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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文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420章 造反

第420章 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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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仪殿暖阁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那份太子的奏疏,他看了不下五遍。

    每一遍,眉头都皱得更紧。

    「高明————你这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就这麽简单的一条,就能把地方官和地方势力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斩断大半。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刺史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变成「土皇帝」。

    他们在任上经营产业,结交豪强,把州衙上下都变成自己的人。

    朝廷派去的人,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最後都成了地方上的人。

    这个弊病,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一直没想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调任?

    调来调去,还是在地方上转。

    考核?

    考核过了,就能继续留任。

    那些刺史,只要不犯大错,就能在一个地方待上十几年。

    十几年,足够他们把那个地方变成自己的地盘。

    现在,高明给了他一个答案。

    六年,两届,必须轮换。

    就这麽简单。

    李世民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明————

    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能想出这个办法,说明他看问题的眼光,已经到了一定深度。

    可那个议会制度,是什麽东西?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一长段文字上。

    让地方上的人选派代表,组成议会,讨论州里的政事。

    赋税徵收、徭役摊派、工程建设、官学设置————

    这些事,让一百来号人坐在那里吵?

    李世民摇了摇头。

    他放下奏疏,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词——议会。

    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这是什麽道理?

    朝廷的政令,是从上往下推的。

    圣旨下了,州县就得照办。

    有意见?

    有意见可以上书,可以奏报,可以当面说。

    但那是个人的事,是个案的事。

    怎麽能让一群人坐在一起,对朝廷的政令指手画脚?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

    那些人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他们早就想插手政事了。

    他们早就想让朝廷听他们的了。

    如果真有了这个议会,那些人还不挤破头往里钻?

    他们会花钱买名额,会拉帮结派,会把议会变成他们自己的工具。

    到那时候,朝廷的政令还怎麽推行?

    到那时候,刺史还怎麽做事?

    每天就听那些人吵,听那些人争,听那些人提意见?

    什麽事都别做了。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奏疏上。

    他又想起李逸尘。

    这个想法,一定有他的影子。

    那个年轻人,聪明是真聪明,可有时候,想的也太理想了。

    他以为让地方上的人参与讨论,就能减少矛盾,增加共识。

    可他忘了,地方上的人,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

    让他们坐在一起吵,吵到最後,能吵出什麽结果?

    无非是各方势力达成妥协,朝廷的利益被牺牲掉。

    到那时候,朝廷还怎麽管地方?

    李世民摇了摇头。

    这个想法,太幼稚了。

    可高明为什麽会把这个想法写进奏疏?

    他难道看不出来,这个想法根本行不通吗?

    还是说,他太信任李逸尘了,信任到失去了自己的判断?

    李世民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李逸尘那张脸。

    那个年轻人,给他提过太多有用的建议了。

    从预算制度到钱庄,从修典工程到税制改革,每一件都办得漂亮。

    可这一次,他真的走偏了。

    也许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

    也许是太自信,觉得什麽都能行。

    不管是什麽原因,这个想法,不能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奏疏放到一边。

    他决定明日召集重臣,听听他们的意见。

    他知道,那些人,没有一个会同意这个荒唐的议会制度。

    高明需要明白,有些事,不能想当然。

    翌日,辰时三刻。

    两仪殿偏殿。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人依次落座。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太子的奏疏递给他们。

    「都看看。高明昨夜递上来的。」

    四人传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长孙无忌看得最快。

    他的眉头,在看到「议会」那一段时,就皱了起来。

    他把奏疏递给房玄龄,没有说话。

    房玄龄看得仔细。

    他看得很慢,看到「议会」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继续往下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岑文本和高士廉看得也很快。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困惑。

    四个人都看完了。

    奏疏回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看着他们。

    「都说说,太子的这个奏疏,怎麽样?」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陛下,臣先说几句。」

    李世民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道:「太子殿下这份奏疏,臣看了。臣以为,有几个地方,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

    「比如刺史任期限制这个提议。六年,两届,必须轮换。这个想法,臣觉得很好。」

    「刺史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确实容易和地方势力勾结。轮换之後,他们和地方上的人

    建立不起太深的感情,想勾结也难。」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这个提议,值得认真考虑。」

    李世民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继续道:「至於那个议会制度————」

    他摇了摇头。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个想法,太过理想了。」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道:「让地方上的人选派代表,组成议会,讨论州里的政事。这个想法,听起来不错。可仔细一想,根本行不通。」

    「那些人,代表的是不同的利益。地主想少交税,商人想让官府修路,读书人想让官府办学堂,百姓想让官府减免徭役。」

    「他们坐在一起,能吵出什麽结果?吵到最後,无非是互相妥协。可妥协的结果,往往是最坏的结果。谁都不得罪,谁也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

    「而且,陛下,这个议会一旦成立,地方上的世家、豪强,就会想方设法钻进去。他们有钱有势,能买通名额,能拉拢代表。到最後,议会就变成他们自己的工具。」

    「到那时候,朝廷的政令还怎麽推行?刺史还怎麽做事?每天就听那些人吵,听那些人争,什麽事都别做了。」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这个议会制度,完全没有讨论的必要。」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後开口。

    「陛下,臣同意辅机的看法。刺史任期限制,是个好提议。六年,两届,必须轮换。

    这个办法,可以防止地方官久任一地,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顿了顿。

    「至於议会制度————臣也以为,太过理想。」

    「太子殿下可能想的是,让地方上的人参与讨论,能减少矛盾,增加共识。可实际上,地方上的人,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让他们坐在一起吵,只会让矛盾更深,不会减少。」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举个例子。假如一个州要修一条路。这条路,怎麽修?从哪里修?先修哪一段?」

    「东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西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商人说,应该先修通商的路。百姓说,应该先修我们村的路。」

    「这些人,谁都说自己有理。吵来吵去,最後能吵出什麽结果?要麽是谁也不让步,什麽事都办不成。要麽是各方妥协,修一条谁都不满意的路。」

    他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这种事,还是应该由刺史说了算。他拿着朝廷的政令,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定。做错了,朝廷可以问责,可以换人。但至少,能做事。」

    「可如果让议会来讨论,那什麽事都做不成。」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开口,声音平稳。

    「陛下,臣也同意长孙司徒和房相的看法。刺史任期限制,确实是个好提议。议会制度,确实太过理想。」

    他顿了顿。

    「不过,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李世民道:「说。」

    岑文本道:「太子殿下能想出这个议会制度,说明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让地方上的声音,传到朝廷耳朵里。」

    「周文方的案子,让殿下看到了地方势力坐大的危险。朝廷想管地方,很难。因为地方上的事,地方上的人不说,朝廷就不知道。」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的初衷是好的。他想让地方上的人说话,让朝廷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只是他想的这个办法,不太合适。」

    李世民点了点头。

    高士廉最後开口。

    他老了,说话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陛下,老臣也以为,刺史任期限制,是个好提议。至於那个议会制度————」

    他摇了摇头。

    「老臣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也不想见。」

    李世民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所以,你们都觉得,刺史任期限制可以,议会制度不行?」

    四人齐齐点头。

    「臣等正是此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开口。

    「朕也是这麽想的。」

    他看着那份奏疏。

    「高明这份奏疏,朕昨夜看了五遍。越看,越觉得那个议会制度不对劲。让地方上的

    人参与政事,这个想法太理想了。理想得不像他写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朕怀疑,这个想法,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李世民在怀疑谁。

    李逸尘。

    那个太子身边最信任的人。

    「你们说,朕该怎麽回复太子?」

    房玄龄开口。

    「陛下,臣以为,可以明说。告诉太子,刺史任期限制,是个好提议,让他写成正式奏疏,提交朝议。至於那个议会制度,就说不合时宜,不必再提。」

    李世民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道:「房相说得对。这样既肯定了太子的好想法,也让他明白,那个议会制度行不通。」

    李世民看向岑文本和高士廉。

    两人都点头。

    「那就这麽办。」

    李世民道。

    他拿起朱笔,在太子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刺史任期之议,深合朕心。着太子详细拟定章程,择日朝议。议会制度,不合时宜,不必再论。」

    写完,他放下笔。

    「送去东宫吧。」

    王德上前,接过奏疏,快步退下。

    殿内,五个人沉默了片刻。

    房玄龄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道:「说。」

    房玄龄道:「太子殿下能想出那个议会制度,说明他在思考。虽然想法不成熟,但这份心,是好的。臣担心,陛下这样直接驳回,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李世民明白他的意思。

    会不会打击太子的积极性?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摇了摇头。

    「玄龄,高明不是那种经不起打击的人。这一年多,他经历的挫折还少吗?哪一次不是越挫越勇?」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个想法确实行不通。朕要是不驳,他真以为可行,以後推行起来,会出大事。」

    房玄龄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是。」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高明需要明白,有些事,不能想当然。能做的做,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

    他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四人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偏殿,走在宫道上,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了很久。

    房玄龄先开口。

    「辅机,你说,太子怎麽会想到那个议会制度?」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李逸尘出的主意,也许是太子自己想的。不管是谁想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驳了。」

    房玄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也是。这个想法,确实太过於儿戏了。似乎不应该是储君能够提出来的。」

    他顿了顿。

    「不过,那个刺史任期限制,确实是个好提议。陛下点了头,接下来就能推行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刺史任期限制,能防止地方官久任一地,和地方势力勾结。这是好事。」

    两人又走了一段。

    房玄龄忽然开口。

    「辅机,你说,李逸尘为什麽会想出那个议会制度?」

    长孙无忌看着他。

    房玄龄道:「那个年轻人,做事一向稳妥。预算制度、钱庄、修典工程,哪一件不是步步为营?怎麽这一次,会想出这麽个不切实际的东西?」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说:「也许,是他太想解决问题了。」

    房玄龄道:「解决问题?」

    长孙无忌道:「周文方的案子,让他看到了地方势力坐大的危险。他可能觉得,光靠刺史任期限制,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来牵制地方势力。」

    「那个议会制度,可能就是他想出来的别的东西」。只是他想得太远了,忘了朝廷的根本是什麽。」

    房玄龄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往值房走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手里捏着父皇的批覆。

    他看了很久。

    「不合时宜,不必再论。」

    这八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走了进来。

    李承乾抬起头,把奏疏递给他。

    「先生,父皇驳了。」

    李逸尘接过,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臣猜到了。」

    李承乾一愣。

    「先生猜到了?」

    李逸尘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这个议会制度,臣也知道,陛下不会同意。朝中重臣,也不会同意。」

    李承乾皱起眉头。

    「那先生为何还要让学生上这道奏疏?」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因为这件事,需要一个过程。」

    李承乾道:「过程?」

    李逸尘点头。

    「殿下,臣提出的那个议会制度,需要世人一步步的去理解。」

    「他们看到的,是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是让议会讨论州务。他们觉得,这是让地方势力坐大,是让朝廷失去掌控。」

    他顿了顿。

    「可他们没看到,这个制度的本质,是博弈,是制衡,是让地方上的各方利益,在明面上碰撞,而不是在暗地里勾结。」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臣知道陛下会驳回。臣也知道,朝中重臣会反对。」

    李承乾道:「为什麽?」

    李逸尘道:「因为种子要先种下去。」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有些想法,不是一下子就能被接受的。需要时间,需要讨论,需要反覆论证。」

    「今天陛下驳了,可朝中那些人,会记住这个想法。以後遇到类似的问题,他们可能会想起,曾经有人提出过这麽一个办法。」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个办法,其实可以试一试。」

    他顿了顿。

    「殿下,臣要的不是今天,是明天。是十年後,二十年後。」

    李承乾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逸尘以前讲过的那些道理。

    博弈论,要反覆博弈才能建立信任。

    制度,要反覆调整才能完善。

    思想,要反覆传播才能被接受。

    现在,这个议会制度,也是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先生,学生明白了。您让学生上这道奏疏,不是为了今天推行,是为了以後可能推行。」

    李逸尘点头。

    「殿下英明。」

    李承乾苦笑。

    「学生英明什麽?学生刚才还在想,父皇驳了,这事就完了。现在才明白,这只是开始。」

    李逸尘看着他。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您能想明白这一点,就说明您已经成长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

    「先生过誉了。学生只是跟着先生学,学着学着,就学会了。」

    他顿了顿。

    「先生,那现在怎麽办?父皇让学生把刺史任期限制写成正式奏疏,择日朝议。学生这就去写。」

    李逸尘点头。

    「这个提议,陛下和朝臣都认可,能推行下去,就是好事。」

    李承乾提笔,开始写。

    写了几行,他忽然抬起头。

    「先生,那个议会制度,真的以後有可能推行吗?」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臣也不知道。」

    「也许十年後,二十年後,有人会想起来。也许永远都不会。但臣觉得,应该先把种子种下去。」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想要推行议会制度是想了一段时间了。

    唐朝如果继续按照当下发展速度,很快就会来到开元盛世。

    李逸尘的内心中,如果给古代盛世去排行,开元盛世肯定是第一个,而且是唯一一个只是开元盛世的时间太短了,而且问题也很多。

    在中央层面推行民主制度绝对不符合这方文明的发展规律。

    在基层推行则根本没有相应的土壤。

    只有在州道推行,才可能让安史之乱後的藩镇割据的情况不再发生。

    将地方势力摆在明面上,让他们讨论民生、教化等跟基础经济相关的话题,将他们的主要精力放在这里。

    将军事等中央层面的东西彻底剥离出去,让他们互相牵扯,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自身的利益上。

    而刺史的任期制度就是要给这个地方势力进行血液循环,不至於形成堵塞。

    两刻钟後,李承乾的奏疏也写完。

    李承乾让人送去两仪殿。

    然後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魏州那边,有消息吗?」

    李逸尘摇了摇头。

    「还没有。窦公和狄仁杰去了没几天,要查出结果,还得些时日。」

    李承乾点了点头。

    「学生等着。」

    魏州。

    夜色深沉。

    狄仁杰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那座隐在山坳里的古寺。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三天前,他跟着窦静到了魏州。

    窦静去了州衙,和刘德威会合。

    他则带着两个护卫,按照那封匿名信的线索,开始暗中查访。

    匿名信上说,魏州周边几个县,都有类似赵家的豪强。

    那些豪强之间,互有往来。每逢特定日子,会派人去一个地方聚会。

    那个地方,在魏州与相州交界处,一座深山的古寺里。

    狄仁杰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个地方。

    太隐蔽了。

    从魏州城出来,往西北走,进了山,又走了三十多里,才看到这座山坳。

    山坳里,林木茂密,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如果不是当地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古寺建在山坳深处,周围都是密林。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寺庙。

    青瓦灰墙,几株老树,香火似乎也不旺。

    可狄仁杰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第一天,傍晚时分,有十几个人从山外进来。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像百姓。

    那些人进了寺庙,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天亮,他们走了。

    狄仁杰让护卫跟了一段,发现那些人去了不同的方向。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往东。

    第二天,又是十几个人。

    第三天,还是十几个人。

    狄仁杰的心,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寺庙里做什麽。

    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香客。

    哪有香客成群结队来上香的?

    哪有香客来了就住一夜的?

    哪有香客这麽有规律的?

    他决定,再靠近一点。

    第四天夜里,狄仁杰带着两个护卫,摸到了寺庙後山。

    他们趴在一处灌木丛里,透过密林的缝隙,看着寺庙的後院。

    後院亮着灯。

    灯光下,有人影走动。

    狄仁杰数了数,至少二十个人。

    那些人,有的穿着僧袍,有的穿着俗衣。

    但他们的动作,不像是念经拜佛的样子。

    有人在搬东西。

    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楚是什麽。

    但从他们搬东西的姿势看,很重。

    狄仁杰的护卫低声道:「狄小郎君,那些东西,像是兵器。」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也在看。

    那些人把东西搬进後院的一间屋子里,然後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出来。

    那个人站在门口,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虽然听不清说什麽,但狄仁杰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他的眼神,让狄仁杰心里一紧。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的人的眼神。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撤。」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山。

    回到住处,狄仁杰一夜没睡。

    他把这几天看见的,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赵家,豪强,粮草,兵器,寺庙,聚会。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他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最後一句话「非常之事」。

    非常之事。

    狄仁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需要证据。

    翌日,狄仁杰去找窦静。

    他把这几天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窦静听完,脸色凝重。

    「你是说,那座寺庙里,在囤积兵器?」

    狄仁杰点头。

    「学生不敢说一定是兵器。但从他们搬东西的姿势看,很重,不像是粮食。学生猜测,至少有一部分是兵器。」

    窦静沉默片刻。

    「那座寺庙,叫什麽名字?」

    狄仁杰道:「学生问了当地人,叫慈恩寺。据说建了几十年了,香火一直不旺。住持是个老僧,法号叫慧明。」

    窦静皱起眉头。

    「慧明————」

    他想了想,道:「这个名字,本官好像在哪里听过。」

    狄仁杰看着他。

    窦静想了很久,然後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好。」

    他看向狄仁杰。

    「你打算怎麽办?」

    狄仁杰道:「学生想再查下去。那座寺庙里,肯定不止那些人。他们聚会,肯定有目的。学生想弄清楚,那个目的,到底是什麽。」

    窦静沉默片刻。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狄仁杰道:「学生不是一个人。有两个护卫跟着。」

    窦静摇了摇头。

    「两个护卫不够。本官从刘德威那边,再调几个人给你。要身手好的,见过世面的。」

    狄仁杰点头。

    窦静看着他,忽然问:「狄仁杰,你知道你查的是什麽吗?」

    狄仁杰沉默片刻,然後说:「学生知道。」

    窦静道:「你知道?」

    狄仁杰点头。

    「学生猜,有人在准备造反。」

    窦静的眼神一凝。

    狄仁杰继续道:「赵家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豪强,都在囤积粮草,招揽流民。」

    「那座寺庙,是他们联络的地方。那些人在里面,商量的是什麽,学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他看向窦静。

    「窦公,学生斗胆说一句。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了。」

    窦静沉默。

    他知道狄仁杰说得对。

    从周文方被害开始,到司马自缢,到那些人失踪,到现在发现兵器。

    这一连串的事,都指向一个方向。

    造反。

    窦静深吸一口气。

    「狄仁杰,你听着。这个案子,从现在起,不是你在查了。」

    狄仁杰一愣。

    窦静道:「本官会写密报,直接呈送太子殿下。这件事,太大了,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你继续查,但要小心。查到什麽,立刻报给本官。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

    狄仁杰点头。

    「学生明白。」

    窦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江南萧氏————」

    他喃喃道。

    狄仁杰道:「窦公说什麽?」

    窦静转过身,看着他。

    「本官刚才说,那个名字,慧明,好像在哪里听过。现在想起来了。」

    狄仁杰等着他说。

    窦静道:「十几年前,有一桩谋反案。主谋是个姓萧的,是梁朝皇室後裔。案子发了,被陛下宽恕,削职为民,後来就不知去向了。」

    「那个人的名字,叫萧慧明。」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

    萧慧明。

    慧明。

    那个慈恩寺的住持。

    窦静看着他。

    「狄仁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学生知道。」

    窦静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继续盯着。但记住,别动手。等本官的消息。」

    狄仁杰点头,退了出去。

    走出房间,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狄仁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萧慧明。

    梁朝皇室後裔。

    十几年前的谋反案。

    现在,他又出现了。

    狄仁杰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仁杰,你记住。这个世上,没有偶然的事。所有看似偶然的事,背後都有必然的联系。」

    现在,那些联系,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窦静的密报,第三天傍晚送到了东宫。

    李承乾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他把密报递给李逸尘。

    「先生,你看。」

    李逸尘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萧慧明。

    梁朝皇室後裔。

    十几年前的谋反案。

    现在,他又出现了。

    而且,他在魏州。

    李逸尘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件事,必须要立刻上报陛下。」

    李承乾点头。

    「学生知道。学生这就去两仪殿。请先生随学生一去。」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看着窦静的密报,久久不语。

    殿内,太子李承乾站在一旁,李逸尘站在太子身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李世民放下密报,抬起头。

    李世民沉默片刻。

    然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这个人,朕记得。」

    他顿了顿。

    「当年,他谋反,朕本想杀了他。是魏徵替他说情,说他不过是被裹挟,罪不至死。

    朕念他年轻,饶他一命,让他回家种地去。」

    「没想到,十几年了,他又冒出来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在深山古寺里当住持————呵呵,好一个住持。」

    他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说,他这些年,在做什麽?」

    李承乾道:「儿臣不知。但从窦静密报上看,他应该一直在联络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人。」

    李世民点头。

    「对。那些前朝遗老,那些失意士人,那些地方豪强。他一个一个联络,一个一个收买。十几年,做成了这麽一张网。」

    他顿了顿。

    「周文方查隐户,查到了赵家头上。赵家是他的人,他不能容忍。所以,他让魏州司马做局,把周文方害了。」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冷。

    「一个县令,就这麽死了。死在这些人手里。」

    殿内,没有人说话。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李君羡。」

    殿侧,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

    「这件事,交给你了。」

    李君羡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道:「那个萧慧明,给朕抓活的。他手下那些人,一个个给朕揪出来。一个都不许跑。」

    李君羡道:「是。」

    李世民又道:「魏州刺史郑文和,先不要动。盯住他,看他接下来会做什麽。」

    李君羡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君羡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李承乾、李逸尘三人。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

    「高明,这个案子,你怎麽看?」

    李承乾沉默片刻,然後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这个案子,不只是萧慧明一个人的事。他背後,肯定还有人。」

    李世民眉头一挑。

    「怎麽说?」

    李承乾道:「萧慧明虽然是梁朝皇室後裔,可他一个人在深山古寺里,十几年,做不成这麽大的事。」

    「他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兵器,需要人。这些,光靠他一个人,弄不到。」

    「他背後,肯定有支持他的人。可能是江南的世家,可能是失意的官员,可能是别的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继续说。」

    李承乾道:「儿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抓萧慧明。是查清楚,他背後到底有哪些人。」

    「萧慧明,只是一个点。他背後那张网,才是关键。把那张网揪出来,才能彻底清除隐患。」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他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你怎麽看?」

    李逸尘上前一步。

    「陛下,臣同意殿下的看法。萧慧明背後,肯定有人。」

    「而且,臣以为,那些人,不只是支持他,也可能在利用他。」

    李世民道:「利用他?」

    李逸尘点头。

    「萧慧明是梁朝皇室後裔,有正统的名分。那些人,可能想用他这个名分,来做文章」

    o

    「将来事成,他们可以拥立萧慧明,恢复梁朝。事不成,萧慧明是主谋,他们可以脱身。」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

    「你是说,那些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李逸尘道:「臣不敢说一定。但从现在查到的线索看,有这个可能。」

    李世民沉默。

    他想起了那些前朝遗老,那些失意士人,那些地方豪强。

    那些人,表面顺从,心里未必顺从。

    他们等了几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现在,萧慧明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李君羡去查,需要时间。在这之前,魏州那边,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李承乾。

    「高明,让窦静继续盯着。刘德威继续查周文方的案子。明面上,一切照旧。」

    李承乾躬身:「儿臣明白。」

    李世民挥了挥手。

    「去吧。」

    两人行礼告退。

    走出暖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李承乾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李逸尘跟在他身侧。

    走了很长一段路,李承乾忽然开口。

    「先生,这个萧慧明,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李逸尘看着他。

    「殿下指什麽?」

    李承乾道:「学生想,如果他真的想造反,为什麽要选在魏州?魏州离长安不远不近,交通便利,不是割据的好地方。」

    「如果他选在江南,选在蜀地,选在边远的地方,还能理解。可选在魏州,为什麽?」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想了想,然後说:「臣以为,可能有几个原因。」

    李承乾道:「先生请讲。」

    李逸尘道:「第一,魏州是河北大州,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在这里,容易招揽人,容易囤积粮草。」

    「第二,魏州离洛阳近。洛阳是东都,是朝廷的另一个中心。控制了魏州,就能威肋洛阳。」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魏州的官员,可能已经被他渗透了。」

    李承乾眉头一皱。

    「魏州的官员?」

    李逸尘点头。

    「殿下想一想,周文方的案子,那个司马,能做出那麽大的局,靠的是什麽?靠的是他在州衙里的权力。」

    「可他一个司马,有这麽大的权力吗?没有。他背後,肯定有更高的人。」

    李承乾道:「你是说,郑文和?」

    李逸尘摇头。

    「臣不敢说一定是郑文和。但至少,州衙里,有萧慧明的人。那个人,职位不低,权力不小。」

    李承乾沉默。

    他想起那个司马。

    想起那些失踪的县丞、主簿、证人。

    想起郑文和的请辞。

    那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转。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萧慧明在魏州经营了十几年,不可能只拉拢了几个豪强。他一定在州衙里,也安插了人。」

    「那些人,平时帮他做事。关键时刻,帮他掩盖。周文方死了,案子查不下去,就是因为有他们在。」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先生说得对。这个案子,越查越深。」

    李逸尘道:「殿下,越深越要查。查清楚,才能彻底清除隐患。」

    李承乾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中,东宫的灯火远远可见。

    魏州。

    狄仁杰已经在那座山上守了五天。

    五天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那些人,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

    每次来的人,都不多,十几个。

    但他们来的时间,很有规律。

    逢三、六、九的日子,必有人来。

    狄仁杰把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记下来。

    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年轻的。

    有的人,穿着富贵的衣服。有的人,穿着普通的布衣。有的人,穿着僧袍。

    可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那种眼神,狄仁杰以前没见过。

    但现在,他见多了。

    那是见过血的人的眼神。

    第六天夜里,狄仁杰决定再靠近一点。

    他带着三个护卫,摸到了寺庙的山门外。

    山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他们绕到後山,从上次那个地方,爬上了後院的墙头。

    趴在墙头上,他们看见了院里的情景。

    後院的地上,摆着几十个木箱。

    箱子打开着,里面装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刀。

    剑。

    矛。

    还有弓。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兵器,足够装备几百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僧袍,背对着他们。

    他面前,跪着十几个人。

    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能听得很清楚。

    「————时候快到了。你们回去准备。该囤的粮,继续囤。该招的人,继续招。兵器不够的,来这里取。」

    跪着的那些人,齐声应道:「是。」

    那个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站起身,鱼贯而出,消失在後院的侧门里。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星子。

    狄仁杰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久居人上的人才有的东西。

    狄仁杰低声道:「撤。」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山。

    回到住处,狄仁杰一夜没睡。

    他把今晚看见的,写在纸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窦静。

    窦静看完他的记录,脸色凝重。

    「那个人,应该就是萧慧明。」

    狄仁杰点头。

    「学生也这麽想。」

    窦静沉默片刻。

    「狄仁杰,这件事,已经惊动陛下了。白骑司的人,不日就会到魏州。到时候,你配合他们。」

    狄仁杰道:「学生明白。」

    窦静看着他。

    「这几天,你辛苦了。」

    狄仁杰摇头。

    「学生不辛苦。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窦静点了点头。

    「去吧。继续盯着。但记住,别动手。」

    狄仁杰退了出去。

    走出房间,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那座古寺,还在。

    那个人,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两天後,白骑司的人到了。

    领头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叫周虎。

    他见了狄仁杰,抱了抱拳。

    「狄小郎君,周某奉陛下之命,前来查案。窦公说,你对这边情况熟,还请多多指教」

    o

    狄仁杰连忙还礼。

    「周将军客气了。学生只是多看了几天,谈不上指教。」

    周虎笑了笑。

    「狄小郎君太谦虚了。窦公说,要不是你,这事还查不出来。功劳不小。」

    狄仁杰摇头。

    「学生不敢居功。都是老师教得好。」

    周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少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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