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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中央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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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尘的话音落下,显德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李承乾坐在案後,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逸尘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想了想,道:「刺史本是监察官。汉武帝时分天下为十三州部,设刺史,秩六百石,以六条问事,监察郡守。」

    李逸尘点头。

    「殿下说得不错。汉代的刺史,品秩不高,权力却大。」

    「他们的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员,查察豪强不法。每年八月巡视所部郡国,岁末回京奏报。」

    「他们不处理具体政务,不干预地方行政,只负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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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

    「可到了东汉,刺史的地位开始变化。因战乱频起,刺史逐渐掌握兵权,成为一州的

    军政长官。」

    「到魏晋南北朝;刺史已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品秩升至二千石;甚至更高。」

    李承乾道:「学生读史书时也注意到这一点。刺史从监察官变成行政官,是逐步演变的。」

    李逸尘道:「殿下说得对。演变的过程,其实就是中央和地方博弈的过程。」

    「中央需要有人监察地方,可监察官如果长期待在地方,就会和地方势力产生联系。」

    「他今天查这个豪强,明天查那个郡守,查着查着,就发现自己也需要人帮忙。帮忙的人是谁?是地方上的吏员,是地方上的豪强。」

    「一来二去,他和地方上的人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查起来就不那麽狠了。不那麽狠了,中央就觉得他不顶用了。」

    「可换一个人来,也是一样。只要他在地方上待着,就会被地方上的人同化。这是人性,改不了的。」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到了隋朝,文帝统一天下後,面临一个问题。」

    「地方上的权力太大,刺史手握军政大权,和中央对抗。文帝怎麽解决?他废郡,以

    州统县,把地方行政层级简化。可刺史的权力还在。」

    「到了本朝,陛下沿袭隋制,设州县两级。州刺史,从三品到正四品下不等,掌一州军政。下有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佐官。」

    他顿了顿。

    「殿下,臣说这些,是想让殿下明白一件事。」

    李承乾道:「什麽事?」

    李逸尘道:「刺史这个官职,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核心逻辑——

    ————它代表中央监察地方。」

    他指着殿外的方向。

    「汉武帝设刺史,是要他们替朝廷看着地方。可到了後来,这个逻辑变了。刺史变成了地方上的最高长官,成了地方势力的代表。」

    「为什麽会变?因为地方势力太大了,中央管不住。中央需要有人去管,可派去的人,慢慢就变成了地方上的人。这是权力结构的必然。」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逸尘道:「殿下想一想,魏州那个郑文和,在魏州待了多少年?七年。」

    「七年时间,他能把州衙上下变成自己的人。他靠的是什麽?是朝廷给他的权吗?

    是,但也不全是。」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待得够久。久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魏州的刺史,他是说了算的人。久到所有人都习惯听他的话,而不是听朝廷的。」

    李承乾沉默。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像魏州这样的地方,天下有多少?臣不知道。但臣敢说,肯定不止魏州一个。」

    「官员们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和地方势力勾结。他们欺上瞒下,把朝廷的政令变成一纸空文。」

    「朝廷要查,他们就捂盖子。捂不住了,就找替死鬼。周文方这个案子,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顿了顿。

    「幸亏狄仁杰去了一趟,幸亏报纸登了出来。要不然,这个案子就结了。周文方白死,那些做局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先生,学生明白你的意思了。魏州的事,不是孤立的事。它是地方势力坐大的一个缩影。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查几个案子没用。要从根子上治理。」

    李逸尘点头。

    「殿下说得对。要从根子上治理。」

    李承乾看着他。

    「怎麽治理?」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一瞬间,他的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唐朝灭亡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节度使制度。

    安史之乱後,藩镇割据,中央失控。

    可那是中晚唐的事。

    现在是贞观十八年,节度使还没有成为大患。

    但地方势力和中央的矛盾,已经存在了。

    刺史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个势力,今天还只是欺上瞒下,明天就可能对抗朝廷。

    历史已经证明,这个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大事。

    李逸尘收回思绪。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臣有一个想法。」

    李承乾道:「先生请讲。」

    李逸尘道:「县一级的事权划分,已经在做了。这是第一步。可光有这一步,不够。」

    李承乾道:「不够?」

    李逸尘点头。

    「不够。县衙的事权,是在县里。可县衙上面,还有州衙。州衙的事权,如果不重新划分,地方势力还是能坐大。」

    他顿了顿。

    「殿下想一想,周文方在昌乐县做事,动的是谁的利益?是赵家的利益。可赵家为什麽能动?因为赵家背後,有州衙的人撑腰。」

    「那个司马,能安排证人,能让县丞主簿配合,能让崔文秀的查案走偏。他靠的是什麽?靠的是他在州衙里的权力。」

    「这个权力,是朝廷给他的。可他用来做什麽?用来对抗朝廷。」

    李承乾的眼神变得凝重。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现在的制度,刺史、长史、司马,都是朝廷任命的。」

    「可这些人一旦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们今天欺上瞒下,明天就敢对抗朝廷。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换人没用。换一个,来一个,只要制度不改,结果都一样。」

    李承乾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臣的意思是,要加强州一级的事权划分,同时引入新的力量,让地方势力不能一家独大。」

    李承乾道:「怎麽引入?」

    李逸尘道:「建立州议会。」

    李承乾愣住了。

    州议会?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李逸尘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理解。

    「殿下,臣说的议会,不是朝廷的议会。是地方的议会。让地方上的士绅豪族、工商百姓,选派代表,参与州里的一些政事。」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这————这合适吗?」

    李逸尘道:「殿下先听臣把话说完。」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开始讲。

    「殿下,臣说的议会,不是让地方上的人来管州衙的事。是让他们来讨论州里的事。」

    「什麽事该做,什麽事不该做,钱该花在哪里,不该花在哪里。」

    「这些事,以前是刺史一个人说了算,最多和长史、司马商量一下。」

    「可这样一来,刺史的权力太大了。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没人能管他。他想和地方势力勾结,也没人能拦他。」

    「可如果有了议会,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承乾道:「怎麽不一样?」

    李逸尘道:「议会里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利益。有地主,有商人,有读书人,有普通百姓。」

    「他们坐在一起,讨论一件事。地主想少交税,商人想让官府修路,读书人想让官府办学堂,百姓想让官府减免徭役。」

    「这些人,谁说了都不算。他们只能争,只能辩,只能妥协。」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是博弈。」

    李承乾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还记得臣以前讲过的博弈论吗?」

    李承乾点头。

    李逸尘道:「议会,就是一个博弈的场所。各方利益在里面碰撞,最後达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这个结果,可能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不坏的。因为每个人都参与了,每个人都说了话,每个人都妥协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再想,如果有了议会,刺史想做什麽事,就得去议会里说。他要说服那些人,为什麽要做这件事,做了对谁有好处,钱从哪里来。」

    「那些人听了,会问问题,会质疑,会反对。刺史得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说服。

    说服不了,这事就做不成。」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刺史的权力就被限制住了。他再想和地方势力勾结,就没那麽容易了。」

    「因为议会里的人,不全是地方势力的人。有商人,有读书人,有百姓,这些人各有各的利益,不会都听他的话。」

    李承乾沉默。

    他在消化李逸尘说的这些。

    过了很久,他开口。

    「先生,这个议会,怎麽组成?」

    李逸尘道:「臣想,可以由州里自己推选代表。按界别分。」

    李承乾道:「界别?」

    李逸尘点头。

    「比如,工、商界多少人,员外郎多少人,读书人多少人,地主多少人,普通百姓多少人。每个界别,推选自己的代表。」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寒门代表。」

    李承乾眉头一挑。

    李逸尘道:「寒门代表,要格外严格审核。因为寒门的名额,很容易被其他势力的人冒充。」

    「一个读书人,可以说是寒门。一个地主,也可以说是寒门。要有明确的审核标准,不能让人钻空子。」

    李承乾想了想,道:「这个议会,有多少人合适?」

    李逸尘道:「臣想,一百人左右。太多,议而不决。太少,代表性不够。」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又问:「这个议会,权力有多大?」

    李逸尘道:「议会的权力,要明确划定。不能让他们管太多,也不能让他们什麽都管不了。」

    他顿了顿。

    「臣想,议会可以讨论的事,包括州里的赋税徵收、徭役摊派、工程建设、官学设置这些。都是和百姓切身相关的事。」

    「议会讨论之後,形成意见,交给刺史参考。刺史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如果议会多数反对的事,刺史非要硬做,就要上报朝廷。」

    李承乾道:「上报朝廷?」

    李逸尘点头。

    「朝廷是最终的裁定者。如果刺史和议会闹僵了,朝廷可以派人去查,可以调解,可

    以裁决。」

    他顿了顿。

    「殿下,这样一来,朝廷的事权,反而变少了。可朝廷的影响力,变大了。」

    李承乾不解。

    李逸尘道:「殿下想一想,以前朝廷要管地方,怎麽管?只能靠派去的人。可派去的人,到了地方,慢慢就变成地方上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议会,地方上的事,地方上自己讨论。朝廷不用管那麽多具体的事,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做最後的裁决。」

    「这样一来,朝廷的精力省下来了,可朝廷的权威反而加强了。因为地方上的人知道,最後说了算的,是朝廷。」

    李承乾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先生,这个议会,学生听着,总觉得————有点不妥。」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学生想,如果地方上的人,都来讨论政事,那朝廷还怎麽管?」

    「他们今天讨论赋税,明天讨论徭役,後天讨论工程建设。什麽事都讨论,什麽事都插嘴,那刺史还怎麽做事?」

    「而且,这些人,都是从地方上选出来的。他们代表的是地方的利益。如果他们都反对朝廷的政令,那朝廷的政令还怎麽推行?」

    他顿了顿。

    「先生,学生觉得,这个制度,一旦推行,朝廷不得乱成一锅粥?」

    李逸尘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如果把这个制度用在朝廷层面,确实会乱成一锅粥。」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臣说的这个议会,只适用於州道一级。不适用於中央朝廷。」

    李承乾道:「为什麽?」

    李逸尘道:「因为中央朝廷和地方的情况不一样。」

    「中央朝廷,要处理的是天下大事。那些事,牵涉面广,影响大,需要专业的人来做决策。如果让各地代表都来讨论,那确实是议而不决,什麽事都做不成。」

    「可地方上不一样。地方上的事,牵涉的就是本地的人,本地的利。让本地的人来讨论,反而能减少矛盾,增加共识。」

    他顿了顿。

    「殿下,臣举个例子。比如州里要修一条路。这条路,怎麽修?从哪里修?先修哪一段?」

    「这些事,以前是刺史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修哪里就修哪里,说先修哪段就先修哪段。结果可能是什麽?可能是修到对他有好处的地方,先修对他有利的段。」

    「可如果有了议会,情况就不一样了。修路的事,拿到议会里去讨论。」

    「东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我们这边路最烂。西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我们这边人多。」

    「商人说,应该先修通商的路,对大家都好。」

    「这些人争来争去,最後达成的结果,可能比刺史一个人说了算的结果,更公平,更合理。」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再想,如果有了议会,刺史想和地方势力勾结,还有那麽容易吗?」

    「以前,刺史要勾结地方势力,只需要和几个大户说好就行。」

    「可现在,议会里有一百个人,有商人,有读书人,有百姓。他就算勾结了地主,也摆不平商人。就算勾结了商人,也摆不平读书人。」

    「这些人,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太过分。因为一过分,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李逸尘道:「这就是博弈。各方利益在议会里碰撞,最後达成的结果,一定是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极端的情况,会被扼杀掉。」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像臣以前讲过的囚徒困境。在囚徒困境里,两个人都选择认罪,是因为他们互不信任。可如果让他们坐在一起商量,他们就能达成都不认罪的协议。」

    「议会,就是让各方坐在一起商量。商量出来的结果,比一个人说了算的结果,更稳妥。」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

    想李逸尘说的这些道理。

    过了很久,他开口。

    「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议会里的人,都是从地方上选出来的。他们代表的是地方的利益。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刺史,怎麽办?」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也是臣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顿了顿。

    「臣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第一,刺史的权力,要明确。议会只能讨论,不能决策。最後做决定的,还是刺史。」

    李承乾道:「那如果议会多数反对,刺史非要硬做呢?」

    李逸尘道:「那就上报朝廷。朝廷派人去查,看看到底谁对谁错。如果刺史是对的,就申饬议会。如果议会是对的,就撤换刺史。」

    李承乾道:「这样一来,朝廷的事权,不就变多了吗?」

    李逸尘摇头。

    「殿下,朝廷的事权,不是变多,是变高了。」

    「以前朝廷要管地方,只能通过派去的人。」

    「可那些人,到了地方,就管不住了。现在有了议会,朝廷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做最後的裁决。」

    「其他时候,让地方上自己管自己。」

    「这样一来,朝廷的精力省下来了,可朝廷的权威反而加强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

    「第二,刺史的任命权,要牢牢握在朝廷手里。」

    李承乾道:「这个自然。」

    李逸尘道:「不只是刺史。长史的任命,也要朝廷说了算。」

    李承乾道:「长史?」

    李逸尘点头。

    「长史是刺史的佐官,按理说,应该听刺史的。可如果长史是朝廷直接任命的,他就能起到监督刺史的作用。」

    「殿下想一想,如果长史是朝廷的人,他和刺史就不是一条心。刺史想做什麽事,长史可以盯着,可以提醒,可以上报。」

    「这样一来,刺史就算想和地方势力勾结,也得想想长史会不会告状。」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可如果长史只是朝廷任命的,他到了地方,还是会和地方势力勾结。所以,还需要第三点。」

    李承乾道:「第三点是什麽?」

    李逸尘道:「刺史的任期,要限制。」

    李承乾道:「限制?」

    李逸尘点头。

    「刺史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臣想,最多六年。」

    李承乾道:「六年?会不会太短?」

    李逸尘道:「殿下,六年已经够长了。六年时间,足够一个刺史把州衙上下变成自己的人。」

    「再待下去,他就会变成地方势力的代表,而不是朝廷的代表。」

    他顿了顿。

    「臣想,可以这样安排。刺史每三年考核一次。考核合格的,可以继续任职。但最多两届。两届之後,必须调离,去别的地方当刺史。」

    李承乾道:「这样轮换,能防止他们形成地方势力?」

    李逸尘点头。

    「能。因为轮换了,他和地方上的人就建立不起太深的感情。他刚和地方上的人混熟,就要走了。新来的刺史,又是生面孔,又得从头开始。」

    「这样一来,地方势力就很难和刺史勾结在一起。」

    李承乾想了想,道:「这个办法,似乎可行。」

    李逸尘道:「还有第四点。」

    李承乾道:「第四点是什麽?」

    李逸尘道:「议会的组成,要有严格的资格审核。不能让地方势力的人,把议会变成他们的工具。」

    李承乾道:「怎麽审核?」

    李逸尘道:「朝廷要划定身份,划定界别。比如,工商界多少人,员外郎多少人,读书人多少人,地主多少人,寒门代表多少人。」

    「每个界别的人,由本界别的人推选。推选出来的代表,要报州衙备案,报朝廷审核。」

    他顿了顿。

    「尤其是寒门代表,要格外严格审核。因为寒门的名额,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一个读书人,可以说是寒门。一个地主,也可以说是寒门。要有明确的审核标准,不能让人鱼目混珠。」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第五点,长史的任命,要经过议会表决。」

    李承乾一愣。

    「长史的任命,要议会表决?」

    李逸尘点头。

    「殿下,这是臣想的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

    「长史是朝廷任命的,但他的任命,要经过议会表决。议会可以不同意,但不能自己提名。他们只能在朝廷提名的几个人里面选。」

    「这样一来,长史就不是纯粹的朝廷代表,也不是纯粹的地方代表。他是朝廷和地方之间的一个缓冲。」

    「如果一个地方上,连续几次将朝廷的提名的长史排除在外,那麽这个地方议会就是有问题的。朝廷可以整体撤换,重新组成一个新的议会。」

    「这样很容易将问题摆在明面处。」

    李承乾皱着眉头,努力理解这个逻辑。

    李逸尘解释道:「殿下想一想,如果长史是朝廷直接任命的,他到了地方,和地方上的人没有关系。」

    「他想做事,就得和地方上的人打交道。可地方上的人,不一定买他的帐。」

    「如果他的任命,经过了议会表决,情况就不一样了。」

    「议会里的人都投了票,同意他来当长史。他就和地方上的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关系。」

    「可他又不是议会选的,是朝廷提名的。他心里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朝廷。」

    「这样一来,他就成了朝廷和地方之间的一个桥梁。他可以听朝廷的,也可以听地方的。他两边都能沟通,两边都有关系。」

    李承乾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再想,如果长史是这样一个角色,他和刺史的关系,会是什麽样?」

    「刺史是朝廷直接任命的,代表朝廷。长史是朝廷提名、议会表决的,代表朝廷和地方。议会是地方势力的代表。」

    「这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互相牵制的关系。」

    李承乾道:「怎麽牵制?」

    李逸尘道:「殿下,臣用博弈论来说。」

    他顿了顿,开始讲。

    「假设刺史想做一件事。这件事,对朝廷有好处,对地方没好处。他去做,议会就会反对。议会反对了,他可以硬做。可如果长史也反对,他就不好硬做。」

    「为什麽?因为长史是议会表决通过的,他和议会的关系比刺史近。他如果反对,就说明议会是真的反对。刺史硬做,就得冒着和议会翻脸的风险。」

    「可如果长史不反对,议会反对,刺史就可以硬做。因为长史的态度,说明议会里的反对,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人。其他人,不一定真反对。」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反过来,议会想做什麽事。他们可以去和长史商量。长史听了,觉得可以,就去和刺史商量。刺史听了,觉得可行,就去做。」

    「这样一来,议会想做的事,就有了一个通道。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私下里贿赂刺史,或者和刺史勾结。」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是博弈。三方博弈,哪一方都不能为所欲为。极端的情况,会被另外两方联手扼杀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李逸尘以前讲的囚徒困境,想起了那些博弈的例子。

    现在,这个理论,被用在了制度设计上。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如果刺史和议会闹僵了,那就上报朝廷。朝廷派人来查。朝廷是最终的裁定者。」

    「朝廷可以支持刺史,也可以支持议会。支持谁,看谁有理。」

    「这样一来,地方上的事,就变成了一个博弈的棋局。刺史、长史、议会,三方在里面博弈。」

    「朝廷在上面看着,做最後的裁决。」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这个棋局。

    想了很久,他开口。

    「先生,学生想明白了。」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按照先生这个设计,地方上的事权变大了。议会可以讨论的事多了,长史的权力也大了。可地方上对抗中央的权力,变小了。」

    「因为三方互相牵制,谁也做不了太出格的事。一旦有人想做,另外两方就会联手,或者上报朝廷。」

    「朝廷的事权变少了,不用管那麽多具体的事。可朝廷的影响力,变大了。因为三方都需要朝廷的裁决。」

    他顿了顿。

    「先生,这就是博弈论的运用,对不对?」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博弈论的道理,可以用在个人身上,也可以用在结构上。」

    「地方上的三方,互相牵制,互相博弈,最後达成的结果,一定是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李承乾沉默。

    他又想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

    「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这个议会,选出来的人,真的能代表地方上的各个利益吗?会不会被大户操纵?」

    李逸尘道:「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臣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

    「臣想,要防止议会被人操纵,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第一,界别划分要细。工商界、员外郎界、读书人界、地主界、寒门界。每个界别的人,只代表本界别。他们想争,也只能争本界别的利益。跨界的利益,他们争不了。」

    「第二,推选程序要严。每个界别的人,由本界别的人推选。推选出来的代表,要公示,要让本界别的人都知道。如果有人举报作弊,就重新推选。」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议会的权力要明确。他们只能讨论,不能决策。」

    「最後拍板的,还是刺史。他们不能直接管人,不能直接管钱,只能提意见。」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操纵议会,也做不了太多事。因为议会没有实权。」

    李承乾道:「那如果刺史和议会勾结呢?」

    李逸尘道:「殿下,臣设计的这个制度,不是要杜绝勾结,而是要增加勾结的成本。」

    「以前勾结,只需要搞定刺史一个人。」

    「现在勾结,要搞定刺史、长史、议会三方。成本高了,风险大了,愿意勾结的人就少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道:「殿下,这个制度,还有一个好处。」

    李承乾道:「什麽好处?」

    李逸尘道:「能让朝廷听到地方的声音。」

    他顿了顿。

    「以前,地方上有什麽事,朝廷只能听刺史的汇报。刺史说好的,朝廷就认为好。刺史说坏的,朝廷就认为坏。可刺史说的是真是假,朝廷不知道。」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议会,地方上的声音,可以直接传到朝廷。议会讨论的事,议会的意见,都可以上报朝廷。」

    「朝廷看了,就知道地方上的人在想什麽,想要什麽。朝廷再做决策,就有依据了。」

    李承乾的眼神亮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臣再说一件事。」

    李承乾道:「先生请讲。」

    李逸尘道:「臣方才说的这些,都是制度层面的设计。可制度再好,也要人来执行。

    如果派去的人不行,制度再好也没用。」

    李承乾点头。

    李逸尘道:「所以,刺史的人选,非常重要。要选那些能干、正直、不怕得罪人的人。长史的人选,也要选那些能沟通、能协调的人。」

    「这些人,都要经过朝廷的严格考核。不能因为是皇亲国戚,就派去做刺史。不能因为是世家子弟,就派去做长史。」

    李承乾道:「学生明白。」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开口。

    「殿下,臣说的这些,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怎麽设计,怎麽推行,还要反覆斟酌,反覆讨论。」

    「而且,这个制度,只能在州道一级推行。不能用在中央。」

    李承乾道:「学生明白。先生方才已经说过了。」

    李逸尘道:「殿下,这个制度,可能会引起很多人的反对。」

    「地方上的世家、豪强,肯定不愿意。因为他们的权力会被限制。」

    「朝廷里的有些人,也可能不愿意。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制度会让地方上的事变得复杂。」

    李承乾道:「学生知道。可学生觉得,这个制度,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

    「魏州的事,让学生明白了。地方势力坐大,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从根子上治理。县一级的事权划分,是第一步。州一级的这个议会制度,是第二步。」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先生,学生想,是不是可以先找一个地方试点?」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想法好。先找一个地方试点,看看效果如何。如果效果好,再慢慢推广。

    如果效果不好,就总结经验,改进之後再试。」

    李承乾道:「那选什麽地方?」

    李逸尘想了想,道:「臣想,可以选魏州。」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道:「魏州现在正乱。那个案子还没查清楚,那些失踪的人还没找到。如果这时候推行议会制度,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地方上的势力梳理一遍。」

    「而且,魏州的百姓,经历了周文方的案子,对朝廷的信任度可能降低了。」

    「如果这时候推行议会制度,让他们参与进来,让他们说话,他们可能会重新信任朝廷。」

    李承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那就选魏州。」

    他顿了顿,又道:「可魏州现在的刺史,是郑文和。他已经请辞了。学生要不要把他的辞呈批了?」

    李逸尘道:「可以先不批。让他继续待在魏州,等议会制度推行之後,再看看他的表现。如果他配合,就让他继续当刺史。如果他不配合,就换人。」

    「况且此次案件的背後是否有他,现在还不能确定。」

    李承乾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李逸尘告辞离去。

    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这些概念,有的他听懂了,有的还需要细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今日说的这些,是真正能解决魏州问题、乃至天下所有地方问题的根本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奏疏写得很快。

    他先用简洁的语言,陈述了魏州案的现状一周文方之死,司马之死,十几名关键人物失踪,刘德威查案受阻,郑文和请辞。

    然後,他开始剖析问题的根源。

    「————儿臣细思此案,愈觉其非孤立之事。地方官久任一地,必与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欺上瞒下,已成痼疾。」

    「刺史任期愈长,则此弊愈深。朝廷政令下达,若触及其利益,则百般阻挠,甚至构陷执行官员。周文方之死,即是明证。」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微微停顿。

    接下来要写的,是先生今日讲的那些。

    他需要用自己的话,把它们说清楚。

    「儿臣与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反覆讨论此事,以为治本之道,在於正本清源」四字。」

    「所谓正本,是明确刺史之权责,使其既不能为所欲为,亦不必为地方势力所裹

    挟。」

    「所谓清源,是引入新的力量,让地方上的声音有一个合法的出口,让朝廷能听到,也能看见。」

    他开始详述李逸尘提出的制度设想。

    首先是刺史任期限制。

    然後是议会制的设立问题。

    接着是长史的任命。

    最後是三者之间的制衡关系。

    「儿臣以为,刺史、长史、议会三者,各有所司,互相牵制。」

    「刺史掌行政之权,长史居调和之位,议会司议论之责。三者之中,无一可为所欲为。」

    「若刺史失德,长史与议会可上报朝廷;若议会越权,刺史可暂缓其议,亦报朝廷裁断。」

    「朝廷居於其上,握最终裁决之权,则地方之事虽繁,终归於朝廷掌控。」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这些。最後写道:「魏州案发,地方势力坐大之弊已显。若不及早正本清源,则今日魏州之乱,明日或见於他州。儿臣斗胆,请父皇圣裁。」

    写完最後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已深,烛火照着他的侧脸,映出一丝疲惫,也映出一丝坚定。

    他把奏疏仔细卷好,用火漆封缄,然後唤来内侍。

    「即刻呈送两仪殿。」

    内侍接过奏疏,快步退下。

    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父皇。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批完最後一份奏章,正准备歇息。

    王德轻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奏疏。

    「陛下,太子殿下急奏。」

    李世民眉头微动。

    这个时辰,高明还递奏疏?

    他接过,展开。

    烛火下,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後,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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