谈好的投资项目给搅黄了!”
“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投资吗?!”
“你知道西园寺和西武在国际上是什么地位吗?!美国那边多少个州求都求不来的投资!这一次来了两个头!”
“结果被你们这帮混账东西逼得当面宣布取消投资!”
说到这里,姚绍廷似乎已经气得有些喘不过气。
电话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顾国梁握紧听筒,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说自己当初只是为了保护本地国营企业。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姚绍廷接下来的一句话,终于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知不知道,人家市长前几天在京城,已经把这些招商成果向上面汇报过了?!”
“连那位老同志都亲自听过相关情况!人家还专门表扬了申海的工作!”
“结果呢?!”
“人家刚回到申海,就被你们弄得当场下不来台!”
“你让他以后怎么去见那位老同志?!”
“你让他怎么交代?!”
“……”
顾国梁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位老同志?
哪位?
能够让姚绍廷这样的中央部委干部,连名字都不敢在电话里随便提的老同志……
顾国梁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随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大、大哥……”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姚绍廷突然发出一声怒极的冷笑。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现在上面有人要把这件事情拿来树典型!你知道什么叫树典型吗?!”
“改革开放才刚刚进一步明确方向,就有人在下面组织串联、阳奉阴违,故意破坏重大招商项目!”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顾国梁,你他妈长没长脑子?!”
姚绍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告诉你……”
“我这次能不能保住工作,都已经是两说了。”
“弄不好,连我自己都得进去待几年。”
顾国梁浑身一僵。
连大哥都……
“大、大哥,那我……”
“你?”
姚绍廷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顾国梁……”
“你、死、定、了!”
话音刚落,电话另一边忽然传来了其他人的呵斥声,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姚绍廷同志!请你注意……”
“快!把听筒拿过来!”
嘈杂的脚步声中,妻兄似乎还想对着话筒再喊些什么,声音却在半途陡然变得模糊不清。
“你们……唔!”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挣扎声,像是有只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哐当!”
听筒里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闷响和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砰!”
一声闷响。
随后。
“嘟——”
电话彻底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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