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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文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421章 想透了,才能去推行。

第421章 想透了,才能去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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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州的案子,终於到了收尾的时候。

    白骑司的人做事乾净利落。

    周虎带着三十多名精干人手,趁着夜色摸进了慈恩寺。

    萧慧明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堵在了禅房里。

    他倒也镇定,看见周虎亮出的腰牌,只问了一句:「是陛下的意思?」

    周虎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

    两个白骑司的校尉上前,把人捆了个结实。

    寺里还藏着二十几个骨干,都是各地豪强派来的代表。

    有赵家的人,有隔壁县的,还有两个是从相州过来的。

    周虎的人把寺庙围了两圈,一个都没跑掉。

    後院的地窖里,起出刀剑三百余把,弓弩五十余张,粮食两千石。

    那些木箱里装的兵器,足够装备五百人。

    萧慧明被押回魏州城的时候,窦静亲自去大牢里见了他一面。

    回来之後,他只对刘德威说道「此人死定了,不用再审。」

    刘德威明百他的意愚。

    谋反大罪,铁证如山,再审也是多余。

    他把案卷整理好,派专人送往长安。

    郑文和那边,白骑司也查清楚了。

    他和萧慧明没有直接往来,但州衙里有两个书吏,是萧慧明的人。

    那些证人失踪、司马自缢,都是萧慧明通过这两个人安排的。

    郑文和不知情,但治下不严,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刘德威把他叫来,把那两个书吏的供状给他看。

    郑文和看完,脸色灰败,只说了一句:「本官无话可说。」

    五天後,长安的旨意到了。

    萧慧明谋反罪成,判斩立决。

    其手下骨干二十三人,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

    赵家等七家豪强,勾结逆贼,藏匿隐户,囤积兵器,抄没家产,主犯斩,家人流放岭南。

    魏州刺史郑文和,失察之罪,免去官职,永不叙用。

    州衙涉案书吏,依律处置。

    魏州各县长吏,凡与此案有涉者,一律革职,由吏部重新选派。

    旨意里还有一条,是专门给周文方的。

    周文方追赠朝散大夫,其家人由朝廷抚恤,其弟周文安可入国子监读书。

    周文安跪在东宫殿外,李承乾亲自扶他起来,说:「你兄长是为国事而死,孤愧对他。」

    「从今往後,你就是孤的记挂之人。」

    「国子监那边,孤已经打好招呼,你安心读书。日後若有难处,直接来找孤。」

    昌乐县百姓为他立祠,以彰其忠。

    这道旨意,是太子李承乾亲自拟的草稿,李世民一字未改,直接用了印。

    狄仁杰跟着白骑司的人一起回的京城。

    一路上,他话不多,只是把自己在魏州记的那些笔记,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些笔记里,记着他在山里蹲守时看见的每一张脸,记着那些佃户说的话,记着王书吏和李杂役的伤情,也记着那些隐户躲在屋里不敢见他的眼神。

    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他还没想透。

    回到长安那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先去东宫复命,把笔记交给老师。

    李逸尘接过,翻了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他说,「回去歇两天。歇好了,来我这里,我们说说话。」

    狄仁杰应了,退出去,回了家。

    两日後,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後,面前摆着炭盆,屋里暖烘烘的。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

    李逸尘先开口:「魏州那边,你都看见了。跟我说说,那些隐户,到底是怎麽回事?」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

    然後他开口,说得很慢,很细。

    「老师,学生这次去,特意找了几户隐户说话。不是赵家的佃户,是藏在山里的那种,自己开荒的。」

    「他们不敢见人,也不敢报官。怕什麽?怕被赶走,怕被抓去服徭役,怕交不起税。」

    「学生问他们,你们种的地,是谁的?他们说,没有主,就是山里荒地,谁开出来就是谁的。」

    「可他们不敢认。因为一认,就要交税。交税就要有籍。有了籍,就要服徭役,就要当兵。他们负担不起。」

    李逸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狄仁杰道:「学生也问了一些赵家底下的隐户为什麽不登记入籍。他们说,登记了就要交税,就要服徭役。」

    「种赵家的地,虽然要交租子,但不用服徭役。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逸尘道:「那些人,过的是什麽日子?」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说不好。」他慢慢道,「学生的家在长安,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从来没缺过吃的。可那些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学生去的那家,男人姓田,四十来岁,看起来像五十。他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很厚的茧子。」

    「他媳妇缩在角落,眼神木木的,不敢看人。」

    「两个孩子挤在草堆上,小的那个光着身子,大的那个穿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褂子。」

    「田大哥跟学生说,他们给赵家种地,一年到头,收的粮食七成交给赵家,剩下三成是自己的。这三成,要养活四口人。」

    「他媳妇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小的那个生下来就瘦,没奶吃,饿得整天哭。」

    「後来实在没办法,他媳妇去赵家求管事,想借点粮。」

    「管事没借粮,说可以让小的那个去赵家当奴仆,有口饭吃。」

    狄仁杰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

    「老师,学生当时看着那孩子,瘦成那样,眼睛却亮亮的。学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逸尘没有说话。

    狄仁杰继续道:「学生问田大哥,朝廷现在推行新政,隐户登记之後,可以减税,可以免几年徭役,以後孩子也能上学。他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说了一句话。」

    李逸尘道:「他说什麽?」

    狄仁杰道:「他说,以前朝廷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每次来人,最後都是要钱要粮。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还是那样。」

    李逸尘沉默。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李逸尘。

    「老师,学生这一路回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什麽问题?」

    狄仁杰道:「那些隐户,他们为什麽要藏起来?是因为他们想逃税吗?」

    「学生以前在书上读到隐户」这个词,总觉得是那些人奸猾,不想交税。可这次亲

    眼看见了,学生才知道不是那样。」

    「田大哥不是不想交税。他是交不起。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的粮食交完赵家的租子,剩下那点刚够餬口。让他再交税,他就得饿死。」

    「他躲起来,不是想占朝廷便宜,是想活下去。」

    狄仁杰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学生觉得,朝廷登记隐户,不能只是为了收税。那些人,他们也是人。他们躲在山里,躲在大户後面,是因为没有活路。朝廷应该给他们一条活路。」

    李逸尘看着他。

    这个少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麽给他们活路?」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道:「学生想,朝廷现在推行的新政,隐户登记之後,可以减税,可以免几年徭役,这就是给他们活路。」

    「但光有这个不够。」

    「地方上那些官员,能不能把这好事办成好事,才是关键。」

    「周县令是个好官,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就被人害了。」

    「那些不是好官的,要麽和豪强勾结,根本不登记。要麽登记完了,还是照旧摊派。」

    李逸尘看着狄仁杰。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很有道理。登记隐户,要给百姓活路。要让官员把好事办好。」

    「要防止地方势力和官员勾结。这些都是对的。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事情,背後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狄仁杰道:「请老师指教。」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

    「仁杰,你刚才说,那些隐户藏起来,是因为活不下去。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为什麽他们活不下去?是因为朝廷的税太重吗?」

    狄仁杰道:「学生想,应该是。」

    李逸尘道:「那朝廷为什麽要把税定得那麽重?」

    狄仁杰愣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朝廷要养军队,要养官员,要修工程,要赈灾。这些都要钱。钱从哪来?」

    「从税来。税定得重,是因为朝廷需要这麽多钱。可税定得重了,百姓交不起,就逃跑。」

    「跑了之後,剩下的人负担更重,更多人跑。这是恶性循环。」

    狄仁杰听得入神。

    李逸尘道:「这个问题,我在贞观学堂讲过。你还记得那个「最合适的数」吗?」

    狄仁杰点头。

    李逸尘道:「那个最合适的数」,是一个静态的分析。可现实是动态的。」

    「百姓会跑,官员会贪,豪强会兼并土地。这些东西,都会让那个最合适的数」不断变化。」

    他顿了顿。

    「所以,要解决隐户问题,不能只盯着隐户本身。要从全局看。」

    狄仁杰道:「全局?」

    李逸尘点头。

    「你要问自己几个问题。第一,为什麽有人愿意当隐户?是因为朝廷的负担太重,还是因为给豪强当佃户更划算?」

    「第二,那些豪强为什麽愿意藏隐户?是因为他们需要劳动力,还是因为他们在对抗朝廷?」

    「第三,朝廷的政策,为什麽到了地方上就走样?是因为官员无能,还是因为官员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看向狄仁杰。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东西。」

    狄仁杰道:「请老师明示。」

    李逸尘道:「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单线的。一个问题的出现,往往是因为好几个因素凑在一起。」

    「那些隐户,他们是人,不是傻子。他们选择隐户,是经过权衡的躲起来,虽然没身份,但能活下去。」

    「登记入籍,虽然有身份,但可能活不下去。」

    「这个权衡,叫做个人理性」。

    狄仁杰喃喃重复:「个人理性————」

    李逸尘道:「对。每个人都会算帐。朝廷想让他们登记,就得让他们觉得,登记比不登记划算。这就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狄仁杰道:「怎麽从根子上解决?」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

    狄仁杰凑过去看。

    那是《史记》里的一篇。

    李逸尘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

    「汉武帝的推恩令,你知道吧?」

    狄仁杰点头。

    「学生知道。诸侯王把自己的封地分给所有儿子,儿子们再分给孙子。一代一代分下去,封地越来越小,最後就威胁不到朝廷了。」

    李逸尘道:「你知道这个办法是谁想出来的吗?」

    狄仁杰道:「主父偃。」

    李逸尘点头。

    「主父偃提出推恩令的时候,诸侯王的势力已经很大了。」

    「晁错削藩,引发七国之乱。汉景帝虽然平了乱,但诸侯王还在。那些王国的地盘,还是很大。怎麽办?」

    他顿了顿。

    「主父偃的办法,不是从朝廷下手,是从诸侯王内部下手。」

    狄仁杰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诸侯王有嫡子,还有庶子。嫡子继承王位,庶子什麽都没有。」

    「那些庶子,心里能平衡吗?他们也想有块地,也想当侯爷。主父偃看到了这一点。」

    「他让朝廷下一道诏书,说诸侯王要把封地分给所有儿子。」

    「这是皇帝的恩德,谁也不能反对。诸侯王要是反对,那些庶子第一个不答应。庶子们拿到了地,高兴还来不及,怎麽会造反?」

    狄仁杰听得入神。

    李逸尘道:「你知道这个办法高明在哪儿吗?」

    狄仁杰想了想,道:「高明在————朝廷没动手,是让他们自己分?」

    李逸尘笑了笑。

    「这只是表面。你再往深想。」

    狄仁杰皱起眉头,努力思考。

    李逸尘道:「推恩令之前,朝廷和诸侯王之间的矛盾,是中央和地方的矛盾。这种矛盾,很直接,很难解。你要削藩,人家就造反。」

    「可推恩令之後,矛盾变了。」

    他看向狄仁杰。

    「变成了诸侯王和庶子的矛盾,嫡子和庶子的矛盾。」

    「朝廷从对立方」变成了调解方」。庶子们想要地,朝廷就给。诸侯王不想分,可庶子们盯着他。他能怎麽办?」

    狄仁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这叫结构性矛盾转移」。朝廷把矛盾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对方内部。」

    「然後朝廷站在高处,当评判,分利益。谁听话,就给谁好处。谁不听话,就让别人对付他。」

    「这个办法,成本最低,收益最高。因为执行这些事的人,是那些庶子。」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拼命去争,去抢。朝廷不用出一兵一卒,只用下一道诏书。」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以前读史书,读到推恩令,只知道这是个好办法。但好在哪里,说不清楚。

    现在听老师这麽一讲,他才真正明白。

    推恩令不是「分封地」,是「分人心」。

    李逸尘道:「你再看第二个层面。」

    他指着竹简上的另一段。

    「推恩令推行之後,诸侯国越分越小。可分的还是那些地,地不会变多。」

    「那麽多庶子要封侯,封侯就要有俸禄。朝廷养得起那麽多侯爷吗?」

    狄仁杰想了想,道:「养不起。」

    李逸尘点头。

    「对。这就是推恩令带来的新问题。那麽多侯爷,每年光俸禄就是天文数字。怎麽解决?」

    狄仁杰道:「怎麽解决?」

    李逸尘道:「汉武帝的办法,是成本转移」

    他解释道:「那些侯爷拿了地,当了侯爷,可他们没有实权。」

    「朝廷後来搞了「酌金失侯」,一次就削掉一百多个侯爷的爵位。」

    「理由是什麽?是献上的黄金成色不足。就那麽一条,就把问题解决了。」

    「成本从哪来?从那些侯爷自己身上来。」

    「他们拿了朝廷的好处,就要受朝廷的管。朝廷想收拾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行。这个理由,还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狄仁杰听得心惊。

    李逸尘道:「这叫「激励相容」。让那些庶子觉得,分封对自己有利。」

    「可实际上,朝廷早就准备好了後手。你听话,就让你多当几年侯爷。你不听话,找个理由就把你收拾了。」

    「这个办法,让庶子的「私利」和朝廷的大义」完美对齐。」

    「庶子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去推恩。推恩之後,朝廷再慢慢收拾他们。」

    「整个过程,朝廷几乎没花什麽成本。」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这些东西。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

    「老师,学生好像明白了一点。」

    李逸尘道:「说说。」

    狄仁杰道:「推恩令解决了诸侯王的问题,靠的不是硬碰硬,是把矛盾转嫁到对方内部。」

    「朝廷从对立方变成了裁判方,让那些庶子去替朝廷削藩。这叫————结构性矛盾转移。」

    「那些庶子拿了地,可朝廷後面还有手段收拾他们。他们以为占了便宜,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朝廷的算计里。这叫————激励相容?」

    李逸尘点头。

    「还有呢?」

    狄仁杰想了想,又道:「朝廷不用自己动手,成本最小。庶子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去争,风险他们自己扛。朝廷只用下一道诏书,最後的好处全归朝廷。这叫————成本转移。」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悟得很快。」

    狄仁杰却摇了摇头。

    「学生只是听老师讲,还没真正想透。老师,学生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说。」

    狄仁杰道:「推恩令这麽高明,为什麽後来没有一直用?学生读史书,好像只有汉朝

    用过,後面的朝代很少用。」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

    「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推恩令能用,是因为当时的制度,正好给了它用的空间。诸侯王有封地,有庶子,有嫡庶矛盾。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後来的朝代,情况不一样了。西晋搞过分封,结果八王之乱。」

    「为什麽推恩令在他们那用不了?因为条件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西晋的分封,诸侯王有兵权,有地盘,还有朝廷里的官职。那些庶子就算分了地,也撼动不了嫡子的势力。因为嫡子手里有兵。这叫「权力的结构不同」。」

    他走回案前,坐下。

    「所以你看,同样的办法,在不同的制度里,效果完全不同。」

    「你不能把推恩令当成一个万能公式,到处套用。你得看清楚,你面对的是什麽问题,你手头有什麽条件。」

    狄仁杰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回到隐户的问题。你说要给百姓活路,要让官员把好事办好,要防止地方势力和官员勾结。这些都对。但你不能只盯着这些,你得往深想。」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廷的税赋,是不是合理?这个合理,不只是算帐,还要看百姓的实际承受能力。」

    「有的地方富,有的地方穷。有的年景好,有的年景坏。一刀切,肯定不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有的官员和地方势力勾结,根本不想干事。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办法。」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百姓的预期,是不是能改变?田大哥说,以前朝廷也说过类似的话,最後还是要钱要粮。」

    「这说明什麽?说明朝廷的信用不够。百姓不信朝廷。你不解决这个信」字,什麽政策都落不了地。」

    狄仁杰听得入神。

    李逸尘看着他。

    「你刚才说,要让朝廷给百姓活路。这话没错。但你要知道,朝廷能做的,是创造一个环境,让百姓能找到活路。」

    「这个环境,包括合理的税负,清廉的官员,稳定的秩序,还有————能让百姓信任的制度。」

    狄仁杰沉默。

    李逸尘道:「推恩令解决了诸侯王的问题,靠的不是给诸侯王活路,是靠让庶子们有奔头。」

    「那些庶子,本来什麽都没有。推恩令给了他们一块地,他们就有了奔头。」

    「他们为了这块地,就会拼命。拼命的结果,是诸侯王被削弱了,朝廷稳固了。」

    他看向狄仁杰。

    「隐户的问题,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得让那些隐户觉得,登记比不登记有奔头。不是

    朝廷需要他们登记,是他们需要朝廷的登记。」

    狄仁杰喃喃道:「让他们觉得————登记有奔头————」

    李逸尘道:「对。你想想,田大哥为什麽不登记?因为登记对他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他要交税,要服徭役,可他能得到什麽?什麽也得不到。」

    「如果登记之後,他能得到一块地,能免几年税,能让孩子上学,遇到纠纷官府能管,他能少受赵家的欺负。你觉得他会不会登记?」

    狄仁杰道:「会。」

    李逸尘道:「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怎麽把隐户挖出来。是怎麽让隐户觉得,登记比不登记好。」

    他顿了顿。

    「这就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要降低百姓的负担,要让官员真正去办事,要让豪强不能再欺负人,要让朝廷说的话,百姓愿意信。」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学生今天————受教了。」

    李逸尘看着他。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很好。能亲眼看见百姓的苦,能替他们想,这是为官的根本。

    以後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今天看见的那些人,听见的那些话。」

    狄仁杰点头。

    「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指了指案上那叠文稿。

    「这篇文章,明天就登报。周文方的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要让那些想做事的官员知道,朝廷会替他们撑腰。也要让那些想害人的人知道,朝廷有眼睛,会查到底。」

    狄仁杰道:「老师写这篇文章,不只是为了周县令吧?」

    李逸尘看着他,笑了笑。

    「你看出什麽了?」

    狄仁杰道:「学生想,老师是想借周县令的事,告诉天下人,周县令被害,朝廷查清楚了,给他平反,给他追赠。」

    「以後再有这样的事,百姓就会想,也许朝廷真的会管。」

    李逸尘点了点头。

    「你学得很快。」

    狄仁杰低下头。

    「是老师教得好。」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等歇好了,继续来听课。」

    狄仁杰起身行礼。

    「学生告退。」

    他走出值房,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了。

    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今天老师讲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推恩令,结构性矛盾转移,激励相容,成本转移,信用的积累——————

    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读的那些书,好像白读了。

    那些书里只写着「推恩令成功了」,只说是阳谋。

    只写着「七国之乱平定了」,没说为什麽能平定。

    老师今天讲的,是书里没有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东宫值房里,李逸尘重新坐回案後。

    他拿起那份样稿,又看了一遍。

    明天,这篇文章就要见报。

    他放下样稿,望着窗外的天色。

    周文方的事,终於尘埃落定了。

    但那些隐户的问题,还在。

    魏州的事,不是最後一个。

    天下那麽大,还有多少个赵家,多少个萧慧明,多少个田大哥,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跟狄仁杰说的那些话,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那个少年,将来会走到很高的位置。

    他会替更多人说话。

    翌日。

    《大唐旬报》头版刊出李逸尘的文章《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

    文章一出,朝野震动。

    那些在基层做事的官员,尤其是年前太子派出去的那些县令,看到这篇文章,很多人眼眶都红了。

    周文方的事,他们都知道。

    那是他们的同僚。

    周文方被害,他们心里也有过害怕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可这篇文章告诉他们,不会。

    朝廷有眼睛,会查到底。

    朝廷会替他们撑腰。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报纸,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李逸尘那天说的话。

    「朝廷的威信,不是从不犯错,而是错了之後能让人看见——朝廷会纠错。」

    现在,他看见了。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周文方的案子。

    那些议论,不是骂朝廷的,是夸朝廷的。

    夸朝廷有眼睛,夸朝廷会替人做主。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逸尘说得对。

    错了,认了,改了,威信反而高了。

    他看向窗外的天色。

    夕阳西下,把整个长安城染成一片金黄。

    那些在基层做事的官员,看见这篇文章,心里应该踏实了。

    那些想害人的人,看见这篇文章,心里应该掂量了。

    这就是报纸的力量。

    他想起太子上次说的话。

    「如今朝廷掌握舆论,全靠这个报纸。」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个报纸,确实有用。

    东宫,值房。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也摆着那份报纸。

    他已经看了三遍。

    李逸尘坐在他对面。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这篇文章,写得真好。」

    李逸尘道:「臣只是把事实写出来。」

    李承乾道:「不只是事实。先生写的是人心。

    「那些在基层做事的官员,看了这篇文章,心里就踏实了。他们知道,朝廷会替他们做主。以後做事,就更敢干了。」

    他顿了顿。

    「那些想害人的人,看了这篇文章,心里就该掂量了。他们会想,下一个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李逸尘点头。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声音有些感慨。

    「先生,学生以前觉得,朝廷的权力,是靠军队,靠官员,靠律法。现在学生明白了,还有一样东西,比这些更重要。」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是人心。」

    他指着报纸。

    「周文方死了,朝廷给他平反,给他追赠。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是讲理的,是能替人做主的。」

    「以後百姓遇到事,就会想着找朝廷。官员遇到事,就会想着朝廷会查。」

    「这比一万道诏书都管用。」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人心向背,才是根本。」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先生,那个议会制度,学生还想再想想。」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学生知道父皇驳了。但学生觉得,这个想法,不是没有道理。」

    「魏州的事,让学生看见了地方势力坐大的危险。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刺史任期限制,可能不够。」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道。

    「先生之前说过,有些想法不是一下子就能被接受的,需要时间,需要讨论,需要反覆论证。学生现在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李逸尘。

    「先生,学生想通了。这个议会制度,其实是一种「广开言路」的方式。」

    李逸尘的眼神微微一动。

    李承乾继续道:「先生以前教过学生,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父皇也常以此告诫学生。可怎麽兼听?怎麽才能听到地方上真实的声音?」

    「以前,朝廷能听到的,只有刺史的奏报,只有州衙的文书。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经过筛选的还是原原本本的,朝廷不知道。」

    「周文方的案子,让学生看明白了。一个刺史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报上来的东西,可能就是他想让朝廷看见的东西。那些他不想让朝廷看见的,就被捂住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方向是魏州。

    「萧慧明在魏州经营了十几年,在深山古寺里囤兵器,招人。」

    「那些事,州衙里的人不知道吗?肯定有人知道。可为什麽没报上来?因为报上来的人,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

    「那些敢说话的人,成了被打断腿的佃户,成了不敢出门的王书吏。」

    李承乾的声音微微提高。

    「先生,学生想,如果魏州当时有这麽一个议会,那些佃户的声音,那些小商贩的诉求,那些读书人的意见,是不是就能有一个合法的出口?」

    「他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怕被报复。因为他们说话的地方,是朝廷认可的地方。他们说的话,会被记下来,会被报上去。」

    李逸尘微微颔首,但仍未说话。

    李承乾继续道:「朝廷和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本就错综复杂。朝廷想收税,地方势力想抗税。朝廷想查隐户,地方势力想藏人。」

    「可如果有了议会,这个矛盾就变了。」

    李承乾的眼睛越来越亮。

    「让议会变成一个地方势力的博弈场。」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承乾道:「他们一争,一吵,朝廷就不用直接和地方势力对抗了。因为地方势力内部,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他们不可能团结起来一起对抗朝廷。」

    李逸尘开口了,声音平稳。

    「殿下说得对。这就是议会的第一个作用分化。」

    李承乾点头。

    「分化之後,朝廷就可以当裁判了。你们争你们的,吵你们的。吵到最後,总得有人拍板。谁拍板?刺史拍板。刺史听谁的?听朝廷的。」

    「那些人,想要自己的诉求被采纳,就得去说服刺史,说服朝廷。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主动去配合朝廷,而不是对抗朝廷。」

    李逸尘道:「这就是第二个作用—引导。」

    李承乾道:「对。让那些地方势力,从对抗朝廷」变成争取朝廷」。他们的精力,会花在怎麽说服朝廷上,而不是怎麽瞒着朝廷上。」

    「这样一来,朝廷就能时刻掌握地方上的动向。因为那些人,会主动把地方上的事说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李承乾道:「学生读史书,发现每个朝代到了中後期,都会出现一个问题:地方势力坐大,朝廷管不住。」

    「可这个过程,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是缓慢发生的。」

    「一开始,只是有几个豪强多占了几亩地,多藏了几个佃户。朝廷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懒得管。」

    「然後,那些豪强开始结交官员,开始渗透县衙。县衙里有了他们的人,上面来的政令,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再然後,他们开始影响州衙。州衙里的官员,和他们有了交情,有了利益往来。朝廷再想管,就管不动了。」

    「等到朝廷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地方势力,已经有了自己的力量,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人。」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

    「所以,这个制度不是直接去打击地方势力,是让他们自己权衡,自己收敛?」

    李逸尘点头。

    「殿下英明。朝廷不用亲自出手,让地方势力内部互相盯着。谁想越界,就有人跳出来反对。」

    「他们反对,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结果,却对朝廷有利。」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几步,又停下。

    「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这个议会制度,如果在州衙一级推行,会不会让地方势力坐大?让他们有了合法的说话渠道,会不会反而更难管?」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您觉得,那些地方势力现在有没有说话?」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道:「他们一直在说话。只是他们说话的地方,是刺史的後衙,是官员的私宅,是酒宴上,是送礼的时候。那些话,朝廷听不见。」

    「现在,让他们从暗处走到明处,让他们在议会里说。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来。他们争的每一个利益,都会被看见。」

    「殿下,您是愿意让他们在暗处说,还是愿意让他们在明处说?」

    李承乾沉默片刻。

    「明处。」

    李逸尘点头。

    「对。明处说的话,朝廷能看见,能听见。暗处说的话,朝廷看不见,听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真正可怕的。」

    他顿了顿。

    「而且,殿下,您想过没有,那些地方势力,如果一直在暗处,他们会怎麽发展?」

    李承乾道:「他们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直到朝廷管不住。」

    李逸尘道:「对。可如果让他们到明处来,他们就会分化。因为他们的利益不一样,他们不可能一直团结。」

    「分化了,力量就分散了。分散了,就好管了。」

    李承乾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先生,学生现在才真正明白,您为什麽要提这个议会制度。」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这不是让地方势力参与政事,这是把他们摆在明面上,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斗。」

    「朝廷站在上面看着,谁斗赢了,谁斗输了,都看得清清楚楚。」

    「赢了的人,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可实际上,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把自己的底牌全亮给了朝廷。」

    他看向李逸尘。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学生想,这个制度,一定要推。哪怕现在父皇驳了,学生也要继续想,继续琢磨。

    等时机成熟了,再提。」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殿下能有这个想法,臣很欣慰。不过臣提醒殿下一句,这个制度,不能急。」

    李逸尘道:「如果这个制度要在州衙推行,具体该怎麽设计?议会的名额怎麽分?议员的资格怎麽定?议会的权力怎麽划分?」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不简单。想透了,才能去推行。」

    李承乾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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