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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暖阁。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白骑司的密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拱一截。
「好一个魏州。」他低声说,「好一个州衙,好一个赵家。」
王德站在一旁,垂着头,不敢出声。
李世民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新政推行,隐户登记,是他亲自下的诏。
周文方是太子派出去的县令。
他去做事,结果死在牢里。
案子定了,畏罪自缢。
可现在冒出来一个少年,去了一趟昌乐县,带回来说周文方没有做隐户登记,周文方失踪了,赵家在县里嚣张跋扈。
两套说法,对不上。
那就说明,至少有一套是假的。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如果是州衙那边做假,那他们图的什麽?
一个县令,查隐户,查到了赵家头上。
赵家急了,找州衙帮忙。
州衙帮着做局,把周文方搞下去。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
地方豪强勾结官府,欺上瞒下,不新鲜。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被搞下去的,是朝廷派出去的县令。
是去推行新政的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到了一个词。
对抗。
新政触及的是什麽?
是那些藏着的隐户,是不交税的地,是躲在暗处的利益。
赵家不想交,不想登,就找人把办事的人搞掉。
搞掉一个,下一个还敢不敢来?
这就是对抗。
不是针对太子,是针对新政本身。
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开口。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
王德躬身:「是。」
两刻钟後,三人进了暖阁。
行礼,落座。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把密报往前一推。
「都看看。」
三人传阅一遍,面色各异。
李世民等他们看完,开口。
「东宫今日之事,诸卿都知道了。有何看法?」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陛下,臣在想一件事。州衙那边做这个局,要的不是周文方的命,是周文方这个人做的事。」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继续道:「周文方去了昌乐县,干了什麽?什麽也没干。他只是在摸底,还没来得及动手。可州衙那边,已经容不下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这说明什麽?说明他们怕的不是周文方这个人,是怕他背後那套东西。」
「隐户登记,清查田亩,把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人翻出来——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动。
长孙无忌继续道:「地方上那些豪强,这些年是怎麽活下来的?」
「靠的就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里不查,州里不问,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把那些地占着,把那些人藏着。」
「可现在新政下来了。朝廷要查,要登,要把那些隐户翻出来。他们怎麽办?硬扛?
扛不住。那就只能让办事的人出事。」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周文方的死,不是孤立的。这是地方上那些人,对新政的第一次反击。」
李世民沉默。
房玄龄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比长孙无忌更缓,但分量不轻。
「陛下,崔文秀查案之时,州衙全程相陪,证人皆是彼等安排。县丞、主簿、司户佐,所言与证人如出一辙。这局做得太顺,顺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可越是顺,越说明一个问题—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李世民眉头一皱。
房玄龄道:「设局陷害一个县令,需要多少人?证人要统一口径,县丞主簿要配合,州衙那边要全程盯着。」
「这麽多人,这麽多环节,要做到滴水不漏,得练多少次?」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怀疑,周文方不是第一个。以前可能也有过,只是那些案子,没被翻出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房玄龄继续道:「地方上那些事,朝廷看不见,不是因为没人说,是说了也没用。」
「周文方出了事,县里统一口径,州里帮着遮掩,上面来的人查一圈,拿到的都是他们准备好的东西。」
「这种事,做一次两次,可能露馅。做十次八次,就能做成习惯。」
他顿了顿。
「臣在想,魏州那边,这些年,有没有过类似的事?」
「有没有县令,莫名其妙被调走、被免职、被下狱?有没有案子,查到最後不了了之?」
「这些东西,吏部应有存档,只是平日无人翻看。」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陛下,臣在想那个狄仁杰。」
李世民道:「李逸尘的弟子?」
岑文本点头。
「十五六岁的少年,去了一趟昌乐县,住了五天。回来之後,所言句句在要害处。」
「周县令未行隐户登记,周县令失踪,赵家嚣张跋扈,那些证人与赵家有涉。」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崔文秀查了半个月,一件都没查出来。这个少年,五天就看见了。」
李世民道:「你想说什麽?」
岑文本道:「臣在想,李逸尘遣此子前往昌乐县,究竟是想让他看见什麽。」
房玄龄道:「你的意思是?」
岑文本道:「李逸尘行事,从不走一步看一步。他让狄仁杰去,必非「随便看看」。
他应是想知道,周文方在昌乐县,究竟是何等处境。」
「结果狄仁杰带回来的,不只是周文方之事,更有赵家之事,县衙之事,百姓之事。
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局。」
他顿了顿。
「臣在想,李逸尘如今手里,应已有一条线了。周文方如何失踪,证人如何而来,县丞主簿如何言语,州衙如何配合。这些东西,狄仁杰看见了,他便知道了。」
李世民道:「你的意思是,他比三法司的人,先知道真相?」
岑文本点头。
「三法司的人尚未抵魏州,他可能已知道真相该从何处找了。或者说,他已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应对了。」
李世民沉默。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方才想下旨,将州衙之人尽数擒拿。」
他看了房玄龄一眼。
「只是案子尚未定论,朝廷不能自打其脸。」
房玄龄道:「臣亦是此意。此时动手,朝野必议。朝廷前定周文方之罪,今又擒查案之人,传出去,陛下威严、朝廷体面,皆会受损。」
李世民点了点头。
「此时动手,确不合适。」
他顿了顿。
「一个县令,出去做事,死得不明不白。那些人做了个局,把朝廷上下都骗了。」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出手,比出手要好。」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继续道:「此事已摆到台面上了。太子殿下让三法司之人去查,朝野上下皆在看着。」
「若此时陛下下旨拿人,反倒让人觉得,陛下是在替太子出头。」
「可若三法司查清楚了,把真相摆出来,那时再动手,便名正言顺了。该拿的拿,该办的办,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
李世民沉默。
房玄龄道:「陛下,臣也是此意。眼下最要紧的,是查出真相。三法司之人去查,太子殿下那边盯着,足够了。」
他顿了顿。
「而且,臣在想另一件事。此事越往大了闹,对朝廷越有利。」
李世民道:「怎麽说?」
房玄龄道:「地方上那些人,这些年为何敢如此行事?」
「因为他们知道,上面看不见,即便看见了,也没办法。」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东宫盯着,有报纸盯着,有天下人的眼睛盯着。」
「若此事闹大了,闹到天下皆知,那些人以後再想干这种事,就得掂量掂量。他们能骗过崔文秀,能骗过州衙,但能骗过天下人吗?」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亮。
房玄龄继续道:「臣以为,此事不只是一个案子。这是一个机会。让天下人看见,朝廷在查,朝廷在办,朝廷不会让那些做局之人逍遥法外。」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看向岑文本。
「你方才说,李逸尘会有下一步。你觉得,他会走哪步?」
岑文本想了想。
「陛下,臣猜,他会走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棋。」
李世民道:「如何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岑文本道:「报纸。」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道:「你是说,他会把此事登在报纸上?」
岑文本点头。
「臣猜,他会如此行事。」
房玄龄皱起眉头。
「案子尚未查清,登报合适吗?」
岑文本道:「房相,本官并非说他此刻便登。是说,待三法司之人查得差不多了,有了初步结论,他或许会登。」
「到那时,真相已然明朗,登出来,天下人皆能看见。昌乐县的百姓能看见,魏州的百姓能看见,各州各县的百姓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
「那些人能封住几个人的嘴,但封不住天下人的嘴。报纸一发,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了。以後再有人想对抗新政,就得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瞒得住天下人的眼睛。」
李世民沉默。
他想起那十四个字「度民力以制国用,明分职而责成功」。
那篇文章,是李逸尘写的。
那道诏书,是他亲自下的。
如今,李逸尘要用报纸,把此事推到天下人面前。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要狠。
不是对人狠,是对事狠。
他要把此事,做成一个案例。
做成一个让天下人都记住的案例。
以後谁再想动新政的人,都得想想这个案子。
都得想想,周文方是怎麽死的,那些人是怎麽办的,最後是怎麽被翻出来的。
李世民靠在榻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你们都回去吧。」
三人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暖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东宫,值房。
烛火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承乾坐在主位,李逸尘坐在他对面。窦静和杜正伦坐在两侧。
案上摆着今日议事的记录。
李承乾开口:「诸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众人沉默。
窦静和杜正伦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怎麽走都不容易。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殿下,臣有一策。」
李承乾道:「李卿请讲。」
李逸尘道:「将今日议事之经过,登於报端。」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窦静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逸尘抬手制止了他。
「窦公,下官知您要说什麽。案子尚未查清,登报不合时宜。三法司之人尚未抵魏州,此时登报恐打草惊蛇。这些顾虑,下官皆明白。」
窦静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但下官所言,非是登结论。是登今日之经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殿下,杜公,窦公,今日在此处说了什麽,狄仁杰查到了什麽,崔文秀的调查报告缺了什麽,周文方如何失踪的,那些证人如何来的—这些,皆可登。」
「非结论,乃过程。乃东宫对此事之态度。」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一动。
杜正伦沉吟道:「李右庶子,登了这些,朝野上下必生议论。案子尚未查清,议论多了,会不会影响查案?」
李逸尘摇头。
「杜公,恰恰相反。议论多了,反而有利於查案。」
他看着杜正伦,声音平稳。
「那些人能做成这个局,靠的是什麽?靠的是上面看不见,听不见。他们做了假证,杀了人,把案子捂住了,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报纸一发,所有人都能看见。昌乐县的百姓能看见,魏州的百姓能看见,各州各县的百姓都能看见。」
「那些人能捂住县衙,能捂住州衙,但捂不住天下人的眼睛。」
杜正伦沉默。
窦静接过话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
「李右庶子,你的意思是,把此事摆在明面上,让天下人都知道,让天下人都盯着?」
李逸尘点头。
「窦公说得对。如今最缺的,就是盯着的人。」
「崔文秀去魏州查案,查了半个月,什麽都没查出来。为何?因为无人盯着他。他说什麽就是什麽,证人怎麽说他就怎麽记。无人追着问,周文方在何处被抓?何时被抓?何人抓的?」
「这些问题,他可以不问。调查报告里,可以不写。只要无人追问,此事便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若报纸登出来,把这些疑问都摆出来,情形就不一样了。」
「查案之人看见了,会如何想?他会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那些没写进去的东西,有人看见了,有人会问。」
「州衙之人看见了,会如何想?他们会知道,此事捂不住了。」
「那些证人,那些县丞主簿,那些参与做局之人,都会知道,此事闹大了。」
「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窦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点头。
杜正伦道:「李右庶子,你所言这些,老夫听明白了。可此事毕竟关系重大。万一案子最後查不清楚,万一查出来并非冤案,那登报之事,岂不成了笑话?」
李逸尘摇了摇头。
「杜公,这个案子,早已是笑话了。」
他指着案上的记录。
「一个县令,尚未定罪,便被关入大牢。一个查案的御史,去了半个月,什麽都没查
出来。」
「那些证人,全是和赵家有关系之人。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笑话?」
「可如今,这个笑话,无人说。因为无人知道。」
他看向杜正伦。
「杜公,这个案子,从头到尾皆有疑窦。可这些疑窦,能查清楚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更多人知道。」
「州衙不会主动交代,赵家更不会主动认罪。但若天下人都盯着,他们还能如现在这般,安安稳稳地捂着吗?」
杜正伦沉默。
李逸尘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昌乐县的百姓,那些知道内情之人,如今敢说话吗?」
他扫过众人。
「不敢。因为赵家在那边,县衙在那边,州衙在那边。谁说了实话,谁就会出事。」
「王书吏被打伤了,李杂役被捅了一刀,那个想登记的隐户被打断了腿。」
「这些人,如今还躺在家里,不敢出门。」
「可若报纸登出来,他们知道了,会如何想?」
「他们会知道,有人在替他们说话。他们会知道,此事闹大了,上面有人在查。」
他顿了顿。
「他们或许还是不敢此刻便站出来。但等三法司之人去了,等查案之人到了,他们还会不敢吗?」
窦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李右庶子,你所言这些,本官都听明白了。可登报一事,关系太大。要不要先请示陛下?」
李逸尘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摇了摇头。
「不必请示。」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顿了顿,看着李逸尘。
「李卿,你所言这些,孤都听明白了。将过程登出去,让天下人盯着,让那些人捂不住这确是一个办法。」
「可孤还有一个疑虑。万一登报之後,三法司那边查不出东西,该如何?」
李逸尘道:「殿下,查不出东西,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那些人做得太乾净,什麽痕迹都没留下。这种可能,臣觉着不大。」
「狄仁杰去五日,便能查到那麽多东西。三法司之人去,带的人更多,查的时间更长,没道理查不出来。」
「另一种可能,是三法司之人不想查,或者不敢查。这种可能,臣觉着更大。」
他顿了顿。
「崔文秀为何没查出来?是因为他愚钝吗?不是。是因为他只是例行公事或者另有目的。他去了魏州,住在州衙,用州衙之人,问州衙安排的证人。」
「若三法司之人去了,仍用崔文秀那一套,那结果还是一样的。」
李承乾道:「那该如何?」
李逸尘道:「让他们动不了手脚。」
他指着案上的记录。
「报纸登出来之後,所有人都知道,此事有疑窦。崔文秀的调查报告缺了什麽,狄仁杰查到了什麽,周文方是如何失踪的这些,都会摆在明面上。」
「三法司之人去了魏州,再想和州衙之人勾结,再想捂着盖子,就没那麽容易了。因为有人盯着,有人会问,有人会追着他们要看结果。」
「他们查出来的东西,要见人。他们没查出来的东西,也会有人问。」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才是臣想登报的真正缘由。」
「非是为了让天下人看热闹,是为了让那些人无法再捂盖子。」
李承乾沉默。
杜正伦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些。
「李右庶子,你所言这些,老夫听明白了。可登报之後,会不会有别的後果?」
李逸尘道:「杜公所指何事?」
杜正伦道:「朝廷的体面。周文方这个案子,朝堂上已经定了。」
「人死了,罪定了。如今突然登报,把问题摆出来,朝野上下必生议论。那些原本支持朝廷之人,会不会觉得朝廷之前做错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
「杜公,下官斗胆问一句。朝廷之前做的,是不是错的?」
杜正伦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周文方未定罪,便被关入大牢。崔文秀的调查报告,缺了那麽多东西。那些证人,全是赵家的人。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对的?」
「朝廷之前做错了,这是事实。捂得住一时,捂不住一世。」
他顿了顿。
「可承认错了,会有什麽後果?」
「杜公,朝廷的威信,不在於永远不错,在於错了之後能改。错了不认,错了不改,那才真正损威信。」
杜正伦沉默。
窦静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李右庶子,你所言这些,本官想过。可本官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登报之後,那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
李逸尘点头。
「窦公说得对。有这个可能。」
「那些人做了局,杀了人,如今事情闹大了。他们必定会想办法,把盖子捂得更紧。
或许会有新的人证,或许会有新的物证,或许会有新的说法。」
「可越是如此行事,便越说明他们心虚。」
他看着窦静。
「三法司之人去魏州,不会只听他们说的。狄仁杰已告知他们,王书吏在何处,李杂役在何处,那些隐户在何处。去查之人,可直接去找这些人,当面问,当面看。」
「那些人再厉害,能把所有人都堵住吗?」
窦静沉默。
李逸尘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那些人能做这个局,靠的是下面之人听话。可登报之後,下面之人还会听话吗?」
「那些县丞主簿,那些胥吏差役,他们看了报纸,会如何想?他们会知道,此事闹大了,上面在查。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死心塌地替那些人瞒着吗?」
「或许有几个会的。但更多的人,会开始害怕。怕此事查到自己头上,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他顿了顿。
「窦公,人心一旦开始动摇,便收不住了。」
窦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缓缓点头。
杜正伦也点了点头。
翌日,辰时。
《大唐旬报》准时出刊。
头版头条的标题,只有六个字「昌乐县案始末」。
没有结论,没有定论,没有「冤案」二字。
只有东宫昨日议事的过程。
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登了出来。
太子殿下问的话,杜正伦答的话,窦静说的话,全在上面。
狄仁杰查到的四点,周文方未行隐户登记,周文方从失火当晚便失踪,赵家事後愈发嚣张,证人皆与赵家有涉也登了出来。
崔文秀调查报告里缺的那些东西——周文方何时被抓,被谁抓,在哪里抓——也列了出来。
州衙在周文方尚未定罪时便将其关入大牢之事,更是用加粗的字体单独标出。
唯独隐去的,是两样。
狄仁杰的名字,和所有人的官职。
报上只说「有少年自昌乐归」,只说「东宫诸公议之」,只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奉命赴魏州再查」。
名字和官职,一概不提。
消息如同炸雷一般,瞬间传遍长安城。
太极殿外,等候入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手中的报纸被传阅了一遍又一遍。
「这————这是怎麽回事?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你没看上面写的?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是违律!」
「那些证人全是赵家的人,崔御史怎麽查的?」
「崔文秀?那是崔家的人吧?」
「嘘慎言!」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中闪烁着精光,有人低头不语,匆匆将报纸塞进袖中。
承天门外,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捏着一份报纸。
良久,房玄龄开口,声音极低。
「辅机,你看出来了?」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
「李逸尘的手笔。只有他敢这麽写,也只有他能写这麽明白。」
房玄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
长孙无忌摇头。
「不是胆子大,是算得准。」
「你看他隐去的那两样,狄仁杰的名字,各人的官职。这是给人留了退路。谁要是跳出来指责,他可以说不针对任何人,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
长孙无忌道:「这文章,骂不了人。你骂他,他就说我写的都是事实,何处不实?,你抓他把柄,他把名字官职一隐,你连谁说的都对不上。」
他顿了顿。
「可那些真正做事的人,看了这文章,心里会怎麽想?」
房玄龄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继续道:「赵家的人看了,会怎麽想?魏州州衙的人看了,会怎麽想?那些
帮着做局的县丞主簿,会怎麽想?」
「他们知道,事情闹大了。捂不住了。」
房玄龄沉默。
片刻後,他缓缓道:「那今日朝会————」
长孙无忌道:「热闹了。」
朝会确实热闹了。
太极殿内,百官入班,山呼行礼。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火。
礼毕,还未及议常事,便有御史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看着那人——御史台侍御史,张怀素。
「讲。」
张怀素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今日《大唐旬报》所载昌乐县案始末,臣已细读。臣以为,此等重大案件,尚未查清,便登报广传,实属草率!」
「东宫议事,本属机密。如今一字不落公之於众,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追究擅自泄密之人!」
话音落下,又有数人出班附议。
「臣附议!报纸乃朝廷喉舌,岂能刊登未经定论之事?」
「此案三法司尚未赴魏州,便已登报,万一查出来的与报上所载不符,朝廷颜面何存?」
「臣亦请陛下彻查!」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太子身上。
李承乾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一动不动。
他又扫向文臣队列,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李逸尘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神情恭谨,仿佛殿中一切与他无关。
李世民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诸卿所言,朕已知晓。此事容後再议。先议常事。」
常事?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议常事?
但皇帝开口了,众人只得按捺下来。
一个时辰的朝会,议了春耕、议了赋税、议了边关军报,议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每个人的心思,都在那份报纸上。
散朝後,消息如野火燎原,从朝堂烧到市井。
东市西市的茶楼酒肆里,识字的人拿着报纸,给不识字的人念。
「这上面说,那个周县令,根本没来得及做隐户登记!那他怎麽「激起民变」的?」
「那些指证他的证人,全是赵家的人!赵家是谁?是当地豪强,藏着上百户隐户!」
「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这不合律法吧?」
「何止不合律法,这分明是陷害!」
「那周县令是怎麽死的?」
「说是自缢。可你看这上面写的他失踪了五天,然後突然就自缢」了。谁看见的?没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有人愤怒,有人唏嘘,有人摇头叹息。
「这要是真的,那周县令死得太冤了。」
「朝廷得查清楚啊,不能让人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
「你操什麽心?没看上面写的吗?三法司已经去了,这回是真的查!」
「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这回有东宫盯着,有报纸盯着,那些人再想捂盖子,捂不住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处处是议论声。
百姓们不懂什麽朝廷制度、律法规矩,但他们听得懂一件事—有人被害了,有人在替他喊冤。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朝中官员们的府邸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报纸,脸色铁青。
杜楚客坐在下首,沉默不语。
「先生,你看这事。」李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气藏都藏不住。
杜楚客没有说话。
李泰把报纸往案上一拍。
「李逸尘!他这是要把事情闹到天上去!」
杜楚客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泰看着他。
杜楚客道:「殿下与赵家之事,究竟涉入多深?」
李泰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先生,你这话什麽意思?」
杜楚客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李泰心里发毛。
「殿下,臣问你,是想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若涉入不深,此事可坐观其变。若涉入已深————」
他顿了顿。
「那便要做好准备了。」
李泰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本王————只是让人给赵德厚带过一句话。说新县令很快就会到任,让他配合。」
杜楚客道:「就这一句?」
李泰点头。
「就这一句。」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还好。这句话,可解释为本王关心地方事务,提醒豪强配合新政」。推得过去」
o
他顿了顿,又道:「但殿下需记住,从今往後,魏州那边的事,殿下不能再沾半点。」
李泰点头。
杜楚客看着那份报纸,又道:「李逸尘这一手,很厉害。」
李泰道:「厉害什麽?不就是把事情闹大?」
杜楚客摇头。
「不是闹大,是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指着报纸上那些字。
「殿下请看。这上面写的,全是事实。没有一句定论,没有一句指责。可每一个字,都让人心里发毛。」
「周文方未行隐户登记那他是怎麽「激起民变」的?」
「周文方从失火当晚失踪那他後来是怎麽「畏罪自缢」的?」
「证人皆与赵家有涉——那这些证人说的话,能信吗?」
「尚未定罪便被关入大牢这合律法吗?」
杜楚客看着李泰。
「殿下,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要害处。可他又没说自己问的,只说有少年自昌乐归」,只说「东宫诸公议之」。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是阳谋。你明知道他在做什麽,可你就是拿他没办法。」
李泰沉默。
片刻後,他开口。
「那咱们怎麽办?」
杜楚客道:「什麽都不做。」
李泰一愣。
杜楚客道:「三法司去查,让他们查。赵家那边,自求多福吧。」
「殿下的那一句话,只要没人扯出来,就没事。若有人扯出来————到时再说。」
李泰沉默。
民部尚书唐俭的府上,气氛同样凝重。
唐俭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报纸,眉头拧成一团。
作为民部尚书,他主管各地政务,昌乐县那点事,他早就有所耳闻。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更没想到,东宫敢把事情捅到报纸上。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他的书房小院,几株竹子长得正好。
可他没心思看。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会不会烧到他头上?
他是民部尚书,周文方曾是他的下属。
周文方出事,他本该过问。
可他没有。
因为崔文秀的调查报告,证据确凿。
他看了,觉得没问题,便没有深究。
现在想来,他是不是也被那些人骗了?
他叹了口气。
这事,看太子那边的意思,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了。
他唐俭,得做好准备。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人,已经出发了。
这一回,是动真格的。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那份报纸。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拱一截。
他想起岑文本昨晚说的话「他会走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棋」。
报纸。
果然是报纸。
他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明这是要干什麽?
案子还没查清楚,就把事情捅出去。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朝廷的体面何在?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他难道不知道,这麽做会让朝廷难堪吗?
他难道不知道,那些官员会藉此攻击东宫吗?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吗?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然後他开口。
「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陛下。」
李世民道:「备车。朕要出宫。」
王德一愣:「陛下要去何处?」
李世民道:「李记火锅。」
王德怔住了。
李记火锅?
那不是李逸尘家的店吗?
他不敢多问,只躬身道:「是。」
马车从玄武门出了皇城,穿过几条街巷,在东市口停下。
李世民下了车,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圆领袍,脸上没有表情。
王德跟在身後,还有几个便衣侍卫散在四周。
李世民往会仙楼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那长长的队伍。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队伍,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时的情景。
那时他也站在这里,正要进去尝尝那火锅,结果被一份奏章打断了。
这回,没人打断了。
他迈步往前走。
王德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门口。
门口迎客的夥计见他们衣着不凡,连忙堆起笑脸。
「客官几位?」
王德道:「雅间。」
夥计犹豫了一下:「客官,雅间今日已经订满了————」
王德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夥计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看清那腰牌上写的什麽,但他看清了那块腰牌的质地—那是宫里的东西。
「客、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掌柜。」
片刻後,李焕从店里快步出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李世民。
那张脸,那天在他家吃过火锅的那张脸。
他的腿差点软了。
但他强撑着,走到李世民面前,低声道:「陛————下,雅间请。」
李世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最里面的雅间,窗户临街,能看到东市的街景。
屋里烧着炭,暖洋洋的。
案上已经摆好了铜锅、炭火、肉片、菜蔬、蘸料。
李世民坐下,王德垂手站在一旁。
李焕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您先用着?小人让人去请————」
李世民摆摆手。
「不急。让他慢慢来。」
李焕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雅间里只剩下李世民和王德。
李世民看着那铜锅,没有说话。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约莫两刻钟後,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李逸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头上没戴幞头,只用一根簪子束着发,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他看见李世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走到屋中,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逸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僻啪声。
良久,李世民开口。
「坐。」
李逸尘直起身,在李世民对面坐下。
他的坐姿端正,目光平静,没有一丝紧张。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那铜锅。
「上次在你家乔迁的时候吃的,朕很怀念。」他说,「不知道这家的味道,和你家的是否一样?」
李逸尘道:「回陛下,一样。」
李世民点点头,拿起长筷,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肉片在滚烫的汤里翻了几翻,变了颜色。
他夹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然後他点了点头。
「确实一样。」
李逸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李世民又涮了几片肉,吃了几口菜,然後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报纸的事,朕看了。」
李逸尘道:「是。」
李世民道:「太子这事,做得太唐突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
「你怎麽不劝一劝?」
李逸尘沉默片刻,然後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陛下,这件事,是臣的主意。」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是臣建议殿下的。」
李世民沉默。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後李世民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为什麽?你想过没有,此事登报之後,朝野议论纷纷,朝廷的体面何在?」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朝廷的体面,和朝廷的威信,是两回事。」
李世民眼神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体面是面子,威信是里子。面子破了,可以补。里子没了,就什麽都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周文方这个案子,若真是一桩冤案,那朝廷的脸,早就破了。只是捂住了,没人看见而已。」
「可捂住,不等於没破。捂得越久,破得越大。等到捂不住的那一天,威信便也跟着破了。」
李世民看着他。
李逸尘道:「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朝廷自己把盖子掀开,自己承认这案子有问题,自己去查。朝野上下,会怎麽想?」
他顿了顿。
「他们会想,朝廷敢认错,朝廷敢纠错。这个朝廷,是可以信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逸尘继续道:「陛下,臣斗胆再说一句。」
李世民道:「说。」
李逸尘道:「朝廷的威信,不是从不犯错,而是错了之後能改。那些一辈子不犯错的人,大家不信他,因为不可能。那些犯了错能改的人,大家才信他,因为真实。」
「同样的道理,那些犯了错死不认帐的朝廷,百姓不信。那些错了敢认、错了能改的
朝廷,百姓才信。」
他看着李世民。
「陛下,这个案子,若捂住了,表面上看,朝廷没丢脸。可百姓心里,会怎麽想?」
「他们会想,周文方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连问都不问。以後他们遇到事,还敢指望朝廷吗?」
「可若查清楚了,若把那做局的人揪出来,明正典刑。百姓会怎麽想?」
「他们会想,这个朝廷,是会替人做主的。这个朝廷,是信得过的。」
他顿了顿。
「陛下,这才是真正的威信。不是从不犯错,是错了之後能让人看见——朝廷会纠错。」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紧张,没有一丝畏惧。
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开口。
「纠错能力————朕以前没想过这个。」
李逸尘道:「陛下,臣斗胆再说一句。百姓怕的,不是朝廷犯错。朝廷也是人组成的,是人就会犯错。百姓怕的,是朝廷犯了错之後,不认,不改,不查。」
「那样的朝廷,百姓不信。」
「可若朝廷查了,改了,把犯错的人揪出来了,把真相告诉天下了,百姓反而会信。
因为他们看见了—这个朝廷,是可以指望的。」
他顿了顿。
「陛下,周文方这个案子,朝廷若查清楚了,把真相公布出来,百姓会怎麽想?」
「他们会想,一个县令死了,朝廷派人去查,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又换一批人去查,最後查清楚了,把害他的人办了。」
「这个朝廷,是管事的。这个朝廷,是会替人做主的。」
他看着李世民。
「陛下,这不是损朝廷的威信,这是积朝廷的威信。」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是东市的街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些百姓,那些走卒贩夫,那些普通的人,此刻正在茶楼酒肆里议论着周文方的案子o
他们知道周文方是谁吗?不知道。
他们知道新政是什麽吗?也不一定。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替周文方喊冤,有人在查这个案子。
这就够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向李逸尘。
「你说这些,朕都听明白了。可你想过没有,此事登报之後,朝中那些官员,会如何反应?」
李逸尘道:「陛下,臣想过。」
李世民道:「说说。」
李逸尘道:「会有两种人。」
「第一种,是真的担心朝廷体面受损的。他们会反对,会弹劾,会说太子行事草率。
这些人,臣理解。因为在他们看来,朝廷的体面,比什麽都重要。」
「第二种,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他们怕查,怕盖子被掀开。他们也会反对,也会弹劾,但他们的理由,和第一种人一样。」
他顿了顿。
「陛下,这两种人,表面上说的话,是一样的。但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种人,只要朝廷查清楚了,真相大白了,他们自然就消停了。」
「第二种人,会一直闹,一直拦,因为真相大白之日,便是他们倒霉之时。」
李世民看着他。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区分这两种人?」
李逸尘道:「不用区分。」
李世民眉头一皱。
李逸尘道:「陛下只需做一件事让真相大白。真相出来之後,谁继续闹,谁便是心里有鬼的。到时候,陛下自然就看见了。」
李世民沉默。
他看着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讲道理。
他还懂人心。
他懂那些官员心里在想什麽,也懂百姓心里在想什麽。
他更懂,怎麽做,才能让朝廷真正站稳。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逸尘。
「你方才说,朝廷的威信,在於纠错能力。朕想听听,你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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