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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标前一天晚上，宋子文从中环律师事务所赶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李老板，壳公司全部搭好了。"
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三份文件摊在桌上。
"最上面这层是百慕大的远洋投资信托，中间是开曼群岛的东方资本有限公司，最下面是港岛注册的汇丰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三层嵌套，每一层的股东都是离岸信托，查到头也查不出实际控制人。"
"竞标用哪个名字？"
"汇丰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港岛本地注册，合法合规，明天我以基金经理的身份出席竞标。"
李山河翻了翻文件，点了点头。
"华资商会那边呢？"
"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都打过招呼了，陈老板和黄老板带头，在行业里放了风声，说太古的泊位租约里有隐性条款，接手之后每年要额外缴纳码头管理附加费，算下来比市价还贵。"
"信的人多吗？"
"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给了那些本来就犹豫的人一个不出手的理由。"
宋子文推了推眼镜。
"我今天下午去码头管理处打听了一下，截止今天下午五点，登记参加明天竞标的只有三家，一家是咱们的汇丰基金，一家是日资的住友不动产，还有一家是本地的小型投资公司，注册资本才五十万港币，估计是来凑热闹的。"
"住友不动产什么来头？"
"日资在港岛的地产投资公司，规模不大，主要做商业地产，码头泊位不是他们的主业，我估计是看到价格便宜想捡个漏。"
"他们会出多少？"
"按照日资的做事风格，他们会在底价附近试探，不会往高了加。"
李山河把文件推回去。
"明天你就一个原则，报价卡在底价上面一万，三百零一万美金，一分不多加。"
"如果住友出的比咱们高呢？"
"不会，日资在港岛做事最怕惹麻烦，五号泊位是太古的核心资产，接手之后要跟太古打一堆交道，日本人不愿意趟这个浑水。"
宋子文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
"那我明天九点半到？"
"九点半到，穿正式点，带上名片。"
"好。"
宋子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老板，你明天不去？"
"我去干什么，让施雅伦看见我？"
"也对，你不出面他就不知道是谁在买。"
"等他知道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葵涌码头管理处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摆了三排折叠椅，前面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投标箱和几份文件。
码头管理处的处长姓林，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坐在长桌后面，旁边坐着太古洋行的代表汤普森和一个穿西装的律师。
宋子文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住友不动产的代表，四十岁左右的日本人，西装笔挺，手里翻着一份日文的评估报告。
另一个是那家小投资公司的老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一看就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
宋子文在第一排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汤普森从长桌后面扫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林处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今天的竞标标的是葵涌码头五号泊位二十年经营权租约，底价三百万美金，竞标方式为密封报价，各位将报价写在标书上投入标箱，半小时后开标，价高者得。"
"如果最高报价低于底价，本次竞标流拍。"
助理把空白标书发到了三个人手里。
宋子文接过标书，打开公文包取出钢笔，在报价栏里工工整整写了一个数字：三百零一万美金。
他把标书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上汇丰基金的公章，起身走到前面投进了标箱。
住友不动产的代表紧跟着投了进去。
最后一排那个小投资公司的老板犹豫了半天，最后也把信封塞了进去。
半小时后，林处长当众拆封。
第一份，港岛恒利投资有限公司，报价二百七十万美金。
低于底价，无效。
第二份，住友不动产港岛分社，报价二百九十五万美金。
低于底价，无效。
宋子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出什么。
林处长拆开第三份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抬起头来。
"汇丰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报价三百零一万美金，高于底价，有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住友不动产的代表合上评估报告，站起来朝林处长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了。
那个小投资公司的老板也跟着站起来，缩着脖子溜出了门。
林处长看了看汤普森。
"汤普森先生，竞标结果只有一份有效报价，按照规则，汇丰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三百零一万美金获得五号泊位二十年经营权租约，请问太古方面是否确认？"
汤普森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低头跟旁边的律师嘀咕了几句，律师翻了翻合同文本，点了点头。
"确认。"
汤普森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签约流程走得很快，宋子文以汇丰基金经理的身份签字盖章，林处长作为见证方也签了字，三方各执一份，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宋子文拿着合同走出码头管理处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汤普森的声音。
"宋先生，请留步。"
宋子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汤普森先生，有什么事？"
"汇丰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我查过了，这家公司三天前才注册的，注册资本一百万港币，股东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汤普森盯着宋子文的脸。
"宋先生，你背后的人是谁？"
宋子文把合同收进公文包里，扣上搭扣，动作不急不慢。
"汤普森先生，合同已经签了，买方信息在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太古方面有任何疑问，可以通过律师联系我们。"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汤普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纸都皱了。
二十分钟后，太古洋行港岛办事处会议室。
汤普森坐在桌子对面，施雅伦把合同副本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签名和公章上。
"汇丰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宋子文。"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宋子文。"
汤普森点了点头。
"就是远东安保的那个财务顾问，李山河的人。"
施雅伦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用了一个三天前才注册的壳公司来买我的泊位。"
"是的。"
"三层嵌套的离岸架构，百慕大信托持股。"
"是的。"
"华资商会集体不出手，住友不动产报价故意压在底价以下。"
施雅伦的声音越来越轻。
"从头到尾，整个竞标现场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汤普森没说话。
施雅伦站起来走到窗前，手里那份合同被他卷成了一个筒。
"我在港岛做了十二年生意，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手法买走核心资产，三百零一万美金，比挂牌价低了将近八十万，比市价低了一半，而我只能看着它成交。"
他转过身来看着汤普森。
"告诉码头管理处，五号泊位的交接手续按合同走。"
他顿了一下。
"但是泊位里面的东西，能搬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就让它烂在那儿。"
"还有，五号泊位周围的三个仓库租约还在我们手里，租金涨三倍，让新东家知道，买了泊位不等于买了整个码头。"
汤普森站起来。
"明白了。"
他走出去之后，施雅伦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那支没点着的雪茄被他捏断了。
下午两点，深水埗唐楼三楼。
宋子文把签好的合同摊在桌上，李山河拿起来翻了两遍。
"三百零一万，一分不多。"
"对，住友报了二百九十五万，另一家报了二百七十万，都没过底价，就咱们一家有效。"
李山河把合同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点了一根。
"施雅伦知道了？"
"汤普森追出来问了，我没正面回答，但他肯定已经查出来了。"
"他知道了好，就是要让他知道。"
李山河吸了一口烟。
"买了他的地盘，用的是他自己割肉放出来的价格，这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彪子从楼下蹿上来，手里拎着两袋菠萝包。
"二叔，买着了？"
"买着了。"
"多少钱？"
"三百万美金出头。"
彪子嘴里的菠萝包差点喷出来。
"三百万美金买个码头？二叔，咱家现在是码头老板了？"
"泊位，不是整个码头。"
"泊位是啥？"
"就是船停靠装货卸货的地方。"
彪子想了想。
"那不就是码头吗？"
李山河懒得跟他掰扯，摆了摆手。
"你今天去五号泊位看了没有？"
彪子的脸色变了变，把菠萝包放在桌上。
"看了，二叔，那地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泊位里面乱得跟狗窝似的，仓库门锁着进不去，外面堆了一堆破铜烂铁，叉车趴在地上轮子都卸了。"
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最关键的是里面有一帮人，纹着花臂膀子，说话带着新义安的口音，二楞子说这帮人是太古留在里面的钉子，专门恶心新东家的。"
"有几个？"
"至少二十来个，分散在泊位三个仓库周围，白天在那儿晃荡，晚上不知道睡哪儿。"
李山河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眼睛眯了起来。
"二十来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二楞子呢？"
"在楼下等着呢。"
"叫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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