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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大朝会。太极殿内,香菸袅袅。
百官依班次肃立,静候朝会议程。
一切按部就班,直到礼部尚书李道宗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李道宗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微微颔首:「讲。」
李道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礼部已拟定贞观十九年科举筹备事宜,各州解额、考试日期、考官人选,均已造册。然臣查阅岭南道贡举案卷时,发现一事,不得不奏。」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御座。
「岭南五管数十州,明年能参加省试的举子,仅有三人。」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三人?」「整个岭南道?」「这怎麽可能?」
李道宗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奏报。
「岭南道按制应有解额,但当地士子连举」都举不出来一不是名额不够,是根本无人能通过州试。臣调阅了岭南各州过去十年的贡举案卷,十年之间,累计向朝廷贡举七人,及第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零人。」
殿内彻底安静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座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群臣,看见关陇官员们面色平静,甚至有人嘴角微微上扬。
看见山东官员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见几个岭南籍的低级官员,脸色涨红,欲言又止,双手死死攥着笏板。
「把详细案卷呈上来。」李世民道。
王德快步走下御阶,从李道宗手中接过案卷,呈至御案。
李世民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岭南道,贞观九年,贡举一人,省试落第。
贞观十年,贡举零人。
贞观十一年,贡举一人,省试落第。
贞观十二年,贡举零人。
贞观十三年,贡举二人,省试落第。
整整十年,七人赴京,无一人及第。
而关中一道,仅京兆府一地,明年解额就有一百二十人。
李世民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贞观初年自己说过的话一「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也说过「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可现在呢?
天下英雄?
只有关陇和中原的英雄。
岭南、黔中、陇右这些地方,连「入彀」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群臣。
「岭南无人,诸卿以为当如何?」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炸锅。
礼部侍郎王灿率先出班:「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足为虑。岭南文教落後,士子才学不济,乃是实情。朝廷取士,当以才论,岂能以地论?」
「若因岭南无人而降低标准,则天下才俊何以服众?」
他的声音洪亮,引经据典。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本无地域之分。」
「关中、中原人才辈出,乃我朝文教昌明之象。」
「岭南无人,正说明当地教化未兴,当由地方官员勤加劝学,而非让朝廷为偏远之地破例。」
这番话冠冕堂皇,赢得不少关陇官员暗暗点头。
御史崔瀚出列附和。
「王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科举取士,贵在公平。若因岭南无人而调整名额,那黔中道无人,是否也要调整?陇右道无人,是否也要调整?」
「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制,岂非形同虚设?」
按地区调整名额的事情从隋朝开始一直争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臣非不为岭南着想,实为朝廷法度着想。法度一乱,後患无穷。」
李世民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群臣。
他看见房玄龄站在班列中,眼帘低垂,似乎在沉思。
看见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见岑文本眉头微蹙,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又有人出班,是御史贾言忠。
「陛下,臣有不同见解。」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岭南无人,固然是事实。但臣想问一句—岭南的士子,为何无人?」
他转过身,看向王灿。
「王侍郎说岭南文教落後,臣同意。可文教落後,是谁的责任?」
王灿眉头一皱:「自然是当地官吏教化不力。」
贾言忠摇头:「臣查阅过岭南各州刺史的履历。贞观以来,派往岭南的刺史,多半是贬官,或是资历浅薄、在朝中无根基之人。」
「这些人到了岭南,有几个是真心兴办教化的?不过是熬资历、等调回罢了。」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关中为何人才辈出?因为关中有最好的老师,最多的书籍,最浓的学风。」
「岭南为何无人?因为岭南什麽都没有。朝廷把最好的教育资源都给了关中,却要求岭南的士子和关中士子同场竞争,这公平吗?」
此言一出,朝堂譁然。
王灿脸色铁青。
「贾御史此言差矣!朝廷何曾把教育资源只给关中?国子监面向天下招生,各州县皆
有官学,何来不公之说?」
贾言忠针锋相对。
「国子监招生的名额,关中子第占了几成?州县官学的师资,关中与岭南可曾一样?」
「王侍郎在长安久居,可知岭南的官学是什麽样子?几间破屋,一个老儒,教几十个孩子读《千字文》。这样的地方,如何能培养出进士?」
两人争执不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关陇官员坚持「择优录取」,山东官员主张「维持现状」,而少数几个出身偏远地区的官员,虽然想说话,却被一次次打断,只能涨红着脸站在一旁。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场争论,看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背後的利益算计。
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背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朝廷的根基,到底在哪里?
如果岭南永远出不了官,那些地方的人凭什麽效忠朝廷?
凭什麽相信朝廷会管他们?
他想起李靖曾经说过的话「边地不稳,非因民刁,实因官苛。官苛则民怨,民怨则离心。」
科举也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边远地区的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他们就会离心。
可问题是,怎麽解决?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没有结果。
李世民挥了挥手:「此事容後再议。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份岭南道的案卷,看着那一个个刺眼的「零」,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长孙无忌是在申时求见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商议民部来年预算的事。
君臣见礼毕,落座。
长孙无忌先呈上户部的预算摘要,李世民接过,翻了几页,点头:「民部这次做得细致。」
长孙无忌道:「是。唐尚书亲自督办,各司反覆核算,力求无漏。」
李世民「嗯」了一声,放下文册,看向他:「辅机,你还有别的事?」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道:「陛下圣明。臣确实还有一事,想与陛下私下说说。」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讲。」
长孙无忌道:「今日朝会上岭南贡举之事,臣想了许久。臣以为,此事必须解决,但不能操之过急。」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继续道:「关陇官员反对调整名额,有他们的道理。」
「关中、中原文教兴盛,人才辈出,这是朝廷多年经营的结果。」
「若因岭南无人,就削减关陇名额,补给岭南,关陇官员必然不满。他们在朝中人数
最多,势力最大,一旦集体反对,什麽事都办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陛下,臣不是为关陇说话。臣是想说,政治之道,在於平衡。要解决岭南的问题,不能只盯着岭南,也不能得罪关陇。」
李世民放下茶盏:「那你说,怎麽办?」
长孙无忌道:「臣有一个治标之法,或许可以一试。」
「治标?」
「是。」长孙无忌道,「岭南无人,根本原因是文教落後。文教落後,是因为当地官员不重视。」
「臣建议,陛下可以下诏,将岭南各州刺史的考核标准中,增加一项——兴办官学、
培养士子的成效。」
「成效显着的,优先升迁;敷衍塞责的,严加惩处。」
李世民眉头微动。
长孙无忌继续道:「同时,可由国子监选派一批博士、助教,轮流去岭南各州官学任教,任期三年。」
「三年後回京,优先升迁。这样,既能解决岭南师资不足的问题,又能让朝中官员亲身体会边远地区的艰难,日後议事时,或许能多一些体谅。」
李世民沉默片刻,道:「这确是治标之法。」
长孙无忌点头:「是治标,但治标能解燃眉之急。岭南文教落後,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彻底解决,需要十年、二十年。」
「可岭南的士子等不了十年。眼下这个办法,至少能让岭南看到朝廷的态度,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
「至於治本之策,臣以为,要从长计议。等岭南文教渐兴,士子渐多,再考虑调整名额的事。那时候,关陇官员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番话,有私心,也有公心。
私心是,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他不希望关陇的利益受损。
公心是,他确实在思考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堵住问题。
「辅机,」李世民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朕会考虑。」
长孙无忌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走出暖阁时,脚步平稳,面色如常。
但李世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房玄龄是在酉时来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呈送尚书省关於来年春耕的筹备奏疏。
李世民接过,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指了指坐席:「玄龄,坐。」
房玄龄坐下。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问:「今日朝会的事,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默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岭南贡举之事,不只是一个名额问题,是朝廷治国理政的根本问题。」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说下去。」
房玄龄道:「臣在尚书省多年,经手过无数地方政务。臣发现一个现象越是偏远的地方,朝廷的政令就越难落地。」
「不是百姓不听话,是当地官员不办事。官员为什麽不办事?」
「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个地方待几年,就会被调走。做好做坏,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岭南的官学,臣让人查过。贞观以来,岭南各州换过四十七任刺史,平均任期不到两年。」
「这些人里,有几个真正关心过当地的教育?没有。他们忙着经营人脉,忙着巴结上官,忙着等调回中原。」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房玄龄继续道:「所以臣在想,岭南无人,不是岭南人不行,是朝廷的制度有问题。」
「刺史任期太短,没有人愿意在当地紮根。官学投入太少,没有人愿意去教书。士子没有出路,没有人愿意读书。」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恳切:「陛下,臣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一试。」
李世民道:「讲。」
房玄龄道:「臣建议,从明年起,启用刺史任期制度,岭南各州的刺史,需满两届。
六年之内,不得调离。」
「考核标准中,增加兴办官学、培养士子的成效。成效显着的,六年後回朝,优先重用;成效差的,严加惩处。」
李世民眉头微动:「这和辅机说的,有相似之处。」
房玄龄点头:「臣与辅机,确实想到一处去了。但臣还想加一条。」
「哪一条?」
「岭南籍进士,回乡任官。」房玄龄道,「岭南士子考中进士後,朝廷优先将他们派回岭南任职。」
「这些人熟悉当地情况,有乡土之情,做事会比外来官员更用心。
「而且,他们本身就是从岭南考出来的,对当地士子有示范作用一让他们看见,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贞观初年,自己说过的话「用人但问堪否,岂以新故异情?」
房玄龄这个建议,正是在践行这个理念。
「玄龄,」李世民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朕记下了。」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道:「讲。」
房玄龄道:「岭南之事,看起来是个小问题,其实是朝廷治理边远地区的缩影。」
「若不趁早解决,这些地方就会越来越远,越来越离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陛下,大唐的疆域,不只是关中、中原那几块富庶之地。那些偏远的地方,也是大唐的土地;那些偏远的人,也是大唐的子民。」
说完,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久久未动。
房玄龄最後那几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岑文本是在戌时三刻求见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呈送一份关於江南道水利工程的急奏。
李世民接过,却没有看,而是直接问:「景仁,你来,是为了岭南的事吧?」
岑文本一愣,随即苦笑。
「陛下圣明。臣确实是为了此事而来。」
李世民指了指坐席:「坐。」
岑文本坐下,神色郑重。
李世民看着他:「景仁,今日朝堂上,你一直没说话。朕想听听,你怎麽看。」
岑文本沉默片刻,然後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陛下,臣反对给岭南增加名额。」
李世民眉头一挑。
岑文本继续道:「臣反对,不是臣不体恤岭南。恰恰相反,臣正是体恤岭南,才反对。」
李世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岑文本道:「陛下,科举是什麽?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制度。它的核心,是公平。公平是什麽?」
「是所有人在同一套标准下竞争。关中子弟和岭南子弟,用的是同一份考卷,由同一批考官阅卷。」
「考上的,就是人才;考不上的,就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如果因为岭南无人,就给岭南增加名额,那岭南考上的那些人,算是什麽?」
「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还是凭朝廷「照顾」考上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
岑文本继续道:「陛下,臣可以想像,如果朝廷真的给岭南增加名额,关中、中原的士子会怎麽说。」
「他们会说,岭南人考不过,朝廷就给他们开後门。这对岭南士子来说,是羞辱,不是恩惠。」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臣出身江南。臣年少时,江南文教也不如中原。但臣从没想过要朝廷照顾」。
「臣只知道,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比别人更用功,读更多的书,写更好的文章。」
「臣考上了,臣就是凭真本事考上的。臣要是在考场上输给关中子弟,臣认。」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
岑文本缓了缓语气,继续道:「陛下,臣不是反对帮助岭南。臣反对的,是用破坏制度的方式去帮助。」
「国子监选派博士去岭南任教,臣赞成。甚至,朝廷可以拨款在岭南多建几所官学,多买一些书籍,臣都赞成。」
他直视李世民:「但这些,都是治本之道。文教兴了,岭南自然有人才。人才有了,自然能考上。」
「那时候,岭南的进士,是堂堂正正考出来的,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可如果现在就给岭南增加名额,陛下想一想,那些靠照顾」考上的人,到了朝堂上,能抬起头吗?」
「其他官员会怎麽看他?他自己心里会怎麽想?」
他摇了摇头:「陛下,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岑文本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问题的另一面。
公平。
什麽是真正的公平?
让所有人都用同一套标准竞争,是公平。
可如果一方根本没有机会接受教育,那这公平,是真正的公平吗?
可如果给落後地区特殊照顾,那这照顾,会不会变成另一种不公平?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
「景仁,你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他缓缓道,「那你说,该怎麽办?」
岑文本沉默片刻,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李世民道:「讲。」
岑文本道:「臣建议,可以设立「南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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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选?」李世民眉头一皱。
岑文本道:「是。进士科仍是全国统考,择优录取,这是根本,不能动摇。」
「但同时,可以增设明经科」的特奏名—每道按固定名额,推荐本道才俊参加省试。推荐上来的士子,单独阅卷,单独录取,但不与进士科同榜。」
他解释道:「这样,进士科仍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盛典,明经科则是给偏远地区一条出路。」
「两条路并行,互不干扰。关中、中原的士子,可以去争进士科;岭南、黔中的士子,可以去考明经科。」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景仁,」李世民看着他,「你这个提议,朕会认真考虑。」
岑文本起身行礼:「臣告退。」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三个重臣,三种立场,三种方案。
长孙无忌求稳,用治标之法拖延时间,等关陇慢慢接受现实。
房玄龄务实,用制度激励地方官员,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岑文本高远,用「南北选」的构想,试图在维护公平的前提下,给边远地区一条出路o
谁对?谁错?
没有对错。
他们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帝国思考。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治理一个国家,不是靠一道诏书就能解决的。
每一个决策背後,都有无数利益在博弈。
每一个问题背後,都有无数因素在纠缠。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跳出这些利益、站在更高处看问题的人。
他想到了李逸尘。
「召太子、李逸尘即刻入宫。」
李承乾接到口谕时,正在和李逸尘议事。
两人一同出了东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两仪殿。
王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太子殿下,李右庶子,陛下在暖阁等候。」
两人进了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腿上盖着薄毯。
「坐。」
两人坐下。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天三位重臣的觐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长孙无忌的「稳」,房玄龄的「实」,岑文本的「公」。
说完,他看向李承乾:「高明,你怎麽看?」
李承乾沉默片刻,道:「父皇,儿臣以为,三位大臣说的,都有道理。但儿臣总觉得,还差一层。」
李世民眉头一挑:「差一层?」
李承乾道:「是。长孙司徒求稳,是在现有格局里找平衡。房相务实,是在制度上做修补。岑中书高远,是在公平和照顾之间找第三条路。他们都在想办法,但他们的办法,都是在分」字上做文章怎麽分名额,怎麽分利益,怎麽分地域。」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父皇,儿臣在想,岭南的问题,真的只能靠「分」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沉默。
此刻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李世民道:「李逸尘,你怎麽看?」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然後开口。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岭南的问题,恐怕不是名额的问题。」
李世民道:「哦?」
李逸尘道:「臣看过岭南各州的贡举案卷。贞观以来,岭南累计贡举不过数十人,及第者不过数人。可岭南的人口,不比关中少太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关中为何人才辈出?非关中人天资过人,而是关中根基深厚。」
「贞观学堂、国子监、太学、四门学,皆在关中。天下书籍,大半藏於长安。名师大儒,多在京畿。」
「关中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所读者皆经典,所学者皆正道。此非一日之功,乃数十年积蓄之结果。」
「岭南呢?岭南官学,不过数间茅屋。岭南书籍,全靠手抄。岭南师资,多是贬官、
流人,或本地老儒。岭南子弟,纵有聪慧过人者,亦无书可读,无师可从。」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不是岭南人不努力,是岭南没有那个根基。」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
根基。
这个词,他懂。
当年打天下,他和窦建德、王世充争锋。
不是他比他们聪明,是他起家的根基比他们厚——关陇集团的支持,太原起兵的家底。
根基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决定一切。
岭南没有这个根基。
那怎麽办?
让关中停下来等岭南?不可能。
让岭南自己慢慢积累?
那得几十年。
他看向李逸尘。
「那你觉得,该怎麽办?」
李逸尘道:「陛下,臣在想——能不能换一条路?」
李世民道:「换一条路?」
李逸尘点头:「是。关中那条路,根基太深,岭南人跑不过。那就换一条他们能跑的路。」
「跑完之後,还是到朝堂上来,还是做大唐的官。」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臣翻阅史书,见贞观年间,陛下曾为吐蕃、新罗、高昌等国子弟设宾贡进士」之科,单独考试,单独录取,附名进士榜末。」
李世民点了点头:「是。那是为了怀柔远人,牢笼英彦。」
李逸尘道:「陛下,臣在想这个制度,能不能用在岭南?」
李世民愣住了。
宾贡进士?
那是给外国人的。
岭南是大唐的疆域,怎麽能用宾贡?
但他没有打断。
李逸尘继续道:「臣不是说把岭南当外番。臣是说,可以借这个思路—给岭南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们根基浅,那就用浅的根基来比。他们懂岭南的事,那就考岭南的事。」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在岭南设南选」,仿宾贡进士之例岭南士子单独考试,单独录取,附名进士榜末,与进士科同等待遇。考试内容,以岭南本地事务为主。」
「岭南的水利怎麽修?岭南的土司怎麽管?岭南的瘴气怎麽治?这些题目,关中士子不懂,岭南士子懂。」
李世民听着,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第二条,在岭南设学田。汉朝有学田」之制,用公田收益供养太学。」
「臣想,可以在岭南各州拨付公田,作为学田。学田的产出,用於资助本地士子读书、赴京赶考。」
「根基不是一天建成的,学田就是根基的第一步。」
「第三条,在长安设岭南贡士馆。岭南士子赴京赶考,路远费重,很多人不是考不上,是来不起。」
「臣想,可以在长安拨一处宅院,供岭南赴京士子免费食宿。同时,朝廷补贴一部分路费。」
「第四条,岭南及第进士,优先派回岭南任职。岭南人最懂岭南事,让他们回岭南做官,比派关中人去管更合适。」
「而且,这对岭南士子是最大的激励他们知道,考上了就能回家,就能光宗耀祖。」
四条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李承乾屏住呼吸。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李逸尘这四条,他一条一条在过。
学田,汉朝就有,不是新东西。
贡士馆,就是个宅院,不是新东西。
回乡任官,吏部本来就有这权力,也不是新东西。
南选——这个是新东西吗?
不,也不是。
这是他自己定的宾贡进士制度。
用在外国人的。
现在李逸尘说,用在自己人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尘不是在「创新」,是在「借用」。
把给外国人的制度,借给岭南。
把给太学的学田制度,借给岭南。
把朝廷本来就能做的事,借给岭南。
他没动任何人的利益,没改任何旧制,只是把现成的东西,借到了该借的地方。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
「你这个「南选」,是宾贡进士之例?」
李逸尘道:「是。宾贡进士之例,贞观年间已有。新罗、高昌等国子弟,皆可由此入仕。臣想,岭南子弟,总不比外番子弟差。」
李世民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下诏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想的是,让那些藩国的子弟,心向大唐。
他从没想过,这个制度可以用在自己人身上。
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以为岭南的问题,是名额问题,是公平问题,是照顾问题。
可李逸尘告诉他,不是。
是根基问题。
根基不同,就不能用同一把尺子量。
那就换一把尺子。
用给外国人的那把尺子。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李逸尘。」
「臣在。」
「你这个思路,朕听明白了。」
李逸尘低下头,没有接话。
李世民摇了摇头。
「朕一直在想,怎麽让岭南人和关中人在同一张榜上公平竞争。你想的是,让他们不要在同一张榜上竞争。」
他看向李逸尘。
「这就是你比朕多想的那个层次。」
李逸尘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两仪殿出来时,夜已深沉。
李承乾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几次想开口说话,但看见李逸尘眉头微蹙、似在沉思,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一直走到东宫门口,李逸尘才停下脚步。
「殿下,臣回去拟奏疏。明日一早呈送两仪殿。」
李承乾点头:「先生辛苦。今夜早些歇息。」
李逸尘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皇方才那句「这就是你比朕多想的那个层次」。
他摇了摇头。
这个层次,他什麽时候才能到?
李逸尘回到安兴坊宅中时,已是亥时三刻。
福伯迎上来,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道:「郎君,可要备些点心?」
李逸尘摆摆手:「不必。书房掌灯,我要写东西。」
福伯应了一声,快步去准备。
书房里,烛火跳动。
李逸尘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好墨,却久久没有落笔。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南选」之制,若真在岭南推行,十年之後会是什麽样子?
岭南士子有了自己的路,还会有人去考进士科吗?
关陇士子看着岭南人另辟一途,会不会也来要?
这个口子一开,将来会不会收不住?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在纸上写。
奏疏写得不快,但条理清晰。
他先写岭南现状——十年贡举七人,无一人及第。
非岭南人不才,乃根基太浅。
再写问题根源——关中根基深厚,岭南根基薄弱。
用同一张榜,岭南永无出头之日。
然後写解决方案——援宾贡进士之例,行南选之制。
学田、贡士馆、南选、回乡任官,四条一一详述。
写到南选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後继续落笔「臣斗胆,请陛下准此制暂行十年。十年之後,岭南根基渐厚,士子渐多,则南选自
当停罢,岭南士子仍归进士科,与天下英才同场竞逐。」
「十年之期,非为永制,乃为权宜。使岭南知朝廷不弃,使关陇知此制有期。两不相怨,各得其所。」
写完最後一个字,他搁下笔,将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年。
不长不短。
够岭南培养出第一批根基,也够关陇接受这个现实。
十年之後,岭南如果还是无人,那就不是根基的问题了。
如果岭南有人了,那他们自然愿意去考进士科一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他吹熄蜡烛,走出书房。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翌日辰时,奏疏送到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用早膳。
王德将奏疏呈上时,他愣了一下:「这麽快?」
王德道:「李右庶子昨夜连夜写的。说是怕误了今日朝议。」
李世民接过,展开。
他看得很慢。
学田、贡士馆、南选、回乡任官,四条和他昨夜听到的一样。
但当他看到最後一段时,他的手停住了。
「十年之期————」
他喃喃念道。
然後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李世民睁开眼。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王德看见了。
「这个李逸尘,」李世民摇了摇头,「朕只想到怎麽解决眼前的问题,他已经想到十年後了。」
他指着奏疏上的那行字。
「你看这里「使岭南知朝廷不弃,使关陇知此制有期」。两边都想到了。」
王德不敢接话,只躬身道:「陛下圣明。」
李世民道:「不是朕圣明。是这小子,比朕多想了一层。」
他顿了顿,又道:「传旨,今日朝会,先议此事。」
辰时三刻,太极殿。
百官肃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岭南贡举之事,昨日争论不休,今日必有结果。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群臣。
「太子昨日与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商议,拟出一个方案。今日先议此事。」
他看向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展开奏疏,高声宣读。
「臣李逸尘谨奏————」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学田、贡士馆、南选、回乡任官,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念到最後一句时,王德的声音微微提高「请陛下准此制暂行十年。十年之後,岭南根基渐厚,士子渐多,则南选自当停罢,岭南士子仍归进士科,与天下英才同场竞逐。」
殿内一片寂静。
关陇官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懂了。
没动他们的名额,没改他们的制度。
学田是汉朝的,贡士馆就是个宅院,南选是宾贡进士—那是给外国人的,用在岭南,和他们没关系。
回乡任官是吏部的事。
而且只有十年。
十年之後,岭南人还是要回来考进士科。
这————
礼部侍郎王灿出班。
「陛下,臣有异议。」
李世民道:「讲。」
王灿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宾贡进士之制,乃为外藩所设。皆非我大唐疆域。岭南是我大唐的土地,岂能援引外藩之例?」
「此例一开,黔中、陇右、江南西道,皆可援引。今日岭南行南选,明日黔中行西选,後日陇右行北选。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制,岂非四分五裂?」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御史崔瀚出列附和。
「王侍郎所言极是。陛下,臣非不体恤岭南,实为朝廷大局着想。」
「宾贡进士,是给外藩的体面。我大唐子民,岂能自降身份,与外国同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且南选之制,若真在岭南推行,岭南士子还愿考进士科吗?他们有了自己的路,谁还愿意走那条更难的路?」
「十年之後,岭南士子若皆由南选入仕,谁还记得进士科?」
殿内议论声渐起。
李承乾站在班列中,眉头微皱。
他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面色平静,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关。
又有人出班,是给事中郑元寿。
「陛下,臣也以为此制不妥。」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王侍郎、崔御史所虑,固然有理。但臣所虑者,是另一事。」
李世民道:「讲。」
郑元寿道:「南选之制,若只行十年,那十年之後,岭南士子怎麽办?」
「他们习惯了南选,突然又要回去考进士科,能考得过吗?」
「若考不过,岂不是又回到今日的困境?」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恳切。
「陛下,臣不是反对帮岭南。臣是想问,这个「十年之期」,到底够不够?」
「若十年不够,岭南怎麽办?若十年够了,岭南士子何必还要走两条路?」
殿内安静下来。
这个角度,很多人没想到。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终於动了。
他出班,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礼。
然後他转过身,面对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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