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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河赶到五号泊位的时候天刚擦亮,码头上的路灯还没灭,海风裹着柴油味儿从泊位口灌进来,吹得仓库门口挂着的铁链子哗啦啦直响。二楞子站在一号仓库门口等着,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好几分。
“二叔,你自己下去看看。”
李山河跟着他走进仓库,绕过几排空货架,来到那块掀开的铁板跟前,顺着水泥台阶往下走了七八级,推开那扇被剪断锁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扫过桌面上的短波接收器和那几摞文件夹,李山河拿起最上面那一摞翻了两张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远洋号,公海接驳,苏联补给船,日期精确到了小时。
“拍得挺清楚。”
李山河把照片放回去,又翻了翻下面几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一沓的英文报告,有些带着太古洋行的内部编号,有些盖着一个他没见过的蓝色印章。
“二楞子,这个蓝色印章你认识吗?”
二楞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格式像是军情部门的东西,赵刚在大连截获的那些加密电报底稿上也有类似的标记。”
李山河把文件夹放下,转身看向墙角那个铁皮柜子。
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牛皮纸袋和胶卷盒,他伸手把纸袋一个一个往外拽,拽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感不对,沉甸甸的,比前两个重了好几倍。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拆开,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属物件。
油纸撕开,露出一支手枪的轮廓,枪身上刻着一行英文字母。
“勃朗宁,英制的。”
李山河把枪拿起来拉了一下套筒,枪膛里干干净净,没有上膛,但枪油的味道很新鲜,保养得不错。
“二楞子,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搬出来。”
二楞子招呼了两个退伍兵过来,三个人把铁皮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牛皮纸袋,胶卷盒,还有几个用帆布裹着的长条形包裹。
帆布包裹拆开之后,桌上摆了一排。
四支勃朗宁手枪,两支斯特林冲锋枪,十二个弹匣,六箱子弹,外加两个军绿色的铁箱子,铁箱子上面喷着英文编号和一串数字。
李山河蹲下来看了看铁箱子上的编号,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一下。
“这不是民用的东西。”
二楞子把其中一个铁箱子的搭扣打开,掀起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圆柱形的东西,每一枚都用泡沫垫隔开,表面涂着深绿色的漆。
“这是什么?”
彪子从后面挤过来,伸着脖子往箱子里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
“我操,这不是手雷吗?”
“不是手雷。”
李山河伸手拿起一枚掂了掂,又放回去。
“反坦克地雷的引信组件,英制L9A1型号的,这玩意儿不是在港岛用的,是往东南亚卖的。”
二楞子的脸色变了。
“太古在走私军火?”
“不光走私,你看这些编号。”
李山河指了指铁箱子上的数字。
“这串数字是英军驻港部队的军械库序列号,这批东西是从英军仓库里流出来的,经手的人不是一般的商人,得有军方背景。”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枪油在裤子上擦了擦,环顾了一圈这个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
“施雅伦在五号泊位底下藏了一个军火中转站,上面是仓储,下面是军火,难怪他死活不愿意把这个泊位卖出去。”
“那咱们怎么办?”
彪子搓着手,一脸兴奋。
“二叔,这些枪咱们留着?”
“留个屁。”
李山河瞪了他一眼。
“这些东西一支都不能动,你现在去车上把照相机拿下来,每一支枪每一个弹匣每一个箱子都给我拍清楚,编号标签全部拍到,一个字都不能漏。”
“拍完干啥?”
“拍完你就知道了。”
彪子跑上去拿相机,二楞子站在桌边,压低了声音。
“二叔,这批东西要是被港府知道了,太古在港岛就彻底完了。”
“不是被港府知道,是让港府知道。”
李山河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点了一根,在地下室里抽烟不是个好主意,但他需要想一想。
“施雅伦在港岛干的这些事,伦敦总部未必全知道,走私军火这种事,一旦捅出去,太古洋行一百多年的招牌就得砸。”
“你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交,但不是我交,是有人替我交。”
李山河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二楞子,你现在给赵刚打个电话,让他把大连那边截获的太古物流单据整理一份副本,三天之内送到港岛来。”
“大连的物流单据跟这批军火有什么关系?”
“太古在大连码头的进出货记录里,有几批标注为工业设备的货物,重量和体积跟这些军火箱子对得上,把两边的单据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走私链。”
二楞子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打电话。
李山河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排枪械上,金属表面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把烟叼在嘴里,弯腰翻了翻桌上剩下的文件,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份手写的清单,英文,列着十几个地名和日期,有些地名他认识,缅甸的仰光,泰国的清迈,菲律宾的棉兰老岛。
这不是普通的走私,是太古洋行借着贸易网络往东南亚输送军火的路线图。
彪子拿着相机跑下来,噼里啪啦拍了一通,每一支枪的编号,每一个弹匣的标签,每一个铁箱子上的序列号,全部拍了个遍。
“二叔,拍完了,一共三卷胶卷。”
“好,胶卷你自己揣着,谁都不给。”
“那这些枪呢?”
“原样放回去,柜门关上,铁板盖回去,灰撒上,就当谁都没来过。”
彪子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两个人从地下室出来,二楞子已经打完了电话。
“赵刚说物流单据他手里有现成的副本,明天让人坐飞机送过来。”
“好。”
李山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泊位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码头上的吊车开始转动,远处传来集装箱碰撞的闷响。
“二楞子,这个地下室的事,除了咱们三个,谁都不许知道。”
“明白。”
“彪子。”
“在呢二叔。”
“你那张嘴给我管好了,要是走漏了半个字,我拿你试枪。”
彪子缩了缩脖子,把嘴巴抿得紧紧的,连连点头。
李山河转身往泊位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二楞子,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一号仓库,不许任何人靠近,对外就说仓库结构有问题正在加固,谁问都是这个说法。”
“行。”
三个人上了车,面包车沿着码头公路往深水埗方向开,彪子坐在后排,手里攥着装胶卷的铁盒子,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枪。
“二叔,太古那帮人胆子也太大了吧,在港岛地界上藏军火,这要是让英国人自己查出来……”
“英国人查不出来,太古在港岛经营了一百多年,跟港府的关系比咱们跟村长的关系还铁,没人会去查他们的仓库。”
“那咱们怎么让他们查?”
李山河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用咱们让,有人会替咱们办。”
车子拐进深水埗的巷子里,停在唐楼门口,李山河下车的时候,口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办公室亮着的灯,宋子文已经到了。
上楼推开门,宋子文正坐在桌前看报纸,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李老板,今天东方日报的后续报道出来了,太古洋行发了一份声明,说远东安保遇袭事件与太古无关。”
“声明留着,以后有用。”
李山河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宋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港督府的政务司,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宋子文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李山河。
“政务司?你要找政务司做什么?”
李山河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声音不紧不慢。
“我要给他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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