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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先从刺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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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物学院开学第七日,晨光初透。

    李逸尘站在学堂前的空地上,三十名弟子整整齐齐站在他面前。

    这些权贵子弟,经过几日的相处,已褪去了最初的拘谨,眼神中多了几分对未知的期待。

    「今日不讲课。」李逸尘开口,「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长孙涣忍不住问:「老师,看什麽?」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城外,太子的皇家庄园。那里有你们师兄赵小满这几个月的心血。」

    赵小满站在李逸尘身侧,神色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房俊憨憨地问:「师兄的心血?是什麽?」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去了就知道了。」

    三十名弟子跟着李逸尘出了学院,沿着城外的小路向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围墙高耸,门口有东宫卫率把守。

    领头的校尉认得李逸尘,躬身行礼後,放众人进去。

    庄园很大,众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东西。

    所有弟子的脚步,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

    那东西太大了。

    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它被绳索固定在地上,周身是用特殊布料缝制的巨大囊体,鼓鼓囊囊,像是一个倒扣的巨大的球。

    囊体下方挂着一个藤条编成的吊篮,吊篮里放着几个沙袋和一个铜制的火炉。

    李敬业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长孙涣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房俊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其他弟子,有的呆立当场,有的小声惊呼,有的互相抓着胳膊,生怕自己看错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反应。

    赵小满上前一步,走到那个巨大的东西旁边,拍了拍藤篮的边缘。

    「诸位师弟,这个东西,叫热气球。」

    热气球。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长孙涣结结巴巴地问:「热......热气球?何物?」

    赵小满道:「能飞。」

    能飞。

    两个字,让三十名弟子的脑子,瞬间宕机。

    房俊张着嘴,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啊?」

    李敬业猛地转过头,看着赵小满,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飞?飞上天?像鸟一样?」

    赵小满点头:「对。像鸟一样。」

    长孙涣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师......师兄,你不是在说笑吧?这东西,这麽大,这麽重,怎麽能飞上天?」

    赵小满没有解释,只是说:「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他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点了点头。

    赵小满招呼几个庄园里的匠人,开始准备。

    他们把吊篮里的沙袋搬出来一部分,往火炉里添了炭,点燃。

    火苗蹿起来,热气开始往巨大的囊体里灌。

    囊体渐渐鼓起来,越来越鼓,越来越圆。

    然後,在三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个巨大的、圆滚滚的东西,开始往上飘。

    先是微微颤动,然後慢慢离开地面,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往上升。

    绳索绷紧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吊篮离地了。

    一尺,两尺,三尺。

    三十名弟子,没有人说话。

    他们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个巨大的东西,就那麽飘在半空中。

    李敬业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长孙涣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房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其他弟子,有的在发抖,有的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李逸尘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赵小满让人把热气球降下来。

    他走到众弟子面前,说:「谁想上去体验一下?」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

    李敬业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师兄,上去......上去会掉下来吗?」

    赵小满摇头:「不会。很稳。」

    李敬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後猛地站起身:「我上去!」

    他走到吊篮边,手脚并用爬进去。

    赵小满跟着进去,又招呼两个匠人帮忙点火。

    热气球再次升起来,这一次,带着李敬业。

    李敬业站在吊篮里,双手死死抓着边缘,眼睛瞪得大大的。

    热气球越升越高,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地上的弟子们仰着头,屏住呼吸。

    热气球升到约莫十丈高的时候,停了下来。

    李敬业往下看。

    整个庄园尽收眼底,远处的城墙,城外的田野,蜿蜒的河流,都变得那么小。

    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丝丝凉意。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半个时辰後,热气球降下来。

    李敬业从吊篮里跳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向其他弟子,声音都在抖。

    「你们一定要上去看看。一定要。」

    第二个上去的是长孙涣和六个学子。

    他全程闭着眼,但下来之後,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不是害怕,是震撼。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名弟子,七八个一起接着,都上去了。

    房俊是最後一个。

    他站在吊篮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死死盯着下面的一切。

    下来之後,他走到赵小满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师兄。」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逸尘带着三十名弟子回到格物学院。

    学堂里,众人坐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逸尘站在前面,目光扫过他们。

    李逸尘道:「觉得怎麽样?」

    沉默了片刻,李敬业开口,声音沙哑:「老师,学生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长孙涣接着说:「学生以为,这世上最神奇的事,就是读书识字。今天才知道,读书识字算什麽。」

    房俊低着头,说:「学生想学。」

    李逸尘点了点头。

    他走到赵小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东西,是你们师兄赵小满的杰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小满身上。

    赵小满的脸微微发红,但他站得笔直。

    李逸尘继续道:「他用了半年时间,反覆试验,失败了无数次,才有了今天你们看见的这个热气球。」

    「失败的时候,他一个人对着图纸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成功的时候,他也没有到处炫耀,只是默默继续改进。」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

    「你们今天看见的,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你们师兄,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李敬业猛地站起身,走到赵小满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师兄,师弟佩服。」

    长孙涣也站起来,跟着鞠躬。

    房俊也站起来。

    三十名弟子,全部站起来,向赵小满躬身行礼。

    赵小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只是笑了笑。

    行礼完毕,众人重新坐下。

    李逸尘开口:「你们知道,这个东西,为什麽能飞起来吗?」

    众弟子摇头。

    李逸尘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热空气比冷空气轻。」他说,「你们烧火的时候,火苗往上蹿,就是因为热空气往上走。热气球的囊体里装满热空气,它就变轻了,轻到能带着吊篮一起飞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但要做到,需要知道多少热空气能带动多重的吊篮,需要知道用什麽布料能既轻便又结实,需要知道火要烧多大才能保持高度,需要知道风往哪边吹的时候该怎麽控制。」

    「这些,都是算出来的。」

    众弟子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你们师兄做这些东西的时候,用到了数学,用到了材料的知识。这些东西,就是格物之学。」

    他看着众人。

    「格物学院以後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不是读书背书,不是写文章考科举。是研究这个世界,是怎麽运转的。是弄清楚,为什麽有的东西能飞,有的东西能沉,有的东西能发光,有的东西能发热。」

    「然後,用你们弄清楚的东西,做出新的东西。」

    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李敬业的眼睛越来越亮。

    长孙涣的呼吸变得急促。

    房俊紧紧攥着拳头。

    其他弟子,一个个胸膛起伏,眼神炽热。

    李逸尘看着他们,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样东西,你们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递给赵小满。

    赵小满接过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铜制的圆筒,一端镶着一块晶莹的镜片。

    李逸尘道:「这也是你们师兄做的。你们一个一个过来看。」

    李敬业第一个走过去,凑近镜片。

    然後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镜片里,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是放大了十倍。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窗户。

    透过镜片,窗棂上的木纹,窗纸上的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长孙涣第二个过来看。

    他看完之後,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划着名什麽。

    房俊看完之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十名弟子,每个人都看了。

    每个人看完之後,都是同样的表情。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渴望。

    李逸尘等他们看完,才开口。

    「这个东西,叫放大镜。能把很小的东西,放大给你们看。」

    他顿了顿。

    「你们想知道星星是什麽样子的吗?」

    众弟子摇头。

    李逸尘道:「用这个东西的原理也能看清楚。」

    学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敬业忽然问:「老师,您是说天上的星星,地下的万物,都能看清楚?」

    李逸尘点头。

    「都能。」

    李敬业又问:「那怎麽做到?」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开口。

    「我不知道。」

    众弟子愣住了。

    李逸尘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我不知道怎麽做到。我只是在古书上,看过一些类似的记载。说有人用镜子看清了很远的东西,说有人用管子看清了很小的东西。但具体怎麽做,书上没写。」

    他顿了顿。

    「可我希望,你们能做到。」

    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格物之学,就是这样。前人不知道的,你们去弄清楚。前人做不到的,你们去做出来。失败一次,就试第二次。失败一百次,就试一百零一次。」

    「总有一天,你们能把那些古书上记载的东西,变成真的。」

    学堂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李敬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李逸尘面前,郑重地跪了下去。

    「老师,学生愿意。」

    长孙涣也跪了下去。

    房俊也跪了下去。

    三十名弟子,全部跪了下去。

    李逸尘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把火,点燃了。

    「起来。」他说。

    众弟子起身,重新坐下。

    李逸尘回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你们今天看见的这些东西,飞上天的热气球,看清东西的放大镜,还有以後你们会学到的其他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数学。

    「不是数术。」李逸尘转过身,看着他们,「是数学。」

    长孙涣皱起眉头:「老师,数术和数学,有区别吗?」

    李逸尘点头。

    「数术,是计算。田亩多少,钱粮多少,用数术算出来,就够了。」

    「可数学,不只是计算。它是研究数量、结构、变化的学问。」

    他指着黑板上的字。

    「你们今天看见的热气球,为什麽能飞起来?因为算出了热空气的浮力。为什麽能控制高度?

    因为算出了火的温度和升力的关系。」

    「你们看见的放大镜,为什麽能放大东西?因为算出了光的折射。」

    「这些东西,都不是靠数术算出来的。是靠数学,一点一点推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

    「你们要学的,不是怎麽算帐。是怎麽用数学,去理解这个世界,去改变这个世界。」

    李敬业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想起方才在天上,看见的那些田野、河流、城墙。

    那些东西,他从小就见过。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们是那麽渺小,那麽遥远。

    可现在他知道,那些东西,是可以算出来的。

    可以算出来的,就是可以控制的。

    长孙涣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方才看放大镜时,看见的那些纹路。

    那些东西,他也从小就见过。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们是那麽清晰,那麽真实。

    可现在他知道,那些东西,是可以看清的。

    可以看清的,就是可以理解的。

    房俊紧紧攥着拳头。

    他想起方才在天上,风从耳边吹过的那种感觉。

    那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可现在他知道,那感觉,是可以复制的。

    可以复制的,就是可以做到的。

    李逸尘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听懂了。

    他继续讲。

    讲数术和数学的区别,讲数学的基础,讲数学的应用。

    讲算术,讲代数,讲几何。

    讲方程,讲函数,讲变量。

    讲点和线,讲面和体,讲空间和时间。

    他没有讲得太深,只是把最基本的概念,一个一个摆在他们面前。

    可就是这样最基本的东西,已经让这些弟子们,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数术不只是算帐。

    原来数字可以这样用。

    原来这个世界,可以用这种方式去理解。

    一个时辰後,李逸尘停下来。

    他看着众人。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之後,把今天讲的,好好想一想。」

    众弟子起身,行礼,告辞。

    走出学堂,李敬业忍不住对长孙涣说:「我从来不知道,数术可以这样学。」

    长孙涣点头:「不是数术,是数学。」

    房俊在一旁说:「老师说,数学是基础。学会数学,就能学会别的东西。」

    李敬业深吸一口气。

    「我一定要学会。」

    其他弟子,也各自议论着,走出学院。

    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

    李逸尘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赵小满走到他身边。

    「老师,他们都很激动。」

    李逸尘点头。

    「这股劲头,能持续多久,就看他们自己了。」

    赵小满沉默片刻,问:「老师,您说的那些,天上的星星也能看清楚,是真的吗?」

    李逸尘看着他。

    「你想看清楚?」

    赵小满点头。

    李逸尘道:「那就继续做。做出更大的放大镜,做出能看清星星的东西。」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

    「学生一定做到。」

    李逸尘笑了笑,转身回了学堂。

    魏州,州衙。

    刘德威坐在後堂,面前摊着这几日的调查记录。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

    三天了。

    三天前,他派人去传唤那些县衙的官吏一县丞、主簿、司户佐,还有那几个指证周文方的证人。

    一个都没找到。

    县丞的家人说,他三天前出门办事,再也没回来。

    主簿的邻居说,看见他收拾了包袱,说是回老家探亲。

    司户佐的妻儿哭得死去活来,说他一夜未归,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几个证人,更是人间蒸发。

    刘德威派人在昌乐县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他又派人去州衙内部查,查那些和周文方有过接触的官吏。

    又没了。

    州衙里的两个书吏,一个录事,一个差役头目,全都不见了。

    刘德威的後背,隐隐有些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跑路。

    这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就把这些人全部处理掉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然後他开口。

    「来人。」

    一个亲随推门进来。

    刘德威道:「请郑刺史过来。」

    片刻後,魏州刺史郑文和进了後堂。

    他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神色平静。

    「刘侍郎,有何吩咐?」

    刘德威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文和也不急,只是站在那里,等刘德威开口。

    良久,刘德威才说:「郑刺史,那些人都不见了。县丞、主簿、司户佐,还有那几个证人,还有州衙里的几个官吏。全都不见了。」

    郑文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本官也听说了。此事确实蹊跷。」

    刘德威盯着他:「郑刺史,你觉得这事蹊跷在哪儿?」

    郑文和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官在魏州任职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事。这些人,有的是州衙的老人,有的是昌乐县的干吏,本官都认识。突然之间,全都不见了,本官也很意外。」

    刘德威道:「郑刺史,你知道我想说什麽吗?」

    郑文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德威一字一句道:「这些人,都是在周文方案子里,做过事的人。他们一失踪,这个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郑文和沉默片刻,然後开口。

    「刘侍郎,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怀疑,这些人失踪,和本官有关。」

    刘德威没有说话。

    郑文和叹了口气。

    「刘侍郎,本官在魏州这些年,自认勤勉,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也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0

    「周文方的案子,本官一开始就不知道。那些证人是谁安排的,本官也不知道。司马自缢的事,本官更是事後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刘德威。

    「刘侍郎若是不信,本官也没办法。但本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刘德威道:「什麽事?」

    郑文和道:「本官已经写好了请辞的奏疏。不日就会呈递上去。」

    刘德威愣住了。

    郑文和继续道:「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失踪了十几个人。本官身为刺史,治下出了这种事,难辞其咎。」

    「不管这些事和本官有没有关系,本官都脱不了干系。与其等着被查,不如自己请辞。」

    他说完,向刘德威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刘德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这个郑文和,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出了事的人。

    刘德威回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奏疏。

    他把这几日的情况,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县丞等人失踪。

    证人失踪。

    州衙官吏失踪。

    郑文和请辞。

    写完最後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能查下去的了。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刘德威的奏疏。

    他已经看了三遍。

    越看,心里的火气越大。

    死了两个人,失踪了十几个人。

    案子查到这个地步,不但没有水落石出,反而越查越深,越查越黑。

    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

    「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

    李世民道:「传李君羡。」

    片刻後,李君羡进了暖阁。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君羡垂手而立,等皇帝开口。

    良久,李世民才说:「魏州的案子,你听说了?」

    李君羡道:「臣听说了。」

    李世民道:「刘德威的奏疏,你也看了?」

    李君羡道:「看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案了。有人在跟朕对着干。」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冷意。

    李君羡的脊背微微绷紧。

    李世民继续道:「刘德威去查,查到现在,死了两个,失踪了十几个。那些关键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他顿了顿,看着李君羡。

    「朕要你去。」

    李君羡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道:「白骑司的人,你带一批过去。不要惊动魏州州衙,暗中查。查清楚,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跑了。查清楚,这背後到底是谁在操控。」

    李君羡道:「臣明白。」

    李世民又道:「那个郑文和,也要盯着。他请辞的奏疏,朕还没批。让他继续待在魏州,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麽。」

    李君羡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君羡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魏州。

    这个地方,不简单。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也摊着刘德威的奏疏。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放下奏疏,看向对面坐着的李逸尘、杜正伦、窦静。

    「诸位怎麽看?」

    杜正伦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这个案子,越来越不对劲了。那些人失踪得太乾净,不像是自己跑路,倒像是被人处

    理掉了。」

    窦静点头。

    「臣也是这麽想的。一个两个跑了,还能说是巧合。十几个关键人物,一个不剩,这就不是巧合了。」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文书上—那是这几日《大唐旬报》收到的民间投稿。

    自从周文方的案子登报之後,每天都有几十份投稿送进来。

    有说自己在魏州见过可疑之人的。

    有说自己知道赵家隐户内情的。

    有说自己曾亲眼看见州衙官吏收受贿赂的。

    大部分都不靠谱,一看就是胡编乱造,想趁机捞点好处。

    但有一份,李逸尘反覆看了三遍。

    那是一个自称「魏州客商」的人写的。

    他说,他常年在魏州一带经商,认识不少当地的豪强。

    他说,赵家的事,他早就知道。

    但赵家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赵家背後,有人。

    他说,这几年,魏州一带的豪强,都在暗中囤积粮草,招揽流民。

    那些流民,被藏在深山里,平时不出来,只有晚上才出来活动。

    他说,那些隐户,不是普通的隐户。

    他们都被编成队伍,有人在教他们骑马射箭。

    他说,赵家只是冰山一角。

    魏州几个县,都有类似的情况。有人在做准备。

    准备什麽?

    他没有明说。

    但最後一句,他写了。

    「非常之事。」

    李承乾看完这封信的时候,後背都湿了。

    他把信递给杜正伦和窦静。

    两人看完,脸色也变了。

    窦静抬起头,声音沙哑:「殿下,这是......有人要造反?」

    杜正伦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沉默着。

    他的脑中,正在飞快地回忆。

    贞观十八年。

    这个年份,在历史上,没有大规模造反的记录。

    有几次小规模的叛乱,但都是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史书上只提了几句。

    可现在的证据,却指向造反。

    李逸尘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

    有些叛乱,不是没发生,是失败了,被抹去了。

    史官只记成功的,不记失败的。

    如果这一次,真的有人要造反,那可能就是历史上被抹去的那一次。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个人的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有几个地方,值得重视。」

    他指着那封信。

    「囤积粮草,招揽流民,教人骑马射箭。这些东西,不是普通豪强能做的。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

    杜正伦道:「你的意思是,这背後,有人指挥?」

    李逸尘点头。

    「赵家只是一个点。如果魏州几个县都有类似的情况,那就不是孤立的事。这是一个网络。」

    窦静道:「那他们的目的..

    33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造反。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窦公。」

    窦静站起身:「臣在。」

    李承乾道:「你亲自去一趟魏州。挂督查之名,带一批人去。刘德威在明,你在暗。把这个案子,给孤查清楚。」

    窦静躬身:「臣遵旨。」

    李承乾又道:「把狄仁杰带上。」

    窦静一愣。

    李承乾道:「那孩子心细,看事准。你带着他,有用。」

    窦静点头:「是。」

    李承乾挥了挥手。

    窦静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李逸尘、杜正伦三人。

    杜正伦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这件事,要不要禀报陛下?」

    李承乾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暂时不必。窦公先去查,查清楚了再说。现在说,也只是推测,没有实据。」

    杜正伦点头。

    李逸尘始终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魏州的事,如果真是造反,那他们现在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背後的人是谁?

    有多少人参与?

    准备到什麽程度了?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接下来,魏州那边,会越来越不平静。

    翌日。

    窦静出京的消息,传遍了朝堂。

    刑部侍郎刘德威已经在魏州,现在又派窦静去。

    而且是以「督查」的名义。

    朝臣们议论纷纷。

    「魏州那边,到底出了什麽事?」

    「听说是案子查不下去了,关键的人都跑了。

    「那也不用派窦静去吧?刘德威不够?」

    「你懂什麽,窦静是太子的人,派他去,说明太子盯上这事了。」

    「看来魏州那边,不简单啊。」

    朝臣们到处都在议论。

    但没有人知道,窦静这次去,不只是查案子。

    他是去查一件更大的事。

    两日後,窦静一行出了长安城。

    狄仁杰骑在马上,跟在他身侧。

    窦静看着这个少年,问:「紧张吗?」

    狄仁杰摇头:「不紧张。」

    窦静笑了笑。

    「那就好。这次去,可能比上次危险。上次你是暗访,这次是明查。那些人知道我们在查,可能会狗急跳墙。」

    狄仁杰点头:「学生明白。」

    窦静又问:「你觉得,这次能查出来吗?」

    狄仁杰沉默片刻,然後说:「能。」

    窦静道:「为什麽?」

    狄仁杰道:「因为他们急了。」

    他看向窦静。

    「上次学生去的时候,那些人还没那麽急。他们只是把周文方处理掉,把案子捂住。可这一次,他们把十几个人都弄没了。这说明什麽?」

    窦静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狄仁杰道:「说明他们怕了。怕继续查下去,会查出更多东西。他们越怕,就越会出错。越出错,就越容易被查出来。」

    窦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少年,确实不简单。

    一行人继续往东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文书。

    那是这几日从魏州传回来的消息汇总。

    窦静已经到了魏州,狄仁杰跟着去了,刘德威还在继续查。

    李承乾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文书,抬起头。

    「先生,学生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逸尘抬起头,看着他。

    李承乾道:「魏州的事,闹得这麽大,死了两个人,失踪了十几个。学生想,像魏州这样的地方,天下还有多少?」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周文方去昌乐县之前,什麽事都没有。他一查隐户,就出事了。」

    「这说明什麽?说明那个地方,早就有人在盯着,有人在做准备。」

    「他们不是针对周文方,是针对朝廷的新政。谁推行新政,他们就对谁下手。」

    「可如果下一个地方,也有人在准备,也有人在盯着,那该怎麽办?朝廷能派多少人去查?能盯得住多少地方?」

    李逸尘沉默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文书。

    「殿下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继续道:「魏州的事,表面上看,是有人在对抗新政,有人在准备造反。但往深里看,这事跟一件事有关。」

    李承乾道:「什麽事?」

    李逸尘道:「地方事权和中央事权。」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道:「殿下想一想,周文方在昌乐县做的事,是什麽事?是隐户登记,是清查田亩。」

    「这些事,是朝廷的新政,是中央的决策。可执行这些事的人,是谁?是县令,是地方官。」

    「执行的人,在地方上。可地方上的势力,和地方官是什麽关系?」

    李承乾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周文方去昌乐县之前,那里是什麽样子?」

    「那些豪强,那些隐户,那些藏在山里的队伍,都安安稳稳地待着。」

    「没人查他们,没人动他们。为什麽?因为之前的县令,不管他们。」

    「是之前的县令不想管吗?不一定。但更大的可能是,管不了。」

    李承乾道:「管不了?朝廷的县令,管不了地方上的豪强?」

    李逸尘点头。

    「殿下,一个县令到了地方,要面对的是什麽?是县丞、主簿、司户佐这些人。」

    「这些人,是在地方上待了多少年的?三年?五年?十年?他们和地方上的豪强,是什麽关系?是亲戚,是朋友,是利益往来。」

    「新来的县令,两眼一抹黑。他想做什麽事,得靠这些人去办。可这些人,愿不愿意替他办?

    办到什麽程度?会不会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

    「周文方是个能干的县令。他去之後,很快就摸清了赵家的情况。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出事了。」

    「这说明什麽?说明他被人盯上了。盯他的人,可能是赵家,但也可能是县衙里的人。」

    李承乾的眉头越皱越紧。

    李逸尘继续道:「这就是地方事权和中央事权的矛盾。」

    「中央的决策,要靠地方去执行。可地方上的事权,掌握在谁手里?」

    「名义上在县令手里,实际上,在那些待了几十年的人手里。」

    「那些人,听谁的?听朝廷的,还是听地方的?朝廷离得远,地方近在眼前。」

    「朝廷能给他们的,是俸禄。地方能给他们的,是利益。俸禄是死的,利益是活的。」

    「时间一久,他们就知道该听谁的了。」

    李承乾沉默。

    李逸尘道:「殿下再想,如果魏州那些事都是真的,那麽那些人训练人手,囤积粮草,打造武器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要多久?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时间,州刺史换了没有?没有。郑文和在魏州待了七年。」

    「七年时间,足够他把州衙上下都变成自己的人。那些人在山里干什麽,他能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他手下的人能不知道?」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道:「所以,魏州的事,不只是赵家的事,不只是几个豪强的事。」

    「它是地方势力坐大的结果。那些人敢做这种事,是因为他们知道,上面管不着。」

    「刺史不管,朝廷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有办法捂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先生的意思是,魏州这种事,不是孤例?」

    李逸尘点头。

    「臣不敢说到处都是,但肯定不止魏州一个。地方势力坐大,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一个刺史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身边的人就会形成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和地方上的豪强勾结起来,就能把地方变成他们自己的地盘。」

    「朝廷的新政,要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反抗。周文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後一个。」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那该怎麽办?」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臣之前和您说过,县一级的预算制度,是在事权上做划分。

    "

    「让县衙知道,哪些事是他们该做的,哪些事是朝廷该做的。」

    「可县衙之上,还有州衙。州衙的事权,也要重新划分。」

    李承乾道:「怎麽划?」

    李逸尘道:「先从刺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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