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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尘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陛下,臣斗胆,从一件小事说起。」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逸尘道:「臣尝闻民间有言,说官字两个口,怎麽说怎麽有理。百姓为何有此言?
非是百姓刁钻,实是因他们见得多了。」
「今日官府说东,明日又说西。今日定下的规矩,明日便改。今日抓了人,明日放了。今日说是冤案,明日又说不是。」
「陛下,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官府今日能翻案,明日就能再翻。今日能纠错,明日也能纠偏。」
「长此以往,百姓信什麽?」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逸尘继续道:「臣以为,百姓信的,不是官府永远正确。百姓信的,是官府出了错之後,能让人看见,能让人相信,这事真的查清楚了,真的改过来了。」
他顿了顿。
「这就涉及臣方才说的那个词信用。」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道:「陛下,信用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信任是社会控制中的一环。它不是朝廷下几道诏书就能建起来的。它是日积月累,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
「百姓今日看见官府查清了周文方的案子,心里便多一分信任。」
「明日看见那做局的人被办了,心里便又多一分。後日看见报纸上登出来的真相,心里便又多一分。」
「日积月累,信任便有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可若官府查不清楚,或者查清楚了却不公布,或者公布了却办不了那些人,百姓心里会怎麽想?」
「他们会想,原来还是老样子。他们会想,说什麽纠错,不过是做做样子。他们会想,这朝廷,还是信不得。」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信任这东西,建起来极慢,毁起来却极快。一件事做不好,之前攒的那些信任,可能就全没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信任是社会控制中的一环。这话什麽意思?」
李逸尘道:「陛下,臣斗胆,换个说法。」
「朝廷治理天下,靠的是什麽?靠军队,靠律法,靠官员。这是硬的手段。」
「可光靠这些,不够。军队能镇压一时,律法能约束行为,官员能执行政务。」
「可要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听话,让地方心甘情愿地配合,还需要软的。」
李世民道:「软的?」
李逸尘点头:「软的,就是信任。百姓信任朝廷,知道朝廷会替他们做主,他们便会主动配合。地方豪强信任朝廷,知道朝廷会讲规矩,他们便会收敛。」
「若没有信任,朝廷每做一件事,都要派人盯着,都要用军队压着,都要用律法逼着。那样做,成本太高了。而且,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
「陛下,臣读史,见前朝末年,朝廷说的话,百姓不信。朝廷发的诏书,地方不遵。
朝廷派的官员,被赶走、被杀。为何?因为信任没了。」
「信任没了,朝廷说什麽都没用。军队再多,也压不住人心。律法再严,也管不住手脚。这才是真正的危局。」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
「你说的这些,朕听明白了。可朕在想另一件事—朝廷里有各派,他们有的不是谁对谁错,只是所代表的利益不一样。这事怎麽办?」
李逸尘道:「陛下,臣以为,这事是常态。」
李世民看着他。
李逸尘继续道:「朝廷里这麽多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出身,代表不同的利益。这是必然的。若朝廷里人人都一样,那才奇怪。」
「关键在於,如何让这些不同的利益,在同一个框架里博弈。」
他顿了顿。
「陛下,臣以为,朝廷应该争,也应该辩。争得越厉害,辩得越清楚,最後定下来的事,反而越稳。因为各方都说话了,各方都妥协了,最後的结果,是大家都能接受的。」
「可若争着争着,变成了诬陷,变成了构陷,那就不行了。」
李世民道:「如何防止诬陷构陷?」
李逸尘沉默片刻,然後开口。
「臣以为,防止诬陷构陷,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被诬陷的人,有一条路可以走。这条路,能让他把真相摆出来,能让朝廷看见,能让天下人看见。」
「周文方这个案子,若没有狄仁杰去查,若没有报纸登出来,周文方会怎样?他会背着罪名死去,没人知道真相。」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在查,有人在盯着。那些想诬陷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他们得想,这事万一被翻出来,自己怎麽办?」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陛下,臣以为,这才是朝廷有纠错能力的最重要作用不是纠错本身,而是让人相信,有错可纠。」
「这个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能震慑那些想作恶的人,能保护那些想做事的人,能让百姓看见,这朝廷,是可以信的。」
「臣斗胆说一句,那些骄横跋扈惯了的人,为何骄横?因为他们做的事,做多了,从没受过惩罚。他们知道,只要把事捂住,就没事了。」
「可若他们知道,朝廷是有眼睛的,是有办法查清楚的,是会追究的,他们还会那麽骄横吗?」
「不会。他们会收敛,会谨慎,会在做事之前想一想。因为作恶的成本变高了,风险变大了。」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这是用信用,来震慑作恶之人。」
李逸尘点头:「陛下圣明。臣以为,这才是信用的真正作用。它不只是让百姓信任朝廷,更是让那些想作恶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没有信用的朝廷,作恶的人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捂住就行。一个有信用的朝廷,作恶的人战战兢兢,因为他们知道,捂不住的。」
李世民沉默良久。
他想起商鞅变法,想起那些历史。
「你方才说的信用,倒是让朕想起了商君。」
李逸尘顿了顿,似在整理思路。
「臣读《史记》,见商鞅变法之初,有一事,让臣想了很久。」
李世民道:「何事?」
李逸尘道:「商鞅在秦国变法,第一条法令,是徙木立信。」
李世民眼神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商鞅在南门立了一根木头,说谁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就赏十金。百姓不信,没人动。商鞅把赏金提到五十金。有人试着搬了,果然得了五十金。」
他顿了顿。
「陛下,臣想说的是,商鞅为何要做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他要推行的新法,秦国百姓不信。他需要先建立信任。」
「徙木立信之後,秦国百姓才知道,官府说的话,是真的。官府说赏,就会赏。官府说罚,就会罚。」
「有了这个信任,後面的新法,才能推行下去。百姓才会相信,种地有功真的会赏,打仗有功真的会封爵,犯法真的会受罚。」
李世民沉默。
李逸尘继续道:「陛下再看其他六国。齐楚燕韩赵魏,有没有商鞅这样的人?有。有没有变法?也有。可为何只有秦国能统一?」
「臣以为,原因之一,就是信用。」
「六国的变法,多是虎头蛇尾。今日定了新法,明日就改。今日说要赏,明日就不认帐。百姓不知道信什麽,官员不知道听谁的。」
「可秦国不一样。商鞅之後,历代秦王都坚持信用。赏罚分明,令行禁止。百姓知道,听官府的话,不会吃亏。官员知道,按规矩办事,不会被罚。」
「这信用,就是秦国最大的财富。它让秦国的法令能真正执行下去,让秦国的百姓能真正动员起来。统一六国,靠的就是这个。」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心中波涛汹涌。
商鞅变法,他读过无数遍。
徙木立信,他也知道。
可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商鞅做的,不只是变法,更是建立信用。
秦国能统一,不只是因为法令严苛,更是因为法令能真正执行,因为百姓信得过。
这个道理,他以前没想透。
现在,被李逸尘几句话点透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逸尘。
「你今日说的这些,朕会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恩,不错,这个火锅不错。你的一番言论也不错。」
李逸尘躬身:「谢陛下夸赞。」
李世民站起身。
「朕该回宫了。案子的事,你多盯着。有什麽事,及时报朕。」
李逸尘起身行礼:「臣遵旨。」
李世民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狄仁杰那孩子,不错。好好教他。」
李逸尘道:「是。」
李世民推门出去。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向皇城。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中反覆回放着方才那番话。
信用,纠错,震慑。
这些词,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他想起贞观初年,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就是为了让百姓相信,这个朝廷是可以信的。
可这些年,随着天下太平,随着日子好过,有些事,他确实忽略了。
周文方的案子,让他看见了另一个问题。
地方上那些豪强,为何敢如此嚣张?
因为他们知道,捂得住。
因为他们知道,上面看不见。
可若让他们知道,上面能看见,上面会查,上面会办,他们还会这麽嚣张吗?
李世民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夜色中的街巷。
两仪殿暖阁,灯火依旧。
王德小心地问:「陛下,您可要用些点心?」
李世民摇了摇头。
他坐在御案後,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这一夜,两仪殿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
东宫,值房。
李逸尘回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刚坐下,李承乾就进来了。
「先生,父皇召见,所为何事?」
李逸尘将方才的对话,简要说了。
李承乾听完,沉默片刻。
「先生今日所言,句句在理。学生听了,也觉得豁然开朗。」
他顿了顿。
「周文方的案子,如今已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长安城中已有好事之人,说要去当地看破此案。也有人将案情的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个案子,已经成了全民热议之事。似乎大家都在等着朝廷的调查结果。」
李逸尘点头:「这是好事。案子越热,盯着的人越多,那些人就越难做手脚。」
李承乾道:「先生说的是。只是学生担心,万一查出来的结果,不如人意......」
李逸尘摇头:「殿下放心。真相比什麽都硬。只要查清楚了,不管结果如何,都比捂着强。」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道:「格物学院的事,先生筹备得如何了?」
李逸尘道:「臣正要向殿下禀报。经过这几个月的物色筛选,臣已确定了三十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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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道:「都是些什麽人?」
李逸尘道:「多是权贵家的子弟。赵国公府的旁支,梁国公府的庶子,英国公府的幼子,还有其他几家勋贵的子弟。」
李承乾眉头微皱:「都是权贵?寒门呢?」
李逸尘道:「臣之前与殿下说过,格物之学,初期投入大,见效慢,寒门子弟负担不起。让他们来,是害他们。」
「权贵子弟则不同,他们家中财力丰厚,可供其玩物」。且权贵子弟入格物学院,能引领风气,打破成见。」
李承乾点了点头:「先生虑得周全。只是那些权贵,可愿意让子弟来?」
李逸尘笑了笑:「臣提了两个条件。」
李承乾道:「什麽条件?」
李逸尘道:「第一,入臣门下者,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
李承乾道:「这个学生知道。第二个呢?」
李逸尘道:「第二,他们所在的家族,要全力支持他们开创实验。」
李承乾一愣:「全力支持?什麽意思?」
李逸尘道:「格物之学,重在实验。实验需要物料,需要场地,需要人力。这些,都要花钱。臣的东宫俸禄虽丰,但也撑不起三十个人同时做实验。」
「所以臣让他们家族支持。要钱出钱,要物出物,要人出人。他们做得越投入,家族支持得越多,将来若做出成绩,荣誉也是家族的。」
李承乾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先生这是把他们家族也绑进来了。」
李逸尘道:「殿下英明。格物学院要长久办下去,不能只靠东宫。要让这些权贵也出钱出力,他们才会真正在意这个学院,才会真正支持这些弟子。」
「而且,这些弟子将来若做出成绩,家族面上也有光。这光,是钱买不来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感慨道:「先生目光长远。」
他顿了顿,又问:「那先生打算教他们什麽?」
李逸尘道:「臣准备从基础的数术讲起。结合一些案例,让他们先把底子打好。」
「然後讲一些研究万物变化之理。」
李承乾听得入神。
他知道李逸尘懂这些,但没想到要讲这麽多。
李逸尘继续道:「臣准备把自己的一部分精力,放在这个格物学院。等过几年,学院有了基础,再招募那些真正对格物有兴趣的孩子。不管权贵还是寒门,都要好好培养。」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麽,问道:「赵小满呢?他是先生的弟子,可也要在学院授课?」
李逸尘道:「小满是臣的大弟子。臣准备让他做学院的副手,协助臣管理日常事务,也带带那些新弟子。」
李承乾道:「好。此子办事稳妥。」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承乾告辞离去。
李逸尘独自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格物学院,终於要开学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後,做的第一件完全属於自己的事。
不是帮太子谋划,不是替朝廷献策,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
三日後,格物学院开学典礼。
地点在东城外的山庄里。
这是李逸尘让李焕帮忙物色的地方,占地二十余亩,有山有水,僻静清幽。
三十名弟子,早早便到了。
他们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崭新的襴衫,一个个既兴奋又紧张。
赵国公府的旁支,长孙涣,十六岁,个子不高,但眼神灵动。
梁国公府的庶子,房俊,十五岁,憨厚老实,不太爱说话。
英国公府的幼子,李敬业,十四岁,虎头虎脑,一看就是武将家的孩子。
还有各家勋贵的子弟,站成一排,规规矩矩。
李逸尘站在堂前,身後站着赵小满。
他看着这些少年,缓缓开口。
「今日你们拜入我门下,从此便是格物学院的弟子。我不管你们是什麽出身,什麽背景,入了这学院,就要守学院的规矩。」
「第一条规矩,尊师重道。我教什麽,你们学什麽。有不懂的,问。有想法的,说。
但不许顶撞,不许轻慢。」
「第二条规矩,勤学苦练。格物之学,不比经义文章,光靠背书没用。要动手,要做实验,要一遍一遍试。不怕失败,就怕不试。」
「第三条规矩,不得入仕。这是你们入学时便答应的,一辈子不许反悔。格物学院,只教格物,不教做官。你们将来想做什麽,那是你们的事,但不能靠我这里学的东西去谋官。」
他说完,看向赵小满。
赵小满上前一步,向众弟子拱手。
「诸位师弟,我是赵小满,老师的大弟子。以後有什麽事,可以找我。」
众弟子纷纷还礼。
三十名弟子齐齐跪下,行了大礼。
李逸尘受完礼,让他们起来。
「今日第一天,不讲课。我带你们看看以後学习的地方。」
他带着众人在山庄里转了一圈。
学堂、工坊、藏书阁、实验场、宿舍,一一走过。
走到工坊时,李敬业眼睛都亮了。
「老师,这工坊里能做什麽?」
李逸尘道:「什麽都做。木工、铁工、陶工,只要你想做的,都能做。」
李敬业兴奋地搓了搓手。
长孙涣在一旁问:「老师,实验场是做什麽的?」
李逸尘道:「做实验的地方。以後你们会知道的。」
转完一圈,回到学堂。
李逸尘让众人坐下,开始讲课。
「今日先讲数学。格物之学,数学是根基。不懂数学,後面什麽都学不了。」
他在木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加减乘除,你们都学过。但格物之学里用的数学,比这个复杂。」
他开始讲基础的代数,讲方程,讲函数。
他现在讲这些就是给弟子们展示数学中还有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让他们现在就听懂o
讲着讲着,他开始演示一些快速算法。
「比如说,九百九十九乘以九百九十九,怎麽算最快?」
众弟子面面相觑。
李逸尘拿起粉笔,在木板上写下算式。
众弟子愣住了。
他们低头算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个结果是对的。
房俊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李敬业眼睛越来越亮。
长孙涣喃喃道:「这......这也太快了。」
李逸尘笑了笑。
「这只是最简单的。後面还有更难的。」
他开始讲二次方程,讲几何,讲一些高等数学的入门概念。
讲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太多,你们消化不了。」
众弟子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听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逸尘看着他们。
「回去之後,把今天讲的,好好想一想。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众弟子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走出学堂,李敬业忍不住对长孙涣说:「老师讲的这些,我在家从没听过。」
长孙涣点头:「我也是。太厉害了。」
房俊在一旁憨憨地说:「我好像听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听懂...
」
李敬业拍了拍他:「没事,慢慢来。老师说格物之学要一遍一遍试,咱们也一遍一遍学。」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
他想起李逸尘那日说的话,想起商鞅变法,想起信用、纠错、震慑这些词。
这些天,他反覆在想。
想明白了,又觉得不够透。想透了,又觉得还有更深的东西。
他放下书,问王德。
「格物学院那边,今日开学?」
王德道:「回陛下,正是今日。」
李世民道:「讲什麽了?」
王德道:「臣不知。李右庶子没有对外公开讲课内容。」
李世民眉头一皱。
王德连忙道:「陛下,李右庶子说过,他不会涉及圣人圣言的内容,只讲格物之学。」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赵小满。
那个少年,造出了热气球。
他亲眼见过那东西的图纸,听李逸尘讲过原理,但从未亲眼见过实物。
「赵小满那孩子,现在何处?」
王德道:「回陛下,他今日也去了格物学院。李右庶子任命他为大师兄,让他协助管理日常事务。」
李世民道:「那热气球呢?可还在?」
王德道:「在。听说这几个月,赵小满一直在改进,技术越来越成熟了,可以控制得很好。」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朕想看一次。」
王德一愣:「陛下,您要出宫?」
李世民道:「微服去。就在城外,不惊动人。」
王德犹豫了一下,躬身道:「是。」
格物学院,工坊。
李逸尘带着赵小满,看着墙角的几个大箱子。
「老师,热气球的技术已经越来越成熟了。」赵小满兴奋地说,「现在可以控制得很好了。升多高,降多快,往哪边飘,都能控制。」
李逸尘点了点头。
「很好。过些天,让那些弟子们去看看。」
赵小满道:「让他们看?」
李逸尘道:「对。让他们知道,格物之学,能做什麽。告诉他们,这个东西,就是他们以後努力的方向。」
赵小满想了想,重重点头。
「老师说得对。让他们亲眼看见,比讲一百遍都有用。」
李逸尘看着他,笑了笑。
「这些天辛苦你了。又要管学院的事,又要改进热气球。」
赵小满道:「不辛苦。老师交代的事,学生一定办好。」
两人走出工坊,天色已晚。
李逸尘回到家中,李焕已经在等着了。
「逸尘弟,今日开学典礼,怎麽样?」
李逸尘坐下,道:「还行。那些孩子,都挺乖的。」
李焕道:「那就好。对了,火锅店那边,生意越来越好了。这个月,已经挣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
李逸尘道:「五百贯?」
李焕摇头:「五千贯。」
李逸尘愣了愣。
李焕笑道:「逸尘弟,你不知道,现在长安城里,最火的就是咱们家的火锅。那些达官贵人,排着队也要来吃。雅间早就订到一个月後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焕又道:「我已经让人去洛阳、太原看铺子了。准备明年,在那边也开分店。」
李逸尘道:「二哥看着办就行。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李焕道:「行,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咱兄弟俩,各干各的,但都是一条心。」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焕走後,李逸尘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格物学院,终於开学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後,做的第一件完全属於自己的事。
不是帮太子谋划,不是替朝廷献策,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
魏州。
刑部侍郎刘德威,此刻正坐在魏州州衙的後堂里。
对面是魏州刺史郑文和。
郑文和五十出头,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刘侍郎,司马的事,本官也很痛心。他是本官多年的老下属,一向勤勉,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
刘德威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文和继续道:「他的遗书,本官已经让人誊抄了一份。刘侍郎要不要看看?」
刘德威道:「拿来。」
郑文和让人把遗书呈上。
刘德威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遗书写得很详细。
从怎麽安排证人,到怎麽引导崔文秀,到怎麽让县丞主簿配合,全都写了。
可刘德威看着看着,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太详细了。
详细得像是在交代任务,不是在忏悔。
他抬起头,看向郑文和。
「郑刺史,司马的屍身,在何处?」
郑文和道:「在州衙後院的停屍房里。刘侍郎要去看看?」
刘德威道:「去。」
郑文和站起身,亲自带路。
停屍房里,司马的屍身放在一张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刘德威掀开白布,仔细查看。
颈上有勒痕,确实是缢死的痕迹。
可他又看了看司马的手,看了看司马的指甲。
指甲里很乾净,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刘德威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人自缢,本能地会挣扎。挣扎的时候,指甲里会留下绳索的纤维,或者墙上的泥土。
可司马的指甲,乾乾净净。
他不动声色,把白布盖回去。
刘德威将事情简要写了奏疏,让人送往长安城。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摆着今日从魏州传来的最新消息。
刑部侍郎刘德威,已经带人到了魏州。
可刚到州衙,就遇到了变故。
魏州刺史说,魏州司马已经自缢了。
据说是畏罪自杀,留下遗书,承认一切事情都是他做的。
陷害周文方,是他主使的。
那些证人,是他安排的。
崔文秀的调查,是他引导的。
李承乾看完,脸色凝重。
他把消息递给李逸尘。
「先生看看。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李逸尘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後,他放下消息,沉默了片刻。
「殿下,这个司马,死得蹊跷。」
李承乾道:「先生也这麽觉得?」
李逸尘点头。
「一个司马,能做成这个局吗?能把崔文秀骗过去吗?能让县丞、主簿、司户佐都配合吗?能让那些证人都统一口径吗?」
他顿了顿。
「臣以为,不能。一个司马,没有这个能量。」
李承乾道:「那先生的意思是,这背後还有人?」
李逸尘道:「臣不敢妄断。但若这背後真有人,那此人的能量,非同小可。能让司马替他死,还能让司马死之前,留下那麽一份遗书。」
李承乾沉默。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臣在想,这人为何要这麽做?」
李承乾道:「为何?」
李逸尘道:「他怕继续查下去。」
「周文方的案子,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报纸上登了,民间传了,朝堂上盯了。捂不住了。」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让朝廷觉得,这事已经查清楚了。司马一死,遗书一留,案子就结了。凶手有了,罪证有了,可以收场了。」
李承乾道:「可一个司马,能解释得了这个案子吗?」
李逸尘道:「解释不了。但朝廷若想收场,就会信。因为收场比继续查容易。」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李逸尘说得对。
继续查下去,会有更多麻烦,更多压力,更多不可控的东西。
可若不查下去,周文方就白死了。
那些做局的人,就逍遥法外了。
他抬起头。
「先生,这个案子,学生一定要查到底。」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殿下有此决心,臣佩服。可臣得提醒殿下一句,这背後之人,能量很大。能让司马自缢,能让他留遗书,能让他把所有事都揽下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承乾道:「先生怀疑,是朝中之人?」
李逸尘道:「臣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会不会是四弟?」
李逸尘摇头。
「殿下,魏王殿下虽然与殿下不和,但此事干系太大,他应该不会涉入这麽深。」
李承乾道:「那会是谁?」
李逸尘道:「臣不知道。但臣在想另一件事。」
李承乾道:「什麽事?」
李逸尘道:「魏州有什麽东西,值得这背後之人,冒着这麽大的风险,也要捂住?」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继续道:「一个司马,一个县令,赵家那些隐户,这些东西,值得这麽大动干戈吗?」
「臣觉得,可能不只是隐户的事。可能是查隐户的事,触发了某些深藏的东西。那些东西,才是这背後之人真正害怕的。」
李承乾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魏州那边,可能还有更大的事?」
李逸尘点头。
「臣只是怀疑。但若真是如此,那这个案子,就不能只当做一个普通的陷害案来查。
要往深里挖,要往大里查。」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学生明白。刘德威那边,学生会让多盯着。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报来。」
李逸尘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李逸尘告辞离去。
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在想,魏州那边,到底藏着什麽。
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刘德威传回来的消息,脸色沉了下来。
魏州司马畏罪自缢,承认一切。
这个案子,又死了一个朝廷命官。
李世民放下消息,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李逸尘那日说的话—信用,纠错,震慑。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周文方,司马。
背後之人,到底想干什麽?
他闭上眼睛,脑中思绪翻腾。
如果只是为了阻止隐户登记,那他所做的事情,有点太大了。
如今已经形成巨大的舆论,天下人都盯着,让一个司马去承担所有罪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可这人还是这麽做了。
为什麽?
李世民睁开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只有一个解释。
他怕继续查下去。
查下去,会牵出更大的事。
比隐户登记更大的事。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开口。
「传来济。」
片刻後,来济进了暖阁。
李世民把刘德威的消息递给他。
来济看完,脸色也变了。
「陛下,这....
」
李世民道:「你怎麽看?」
来济沉默片刻,道:「陛下,臣以为,这个司马,不是真凶。他只是替死鬼。」
李世民点头。
「朕也是这麽想的。一个司马,没这个能量。」
李世民道:「朕想知道,魏州那边,到底藏着什麽。」
来济道:「陛下想派密探查?」
李世民摇头。
「不急。让刘德威继续查。查得越深,这背後之人就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来济点头。
李世民又道:「让内阁拿出方案,令白骑司也去魏州。暗中查,不要惊世人。」
来济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来济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管你是谁,查到最後,朕都要把你揪出来。
贞玄龄宁到府中时,天色已暗。
他换了常服,在书房坐下,却总觉心神不宁。
魏州那边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管家进来禀报:「老爷,俊少爷求见。」
房玄龄微微一怔。
「让他进来。」
片刻後,贞俊推门而入。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开,却已经比同龄人壮实些。
他走到贞玄龄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贞玄龄点点头,示伍他坐下。
格物学院的事,他是知道的。
李逸尘设的那所学堂,专房权贵子弟,教的不是经义文章,而是那些「格物」之学。
贞俊能进去,还是他首肯的。
「讲什麽了?」
贞俊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李师今日讲了数术。」
贞玄龄微微颔首。
数术他懂。
朝廷官员,尤其是做实灾的,都通晓数术。
田亩计算、钱粮核算,哪样离得开数数术?
「讲得仞何?丞听懂了?」
贞俊的脸微微涨红,声音低了几分。
「我只听懂了一点开头。後面讲的,就完全听不明白了。」
贞玄龄眉头微挑,但没有责备。
他骆知道格物之学与寻常学问不同,听不懂也正常。
「讲了些甚?」
贞俊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
「李师先教了加减乘除的快算法。他说,九百九十九乘以九百九十五,不用列竖式,直接心算就能得出结果。」
房玄龄微微点头。
速算法他年轻时也学过,不算稀罕。
「然後呢?」
贞俊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快了几分。
「然後李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怪的算式。他说那个东西叫方程。」
贞玄龄眉头微皱:「方程?」
「居。」贞俊用手比仫着,「就比仞,鸡兔同笼,头共三十,共九十,问鸡兔各几何。寻常解法,是用假设去试。丞李师写了一个式子,设鸡为甲,兔为乙,然後......
他顿了顿,努力个忆。
贞玄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鸡兔同笼的问题。
这道题,历朝历代都有,解法无非是试,或者用「置换法」硬推。
丞贞俊说的这个「方程」,他从未听过。
「他当场解出来了?」
贞俊用力点头。
「李师拿起粉笔,在那两行式子下面写了几个数,然後说,鸡二十三,兔七。孙儿算了半天,真是二十三只鸡,七只兔。」
贞玄龄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鸡兔同笼,是考较算学的基本题。
能做出来的人不少,丞能用这种法子做出来的,他从未见过。
「还有呢?」
贞俊想了想,又道:「李师後来讲了一个叫函数的......东西。他说,世间万物,都能用函数描述。天有多高,地有多远,都能算出来。」
贞玄龄的眉头彻底拧紧了。
天有多高?
地有多远?
这怎麽算?
他问:「他讲了怎麽算?」
贞俊摇头。
「没讲。李师说,那是後面才学的。今天只是让我们知道,数学能做的事,比我们想像的多得多。」
贞玄龄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世的烛火,许久没有说哲。
「李逸尘这个人......不简单。」
贞俊不敢接哲。
「李师说,格物学院後面还要讲什麽几何、微积分。孙儿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李师说,学会那些,就能造出更好的热气球,能算出天上的星星有多远。」
贞玄龄没有说誓。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中却翻腾着方才那些哲。
方程,函数,几何,微积分。
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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