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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听完李山河的话,推了推眼镜,手里的咖啡杯端在半空中没放下来。“寄信给政务司,寄什么内容?”
“太古洋行在葵涌码头五号泊位地下走私英制军火的证据。”
宋子文的咖啡杯终于放下了,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军火?”
“四支勃朗宁手枪,两支斯特林冲锋枪,十二个弹匣,六箱子弹,外加一批反坦克地雷引信组件,编号是英军驻港部队军械库的序列号。”
李山河把今天早上在地下室里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报了出来,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
宋子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在五号泊位的仓库底下发现的?”
“一号仓库地板下面有个隔间,铁板盖着,上面撒了一层灰,太古的人撤走的时候要么忘了,要么来不及搬。”
“你确定是太古的?”
“枪上的编号跟英军军械库的序列号对得上,地下室里还有一台短波接收器和一堆太古内部编号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手写的军火运输路线图,终点是缅甸仰光和菲律宾棉兰老岛。”
宋子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李老板,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太古洋行在港岛就不是生意做不做得下去的问题了,是要坐牢的问题。”
“所以我不打算自己出面。”
李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匿名信,不署名,不留地址,把照片和物流单据的副本装在一起,寄给港督府政务司,同时抄送一份给伦敦那边太古的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你是说怡和?”
“不是怡和,怡和跟太古穿一条裤子,我说的是太古在航运和贸易上的对手,丹麦的马士基,还有英国本土的铁行渣华。”
宋子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要让太古的竞争对手拿着这些证据去伦敦闹?”
“对,港督府收到举报信之后,就算想压也压不住,因为马士基和铁行渣华也有一份,这两家在伦敦的游说能力不比太古差,他们巴不得太古出事,拿到证据之后一定会往英国议会捅。”
“两头夹击。”
“港府这边查,伦敦那边闹,施雅伦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按不住。”
宋子文沉默了十几秒,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转了两圈。
“李老板,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本来就没打算收回来。”
李山河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
“施雅伦在港岛花了五千万港币打压咱们,派社团砸咱们的办公室,掐咱们的燃油供应,往大连塞间谍摸咱们的底,这些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慢了半拍。
“现在他自己把把柄送到我手里了,我要是不用,那才是傻子。”
宋子文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信的内容我来起草,用打字机打,不留笔迹,信封用市面上最常见的牛皮纸信封,邮票在不同的邮局买,分三个地方寄出去。”
“多久能办好?”
“赵刚的物流单据明天到,照片今天下午就能洗出来,后天寄出去。”
“好。”
李山河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地下室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信寄出去之后,港府一定会派人来查五号泊位,到时候他们自己会发现那个隔间,咱们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碰过。”
“明白。”
宋子文合上笔记本,拿起公文包站起来。
“李老板,如果港府真的介入调查,施雅伦被停职的话,太古在港岛的业务谁来接?”
“谁接都跟咱们没关系,重要的是太古的手缩回去了,港岛的华资才有喘气的空间。”
宋子文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这一步棋如果走成了,港岛的格局就变了。”
“本来就该变。”
宋子文出去之后,彪子从隔壁溜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胶卷的铁盒子。
“二叔,胶卷给宋先生了?”
“还没有,下午他来拿。”
“那我先揣着。”
彪子把铁盒子往怀里塞了塞,坐在沙发上,两只脚翘在茶几上。
“二叔,你说施雅伦要是被抓了,太古那帮人会不会来报复咱们?”
“他们不知道是咱们干的。”
“万一查出来呢?”
“查不出来,信是匿名的,照片是用他们自己的胶卷洗的,物流单据是大连那边截获的副本,每一样东西都指向太古自己,跟山河国际没有半毛钱关系。”
彪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万一港府来查五号泊位的时候,发现地下室被人动过了呢?”
“不会,我让二楞子把铁板盖回去了,灰也撒上了,锁是被剪断的,但太古的人撤走的时候本来就没锁好,这一点从柜门半开着就能看出来。”
“那行吧。”
彪子总算放了心,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菠萝包啃了起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李山河接起来。
“李总,我是魏向前。”
哈尔滨那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有点失真,但魏向前的语气听得出来很亢奋。
“向前,什么事?”
“李总,科某夫那边的货到了,三驴子走之前跟瓦西里谈好的那批夜视仪,一共二十四台,昨天晚上从远东那边走铁路到了大连,赵刚的人已经接了。”
李山河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二十四台全到了?”
“全到了,赵刚验过货了,型号对得上,包装完好,没有破损。”
“老周那边通知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汇报一声。”
“你现在就给老周打电话,让他派人去大连提货,这批东西一天都不能多放,提完货之后赵刚那边的记录全部销毁。”
“明白。”
魏向前顿了一下。
“李总,还有一件事。”
“说。”
“科某夫那边传话过来,说后面还有一批更大的货要走,具体是什么没说,但让咱们把运输通道准备好,说是年底之前要动。”
李山河握着话筒没说话,脑子里转了两圈。
“科某夫的话是谁传的?”
“瓦西里那边的人,一个叫伊万的中间人,上礼拜到哈尔滨来了一趟,跟三驴子留下的联络员接了头。”
“伊万说了具体时间没有?”
“说了,十一月中旬。”
“好,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把夜视仪的事处理干净,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
“行,李总。”
电话挂了,李山河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科某夫,夜视仪,年底之前还有更大的货。
苏联那边的局势越来越乱了,各路人马都在往外倒腾东西,能倒的时候拼命倒,等到铁幕彻底拉开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彪子在沙发上嚼着菠萝包,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二叔,哈尔滨那边又有啥事了?”
“夜视仪到了。”
“啥夜视仪?”
“苏联产的,给老周的。”
彪子的眼睛眨了两下。
“老周要夜视仪干啥?”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吃你的包子。”
彪子不吭声了,继续啃菠萝包。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原来那个写着码头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方,旁边写了两个字:军火。
港岛这边,太古的军火把柄马上就要捅出去。
大连那边,苏联的夜视仪刚刚到货。
两条线,一南一北,交叉在一起。
他把记号笔放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目光落在窗外深水埗嘈杂的街道上。
三天后,三封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分别从旺角邮局,铜锣湾邮局和荃湾邮局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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