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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寄出去的第四天，港督府那边还没有动静，但伦敦先炸了锅。宋子文一大早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份从中环买来的英文报纸，甩在李山河桌上。
“李老板，你看看这个。”
李山河拿起报纸扫了一眼，头版右下角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标题是英文的，他看了两遍才看明白。
“英国议会下院贸易委员会要求太古集团就远东业务接受质询？”
“对，消息是昨天伦敦时间下午发出来的，铁行渣华的人在议会里提了一份动议，要求太古集团公开其在香港和东南亚地区的贸易明细，特别是涉及军事管制物品的进出口记录。”
宋子文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压着兴奋。
“动议里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军火走私，但措辞非常有针对性，提到了太古在葵涌码头的仓储设施可能存在违规使用的情况，还提到了英军驻港部队军械库的管理漏洞。”
“铁行渣华动作挺快。”
“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好几年了，太古在远东航运市场占了四成份额，铁行渣华一直想挤进来，现在有人把刀递到手里了，他们不可能不用。”
李山河把报纸放在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港督府那边呢？”
“暂时没有公开动作，但我听老陈说，政务司的人昨天下午去了一趟皇家警察总部，待了两个多小时。”
“去警察总部干什么？”
“老陈也不确定，但他猜测是在评估举报信的内容是否需要立案调查。”
李山河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伦敦那边闹起来了，港督府就算想压也压不住，议会质询一旦启动，港府必须配合提供材料，到时候五号泊位就是第一个被查的地方。”
“施雅伦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老陈说太古港岛办事处今天一早就开了紧急会议，施雅伦的助理汤普森取消了今天所有的外部会面。”
李山河嘴角动了一下。
“他急也没用，地下室里的东西还在，编号还在，只要港府的人下去看一眼，什么都瞒不住。”
彪子从隔壁探进半个脑袋。
“二叔，太古那帮人是不是要完蛋了？”
“还没完蛋，但施雅伦的位子坐不稳了。”
“那咱们是不是赢了？”
“赢什么赢，这才哪到哪。”
李山河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太古倒不了，一百多年的家业不是一封信能砸烂的，但施雅伦这个人可以倒，他倒了之后太古换一个人来管港岛的事，新来的人不了解情况，至少得半年才能理清头绪，这半年就是咱们的窗口期。”
宋子文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窗口期用来做什么？”
“把码头的份额吃下来，把华资的客户稳住，把燃油供应的渠道彻底打通，等太古反应过来的时候，港岛的格局已经变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二楞子从楼下打上来的。
“二叔，有个电报，从哈尔滨转过来的，说是瓦西里发的。”
“念。”
二楞子在电话那头翻了翻纸。
“电报很短，就两句话，第一句是老朋友你好，第二句是有一批特殊零件需要尽快处理，数量很大，请回电确认接收能力。”
李山河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
“特殊零件？”
“电报上就写了这四个字，没有具体说明。”
“发报地址是哪里？”
“海参崴。”
李山河把搪瓷缸子放下，转头看着宋子文。
“宋先生，之前魏向前说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科某夫那边传话说年底之前还有一批大货要走？”
“对，瓦西里这封电报跟那个消息对上了。”
宋子文的笔停在半空中。
“你觉得是什么？”
“特殊零件，数量很大，需要确认接收能力，这种措辞在瓦西里的电报里只用过一次。”
“哪一次？”
“上次运涡轮叶片的时候。”
宋子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涡轮叶片那批货走的是大连码头，赵刚接的，总共才二十吨，这次瓦西里说数量很大……”
“不是涡轮叶片。”
李山河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米格零部件。
宋子文看着白板上的字，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米格战斗机的零部件？”
“苏联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军工厂发不出工资，军官们把能卖的都在卖，涡轮叶片只是小打小闹，真正值钱的是整机零部件，发动机，航电系统，雷达组件，这些东西在国际军火市场上一个零件就能卖几十万美金。”
“这种东西咱们能接吗？”
“不是咱们接，是替老周接，走咱们的通道，用咱们的船，钱从海外账户走。”
李山河把记号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宋子文。
“宋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山河国际现在的海外账户体系，能不能承接年流水十亿美金级别的资金运作？”
宋子文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根手指全都收紧了。
“十亿？”
“对，十亿美金，一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宋子文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按照现在的架构不行，百慕大加开曼加港岛三层嵌套只能应付几百万级别的流水，十亿的话，整个体系都得重建。”
“怎么重建？”
“至少需要在东京，纽约，伦敦三个外汇市场同时开设交易账户，每个市场配两到三个经纪商分散风险，港股美股日股多线并行，资金在不同币种之间来回倒腾，每一笔进出都要有对应的贸易合同做掩护。”
宋子文越说越快，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框架图。
“还需要一个五到八人的专业团队，至少两个外汇交易员，一个合规律师，一个税务顾问，再加上硬件设备，实时报价终端，加密通讯线路，独立的交易室。”
“多久能搭起来？”
“如果钱到位，人到位，最快两个月。”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人你来找。”
李山河走回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但我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进了这个门的人，一辈子只能从这个门出去，不管是交易员还是律师，签的不是劳动合同，是卖身契，泄露一个字，后果自负。”
宋子文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我明白，这种级别的资金运作，保密是第一位的。”
“不光保密，还有纪律。”
李山河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
“宋先生，你跟我干了这些日子，从日元到英镑到收购码头，每一步都走对了，但接下来的事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几百万美金的买卖，接下来是几十亿的生意，这个量级上去之后，犯一次错就是灭顶之灾。”
宋子文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下。
“李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从你第一次让我做空日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生意人，你看到的东西比所有人都远，日元会涨，英镑会跌，太古会出事，每一步你都提前算到了。”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的弹药充足，趋势判断持续精准的话，十亿美金不是终点。”
“那终点是什么？”
宋子文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重新分配世界的财富。”
李山河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先别想那么远，你现在回去给瓦西里回电报，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随时可接。”
宋子文拿起公文包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深水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从巷子口拐过去，蒸汽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李山河拉开最下面那层上了锁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特别贸易代表证和盖着三个红戳的免税配额批文，又关上了。
五千万美金的免税配额，三条船，一个深水泊位，一套完整的码头服务链，一个正在搭建的十亿级别海外资金通道。
棋盘越来越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田玉兰寄来的家书，展开看了一遍，信上说萨娜这两天胃口好了些，琪琪格的妊娠反应也减轻了，四妮儿的五香松子第一批货已经发往哈尔滨，老虎二憨把院子里的鸡吓跑了三只。
李山河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手指摸了摸手腕上那根松石鹿皮绳。
月底之前，港岛的事得收个尾。
东北的秋风该起了。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二楞子从楼下打上来的。
“二叔，码头管理处的林处长打电话来了，说港府那边有人要来五号泊位做例行检查，问咱们什么时候方便。”
李山河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告诉他，随时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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