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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河端着搪瓷缸子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套现回血……"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宋先生,挂牌的是哪两个泊位?"
"五号和七号。"
宋子文翻着笔记本,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五号是深水泊位,年吞吐量三十万吨,紧挨着主航道,装卸效率在整个葵涌码头排前三,七号稍小一点,但位置也不差。"
"挂牌价多少?"
"五号泊位二十年租约,挂牌价三百八十万美金,七号二百六十万,加起来六百四十万。"
宋子文推了推眼镜。
"按市价来算,这两个泊位至少值一千一百万美金,现在六百四十万往外甩,六折都不到。"
"他急了。"
"急得不行了,伦敦越过他清了日元仓位,又要三十天内交盈亏报告,港岛这边花出去将近五千万港币一分没赚回来,他只能卖资产补窟窿。"
李山河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五号泊位,我要。"
宋子文的笔停在半空中。
"李老板,三百八十万美金,咱们账上……"
"我没说用咱们的名义买。"
李山河从抽屉里翻出山河国际的股权架构图,摊在桌上。
"宋先生,百慕大那个壳公司下面还能再套几层?"
宋子文眨了两下眼睛。
"百慕大控股下面可以再设一个开曼的子公司,开曼子公司再在港岛设一个投资基金,用这个基金的名义去竞标。"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画了三个方框,一层套一层。
"三层嵌套之后,就算太古查到底,查出来的也是一个注册在百慕大的离岸信托,跟山河国际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能查到我吗?"
"除非他们能拿到百慕大注册处的内部档案,否则查不到。"
李山河点了点头。
"好,但三百八十万太贵了,我不打算出这个价。"
"那你打算出多少?"
"三百万,一分不多。"
宋子文的笔顿了一下。
"三百万?比挂牌价低了两成多,太古能答应?"
"他不答应还能怎么办?"
李山河把烟叼在嘴里,走回桌前坐下来。
"太古现在什么处境你看得清楚,伦敦在往回收钱,港岛这边在往外流血,两头一挤,施雅伦手里能用的钱越来越少,他等不起。"
"可是葵涌码头的泊位是硬资产,就算打折也不愁买家。"
"那得看有没有人敢买。"
李山河竖起一根手指。
"宋先生,港岛的华资商会你认识几个人?"
"认识不少,怎么了?"
"帮我约几个有分量的出来吃顿饭,就说远东安保的李老板请客,聊聊码头的事。"
宋子文的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光。
"你要联合华资商会?"
"太古挂牌出让泊位,消息一出来,港岛有点实力的商人都会动心,五号泊位的位置在那儿摆着,谁拿到谁就是葵涌码头的新地主,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那你联合他们干什么?"
"我要让他们全都不出手。"
宋子文愣了一秒。
"你要让华资商会集体不参加竞标?"
"对,明面上我联合华资商会,放出风声说太古的泊位租约里埋了坑,有隐性条款,接手之后每年要额外缴纳一笔码头管理附加费,算下来比市价还贵,谁买谁踩雷。"
"这消息是真的吗?"
"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给那些想出手的人一个缩回去的理由。"
宋子文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退后一步看了看。
"明面上华资商会联合抵制,暗地里你用空壳公司去竞标,到时候现场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太古的底价就兜不住了。"
"兜不住他就得降价,降到我能接受的位置。"
李山河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
"英资那边更不用担心,英镑在跌,英资在港岛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个时候谁会拿几百万美金去接一个烫手山芋。"
宋子文合上笔记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老板,就算压到三百万,咱们账上也不够,还差一百多万。"
"差的部分用林记航运的船做抵押,找永安证券的老陈贷出来。"
"又贷?"
"最后一笔。"
李山河声音不紧不慢。
"等五号泊位拿到手,咱们在葵涌码头就有了自己的地盘,保安加仓储加物流加装卸加泊位,整条码头服务链全了,到时候太古在葵涌的份额还能剩多少?"
宋子文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如果这一步走成了,太古在葵涌码头的霸主地位就彻底完了。"
"动摇?我要的是连根拔。"
李山河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里。
"宋先生,开标日是哪天?"
"下礼拜三,还有六天。"
"六天够了,你明天开始办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件,百慕大那个壳公司的架构搭好,开曼子公司和港岛基金的注册手续找陈律师加急处理,三天之内拿到营业执照。"
"第二件?"
"帮我约华资商会的人,后天晚上,中环找个地方吃饭,人不用多,五六个有分量的就行。"
宋子文点了点头,拿起公文包出去了。
彪子从隔壁探进半个脑袋。
"二叔,又要花大钱了?"
"花大钱赚更大的钱。"
"多大?"
"大到你数不过来。"
彪子挠了挠后脑勺,趿拉着拖鞋走进来。
"二叔,我发现你在港岛花钱跟在朝阳沟花钱不一样,在老家你买个猎枪都要琢磨半天,在这儿几百万美金跟扔石头子似的。"
"在老家花的是命钱,在这儿花的是赚回来的钱。"
"那万一赔了呢?"
"赔不了。"
李山河拉开最下面那层上了锁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证件,又关上了。
"太古现在的处境,伦敦在往回收钱,港岛在往外流血,施雅伦手里的牌越打越少,他每拖一天窟窿就大一分,等不起。"
彪子听得半懂不懂,但看李山河的架势就知道这事儿稳了。
"行吧二叔,那我干啥?"
"你明天跟二楞子去葵涌码头,把五号泊位里里外外看一遍,仓库多大,设备有什么,工人几个,太古在里面安了什么人,全给我摸清楚。"
"摸清楚干啥?"
"买之前得知道买的是什么东西。"
彪子拍了一下大腿。
"行,这活儿我拿手。"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二叔,五号泊位那边有太古的人看着吧?"
"肯定有。"
"那我要是碰上了呢?"
"你就说是码头管理处派来做资产评估的,别动手。"
"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让他们知道动手的代价。"
彪子咧嘴一笑,转身下楼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深水埗的夜市还没收摊,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从巷子口拐过去,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散在路灯底下。
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老板,我是老陈。"
永安证券的老陈,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
"老陈,什么事?"
"太古洋行今天下午在我这儿又平了一笔仓位,英镑多单,规模不小,平仓指令还是伦敦总部的授权码。"
李山河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
"伦敦还在替施雅伦收拾摊子?"
"看着像,这已经是这个礼拜第三次了,每次都是伦敦直接下指令,港岛团队事后才知道。"
"施雅伦自己呢?"
"他助理汤普森今天下午在恒生银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李山河把搪瓷缸子放下。
"老陈,帮我盯着太古这个账户,开标之前他们每一笔进出我都要知道。"
"没问题,李老板。"
挂了电话,李山河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才想起来掐灭。
伦敦不光在清仓止损,还在一步步收回施雅伦的权限,太古总部对施雅伦在港岛的操作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
一个被总部架空的远东负责人,手里还能剩多少牌?
李山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日历,用铅笔在下礼拜三那一格上画了个圈。
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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