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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诸位同僚。」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方才王侍郎、崔御史、郑给事中所言,臣皆已听清。诸位所虑,无非三点:一曰岭南乃大唐疆土,不应援引外藩宾贡之例;二曰南选若行,岭南士子将不思进取,不再考进士科;三曰十年之期是否足够,若不足又将如何。」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群臣。
「臣今日,便逐一解答诸位之惑。」
他先看向王灿。
「王侍郎言,宾贡进士乃为外藩所设,岭南是大唐疆土,岂能援引外藩之例?」
「臣请问王侍郎:朝廷对外藩子弟尚且能开特例,许其入仕,为何对自家子民,反倒不能?」
王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逸尘已继续道。
「《礼记》有云:治国平天下」。何为治国?治的是自家疆土。何为平天下?平的是四方藩国。」
「朝廷对外藩尚且能体恤其远,设宾贡以纳其才,为何对自家岭南,反倒不能体恤其
困,设南选以助其进?」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王侍郎说此例一开,黔中、陇右、江南西道皆可效仿。」
「臣要问:若这些地方也与岭南一样,十年贡举不过数人,无一人及第,朝廷该不该管?」
「若该管,为何不能效仿?」
「若不该管,那朝廷的教化之责,究竟是对谁尽的?」
王灿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李逸尘不再看他,转向崔瀚。
「崔御史忧岭南士子有了南选,便不再考进士科。臣请问崔御史,关中士子为何争先恐後考进士科?」
「因为进士科是正途,是荣耀,是天下公认的英才之路。岭南士子若能在南选之助下,打下根基,十年之後,他们会不想走这条正途吗?」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
「崔御史以为岭南士子甘居人後?错了!他们不是不想考,是考不了!」
「他们没有书读,没有师从,没有路费赴京。」
「朝廷给他们一条路,让他们先站起来,站稳了,他们自然会想走得更远。」
「况且,」李逸尘话锋一转,「南选之制,本就是权宜之计。」
「十年之後,南选自当停罢。届时岭南士子若还想入仕,唯有进士科一途。他们今日有了南选,是为明日能考进士科做准备,而非替代。」
崔瀚沉默不语。
李逸尘最後看向郑元寿。
「十年之期是否足够?若不够,岭南怎麽办?臣今日便给郑给事中一个明确的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陛下,诸位同僚,这十年之期,不是给岭南的期限,是给朝廷的期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李逸尘继续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岭南教化不力,根源何在?在朝廷忽视!在朝堂无人为其发声!在地方官员敷衍塞责!」
「这十年,不是让岭南自己去解决文教落後的问题,而是朝廷必须亲自去解决!」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十年之内,朝廷需向岭南拨付专项教化钱粮,修建官学,购置书籍。这笔钱,不能少,不能拖,不能挪用。」
「第二,十年之内,朝廷需选派得力官员赴岭南督学。这些官员的考核,首要标准便是教化成效。成效显着者,优先升迁;敷衍了事者,严惩不贷。」
「第三,十年之内,朝廷需在岭南推行学田之制,以田养学,以学育人。让岭南的穷苦子弟,有书可读,有饭可吃。」
说完三条,他环视群臣。
「这十年,朝廷若能做到这三条,岭南文教必兴。」
「十年之後,岭南士子必能与其他地方士子同场竞技。届时南选自当停罢,岭南士子归入进士科,与天下英才一较高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可若十年之後,朝廷该拨的钱粮没拨,该派的官员没派,该推的学田没推,岭南依旧无人及第—那第一责任人是谁?是朝廷!是今日在殿上的诸位同僚!」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若十年不够怎麽办?臣的回答是,十年足够!」
「汉高祖定天下,不过七年。光武中兴,不过十年。朝廷若真心想办一件事,十年时间,足以在一方之地大兴教化。」
「若十年还不够,那问题就不在岭南,在朝廷。」
「是朝廷没有真心去办,是朝廷的官员没有用心去做。届时,该问责的不是岭南的士子,是朝廷的官员,是朝廷的制度,是朝廷的决心!」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岭南的问题,不是岭南人的问题,是朝廷的问题。」
「朝廷对岭南,有教化之责,有关怀之责,有扶助之责。」
「今日设南选,行十年之期,不是破坏科举公平,而是弥补朝廷过失:不是偏袒岭南,而是履行朝廷职责;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百年大计。」
他直起身,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岭南是大唐的岭南,岭南的子民是大唐的子民。」
「朝廷若连给岭南十年时间都不愿,若连一点资源都不肯倾斜,那所谓的天下为公」,所谓的选贤与能」,不过是关陇、中原的天下」,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贤能」!」
「朝廷今日死守所谓公平」,实则是死守既得利益,是对边疆百姓的冷漠与抛弃!」
「长此以往,岭南之民还会自认是大唐子民吗?他们还会心向朝廷吗?他们会想:朝廷不管我们,我们为何要效忠朝廷?」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
关陇官员们脸色铁青,山东官员们面面相觑,几个岭南籍的官员,已泪流满面。
李逸尘最後说道。
「陛下,臣再重申一遍。南选之制,不会破坏现有科举制度。」
「它不占关中的解额,不抢江南的名额,不动天下的格局。它只是在现有制度旁,开一条小路,让岭南的学子有机会走进来。」
「这条路,只开十年。十年之後,路没了,岭南的学子要想继续走,就得凭真本事,去闯进士科那条大路。」
「这对关中、江南的士子,没有任何影响。他们该考的名额还在,该争的荣耀还在。」
「朝廷只是用了十年时间,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一让岭南的百姓,也能看到希望。」
他说完了。
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看见王灿紧握笏板,手指发白。
看见崔瀚低头不语,面色复杂。
看见郑元寿眉头紧锁,似在深思。
他看见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见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看见岑文本微微点头。
最後,他看见李承乾站在班列中,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诸卿,」李世民缓缓开口,「李逸尘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礼部尚书李道宗出班。
「陛下,臣以为李右庶子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悯,其理可参。岭南教化,确为朝廷之责。」
「十年之期,既可促朝廷重视,又可观其後效。臣————附议。」
这位礼部尚书的表态,让许多人都吃了一惊。
紧接着,贾言忠出列。
「陛下,臣附议。岭南问题,非一日之寒。朝廷若再坐视不理,恐失边远之地民心。
李右庶子所提南选之制,虽有争议,然其十年之期」的构想,实为老成谋国之言。」
又有几个官员出列附议。
虽然人数不多,但风向已经变了。
王灿咬了咬牙,再次出班。
「陛下,臣仍坚持己见。宾贡之例,不可用於大唐疆土。然————」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李右庶子所言十年之期,臣以为可斟酌。若陛下决意试行,臣请加一条限制:
岭南南选所取之士,每年不得超过三人。」
这已是让步。
崔瀚见状,也出班说道。
「陛下,臣亦请加限制:南选所取之士,不得担任京官,不得入三省六部,只能於岭南本地任职。」
这更是让步中的让步。
李世民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躬身道:「陛下,王侍郎、崔御史所提限制,臣以为可接受。南选本就是为岭南培养本地官员,他们回岭南任职,正合臣意。至於每年三人之限————臣请改为十五人。
岭南数十州,每年三人,杯水车薪。」
李世民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准。岭南南选,每年取士十五人,不得担任京官,只於岭南任职。试行十年,十年之後,废置。」
「陛下圣明!」
那几个岭南籍官员,此时已泣不成声,跟着跪拜:「陛下圣明!谢陛下!」
朝会散去时,已是午时。
李逸尘走出太极殿,冬日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李右庶子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後传来。
李逸尘回头,见是冯仁等几个岭南籍官员。
冯仁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李右庶子今日之言,振聋发聩。岭南万千学子,当永记李右庶子大恩。」
李逸尘扶起他:「冯司马言重了。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冯仁摇头,眼中含泪,「满朝文武,只有李右庶子肯为岭南说话。此恩此德,岭南永志不忘。」
另一人颤声道:「李右庶子,下官等回岭南後,必全力推行学田,兴办官学。十年之後,定让岭南士子堂堂正正考进进士科!」
李逸尘看着他们,缓缓道:「十年之期,朝廷给了。但岭南能否抓住机会,还要看你们。回去之後,当兴学堂,聘名师,劝子弟读书。十年之後,若岭南依旧无人及第,今日我所有言论,都将成为笑柄。」
冯仁肃然:「李右庶子放心!下官等必竭尽全力,不负朝廷,不负李右庶子!」
几人再次行礼,这才离去。
李逸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
远处,王灿与崔瀚并肩走出太极殿。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这个李逸尘————」王灿咬牙道,「简直无法无天。」
崔瀚摇头:「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太尖锐了。」
「尖锐?」王灿冷笑,「他这是在打关陇的脸!今日是岭南,明日就是黔中,後日就是陇右。照他这麽搞,关陇的子弟还有什麽出路?」
崔瀚沉默片刻,低声道:「王侍郎,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的也许是对的。朝廷对岭南,确实亏欠太多。」
王灿一怔,随即甩袖道:「妇人之仁!」
他快步离去。
崔瀚站在原地,望着李逸尘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许多人不愿面对的现实。
公平。
什麽是真正的公平?
让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是公平。
可如果有些人,生来就没有跑道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远处,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行。
「辅机,你怎麽看?」房玄龄问。
长孙无忌沉默许久,缓缓道:「他今日这番话,看似在为岭南争利,实则在为朝廷正名。十年之期————高明。」
房玄龄点头。
「是啊。十年之後,无论岭南成与不成,朝廷都已尽了责。成了,是朝廷的功劳;不成,是朝廷尽力了。这个年轻人,想得很远。」
两人渐行渐远。
夕阳西下,将太极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年之期,朝廷给了。
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开始。
岭南的教化,岭南的学田,岭南的士子————
这一切,都要靠时间去证明。
冬日阳光斜照,将殿前广场的青砖染上一层淡金色。
他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仍在回想着方才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
岭南南选之事,算是暂时定下了。
十年之期,每年十五人,不得任京官。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王灿、崔瀚那些人虽然反对,但终究没能挡住大势。
回到了值房,李逸尘写格物学院的教案。
一名东宫内侍匆匆走来。
「李右庶子,太子殿下召见。」
李逸尘点头:「知道了。」
李承乾坐在案前,正在翻阅一份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生来了。」
李逸尘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免礼。」李承乾放下文书,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坐。」
李逸尘依言坐下。
内侍奉上茶汤,随即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彩。
「先生今日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让那些朝臣们哑口无言。」他缓缓开口,语气中有赞赏,也有感慨。
「王灿、崔瀚那些人,平日里口若悬河,今日却被先生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逸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臣只是讲了点道理。」他平静道,「他们之所以无话可说,不是因为他们理亏,而是因为他们不敢面对这些道理。」
「不敢面对?」李承乾挑眉。
「是。」李逸尘放下茶盏,「王灿他们心里清楚,岭南的教化问题,朝廷有责任。但他们不愿意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朝廷要投入钱粮、要派官员、要改变现有的利益格局。」
「这对他们来说,是麻烦,是负担,是动他们的蛋糕。」
李承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他们不是不明白,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今日之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看向李承乾案上的文书那是民部呈报的明年预算草案。
厚厚的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开支。
「殿下在看预算?」他问。
「嗯。」李承乾将文书推过来。
「父皇最近让民部整理明年的预算。上次父皇欲将预算总额增至一千二百万贯,被学生以量入为出」原则和辞监国之谏逼退,最终压缩至九百万贯。」
「所以此次,父皇让民部仔细筹划,每一项工程都要有详细的预算和依据。父皇私下对房相透露,北境虽平,薛延陀余部未靖,西域商路时受侵扰,军费必须充足。」
「可预算总额就这麽多,要增军费,就只能从别处省。」
李逸尘接过文书,快速翻阅。
上面列出了明年各项开支:军费、官俸、水利、驿道、祭祀、赏赐————林林总总,总计九百万贯。
其中,军费一项就占了三百六十万贯,比去年多了整整一成。
官俸二百二十五万贯,与去年持平。
水利和驿道各九十万贯,比去年各减了十五万贯。
而「新农具推广补助」一项,预算只有二十四万贯,比去年少了十二万贯。
「父皇这次不仅学聪明了,还动了真格。」李承乾道。
「军费大增,水利驿道削减,农具补助也减了。每一项都有依据。水利驿道可缓」,农具「已有成效可减投入」。」
「只要预算不超出九百万贯总额,学生很难找到理由反对。」
李逸尘抬起头。
「殿下,臣以为,这次的预算,殿下也需要争取一部分。」
李承乾一怔:「为何?」
李逸尘将文书翻到最後一页,指着上面的几个数字。
「殿下看这里「县衙欠款清偿专项」,预算————零。」
李承乾接过文书,仔细看去。
果然,在「地方债务处理」一栏,预算为零。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各县欠款,应由地方自行解决,朝廷不予兜底。」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行。」他摇头。
「那些县衙欠的钱,是为推行新政欠的。若朝廷不兜底,他们拿什麽还?难道要他们去加征赋税?那岂不是逼民造反?」
李逸尘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臣之前让文政房统计过,五十个推行新政的县中,有二十三个县以官府名义赊购了农具。总计欠款五万贯。」
「这还只是农具欠款,还没算上他们为了推行新政,招募吏员、修缮衙署、补贴百姓等其他开支。」
「这些县令,大多是寒门出身,家底薄。他们为了推行新政,已经垫进去不少私财。」
「若朝廷再不帮他们解决欠款问题,他们要麽被债务压垮,要麽被迫向地方大户妥协
无论哪种,都会让新政功亏一篑。」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都是实情。
那些县令,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们的困境,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
「父皇不会同意的。」李承乾摇头。
「朝廷为地方兜底欠款,此例一开,後患无穷。今天岭南要钱,明天黔中要钱,後天陇右也要钱。朝廷有多少钱可以填这个无底洞?」
「更重要的是,」李承乾压低声音。
「父皇的心思在军费上。父皇若决心用兵,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此时要朝廷拿钱出来为县衙还债,等於从军费里分钱,父皇绝不会答应。」
「那场预算对峙,父皇表面妥协,实则耿耿於怀。如今他按制度办事,把预算做足依据,学生若再反对,就是无理取闹了。」
「所以,不能直接要钱。」李逸尘道,「要换一种说法。」
「换一种说法?」
「对。」李逸尘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
「殿下看,新农具推广补助」预算二十四万贯。这笔钱,是用於支持各县购买新式农具的。」
「但那些已经赊购了农具的县,难道就不算「推广新农具」吗?他们只是先做了事,後欠了钱而已。」
李承乾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将欠款清偿,纳入「新农具推广补助」的范畴?」
「正是。」李逸尘道,「殿下可以上奏陛下,提议将「新农具推广补助」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用於支持尚未购买农具的县,另一部分用於清偿已经赊购农具的县的欠款。」
「理由也很充分——这些县已经率先推广了新农具,效果显着,百姓受益。朝廷若不对他们进行补助,岂不是寒了先行者的心?以後谁还敢率先推行新政?」
李承乾连连点头。
这个理由,确实站得住脚。
那些赊购农具的县,确实是在推广新农具,而且效果很好。
朝廷补助他们,合情合理。
「好。」李承乾下定决心,「学生这就起草奏疏。」
「不急。」李逸尘摇头,「殿下先要做的,是摸清底数。」
「底数?」
「对。」李逸尘道,「二十三个赊购农具的县,具体欠了多少钱?除了农具欠款,还有没有其他欠款?每个县的财政状况如何?有没有能力自行偿还一部分?这些,都需要详细的数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臣建议,殿下让杜公立刻下发文书,要求各县在十日内上报详细欠款情况。包括欠款金额、债权人、欠款事由、还款计划等。有了这些数据,殿下上奏时才能有理有据,让陛下无法拒绝。」
李承乾深以为然。
「先生考虑得周到。学生这就让杜正伦去办。」
他唤来内侍,吩咐去传杜正伦。
等待的间隙,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递给李承乾。
「这是臣从工部得到的消息。自去年推广新式农具以来,工部下属的作坊已经生产了超过十万架曲辕犁、两万架筒车。」
「这些农具,大部分供应给了关中和中原地区,少部分供应给了江南。」
「但今年,工部计划将产能翻倍,同时研发更高效的新农具。这就需要大量的投入扩建作坊、培训工匠、研发新技术。」
李承乾快速翻阅简报。
上面列出了工部明年的计划:新建五个大型农具作坊,培训三千名工匠,研发十种新农具。预计投入资金二十万贯。
「二十万贯————」李承乾皱眉,「工部有这麽多钱吗?」
杜正伦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李逸尘正指着那份简报向李承乾解释。
「工部自己肯定拿不出二十万贯。作坊的利润,大头要上缴国库,剩下的还要用於日常运转和工匠赏赐。能挤出两三万贯已是极限。」
「所以这二十万贯,还得从朝廷预算里出?」李承乾问。
「是。」李逸尘点头。
「而且不只是工部。民部那边,今年推广新式农具的成效显着,明年各地要货的只会更多。如果朝廷不追加投入,光靠工部现有产能,根本供不上。」
杜正伦在一旁坐下,没有打断。
李逸尘见他来了,将简报递过去。
「杜公来得正好。这是工部明年的计划,您看看。」
杜正伦接过,快速翻阅。
他看得很仔细,看完後抬起头,眉头微皱。
「二十万贯————工部这是想把作坊扩建一倍?」
「是。」李逸尘道,「去年推广曲辕犁和筒车,效果确实好。」
「关中和中原的农户抢着要,江南那边也在催。工部算过,按现在的需求,明年至少需要十五万架曲辕犁、三万架筒车。现有产能只能满足一半。」
杜正伦沉吟片刻。
「李右庶子的意思是,这笔钱应该从朝廷预算里出?」
「应该,但不一定能要到。」李逸尘看向李承乾。
「殿下方才说,陛下这次把预算做得滴水不漏,每一项都有依据,有计算。军费四成,官俸两成半,水利驿道各一成,剩下的才是杂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臣粗略算过,军费四成约三百六十万贯,官俸两成半约二百二十五万贯,水利驿道各一成约九十万贯。」
「这三项加起来,已经占了七百六十五万贯。」
「剩下的一百三十五万贯,要应付祭祀、赏赐、宗室供养、各地赈济,还要留一部分应急。」
「工部这二十万贯,从哪里挤?更别说那五万三千贯的县衙欠款了。」
李承乾沉默了。
杜正伦也沉默了。
他们都明白李逸尘的意思。
不是陛下不想支持农具推广,是预算就这麽多,每项开支都有正当理由,砍谁都不合适。
「那怎麽办?」李承乾问。
「当下的问题是陛下战略重心转移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点在辽东。
「殿下看,高句丽战事如今彻底完事,但是始终有部分的对抗势力。陛下若决心彻底解决,粮草、军械、船只、民夫,哪一样不要钱?」
「陛下增军费、减民生,用意已十分明显他要彻底解决薛延陀和辽东的残部势力。」
他的手指又划过关中、中原。
「可这些地方呢?新农具刚推广开,县衙欠着债,百姓刚看到希望。」
「此时若削减投入,县衙还不上钱,只能加赋或向大户借贷。无论哪种,都会让新政成果付诸东流。」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就是矛盾所在。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青史留名。殿下要的是固本培元、
民生安定。」
「预算就这麽多,给了军费,就给不了民生;保了民生,就可能误了军机而制度规定,预算总额不得超支,超支需三分之二朝臣通过。」
「殿下虽握有实际否决权,但若每次都硬抗,恐伤父子之情,更损制度威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杜正伦在一旁开口。
「李右庶子说的,老夫都明白。可问题是,军费这块,动不了。」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北境和辽东虽然平定了,但西域那边还有高昌、焉耆。陛下不可能削减军费。谁敢提这个,谁就是动摇国本。」
李逸尘点头。
「杜公说得对。军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不动军费,不代表不能调整结构。预算不是死的,是可以调的。军费三百六十万贯,是总数。这个总数,臣没说要减。」
「但总数之内,怎麽分,是可以商量的。」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道:「比如,边关军镇的修缮,是不是可以缓一缓?不是不修,是分批次修。
今年修最要紧的几处,明年再修次要的。这样,今年就能省下一笔钱。」
「再比如,军械的更新,是不是可以分批次?新式的弓弩先装备前线精锐,後方的驻军先用旧式的。等新式的批量产出来,再逐步换装。」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些调整,不影响边防,不影响战力,但能省下钱来。」
李承乾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在不触动总额的前提下,调整内部结构?」
「对。」李逸尘道,「预算制度的核心,不是总额多少,是怎麽花。」
「陛下这次让民部逐项核算,每一项都有依据。这本身就是进步。但逐项核算,不代表每项都必须花那麽多。逐项核算的目的,是为了让朝廷知道,钱花在哪里,能不能省,该不该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军费内部的结构,臣不了解,不敢妄言。但臣敢说,一定可以优化。边关将帅为了多要钱粮,往往会夸大需求。兵部为了好办事,往往也不会细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要多少给多少,给多少花多少。」
「如果殿下能推动兵部,对边关军镇的各项开支进行严格审计,把那些虚报的、多要的、没必要花的,都砍掉。省下来的钱,就是军费内部结余。」
「这部分结余,可以用於其他急需的地方比如,新农具推广补助。」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杜正伦也在点头。
「这个办法好。」杜正伦道,「不动总额,只调内部结构。这样既不得罪人,又能挤出钱来。」
李逸尘摇头。
「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边关将帅靠什麽发财?就靠这些虚报的开支。砍了他们的钱,他们能不恨?」
他看向李承乾。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殿下来做。」
李承乾一愣:「那由谁?」
李逸尘道:「由御史台。巡察御史,本就是监察百官的。让他们去查边关军镇的帐目,名正言顺。查出问题,上奏弹劾。该砍的砍,该罚的罚。殿下只需要支持他们,就够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先生这是让他借刀杀人一用御史台去砍边关将帅的钱,省下来的钱,再用来支持民生。
这样一来,边关将帅恨的是御史台,不是他。
而御史台查帐,又是分内之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李承乾下定决心,「学生这就去和御史台那边打招呼。让他们从明年开始,重点审计边关军镇的帐目。」
「不急。」李逸尘摇头,「殿下要先拿到军费内部的详细帐目。没有帐目,审计什麽?」
他看向杜正伦。
「杜公,文政房能不能拿到兵部的军费预算细目?」
杜正伦想了想,道:「可以试一试。兵部每年都要向尚书省报送预算,那边,老夫还能说得上话。」
李逸尘点头。
「那就辛苦杜公了。拿到细目後,文政房先过一遍,把那些明显虚高的、不必要的开支,都标出来。然後再给御史台。」
杜正伦起身。
「老夫这就去办。」
他推门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学生今天又学了一课。」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学生以前以为,钱不够,就去找父皇要。要不到,就没办法了。先生今天告诉学生,钱不够,可以调结构。军费内部挤一挤,就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学生以前以为,查帐是得罪人的事,不能干。先生告诉学生,查帐可以借御史台的手去干,学生只需要支持就行。」
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您教学生的这些,是书里没有的。」
李逸尘沉默片刻,道:「殿下,书里有的,是道理。臣教殿下的,是怎麽把这些道理,用到实处。」
窗外,夕阳已经落山,暮色四合。
「臣今天说的这些,其实都离不开一个词—轻重。」
「什麽时候该重,什麽时候该轻;什麽事该先做,什麽事可以後做;什麽钱该花,什麽钱可以省。这些,都要掂量。」
他看向李承乾。
「朝廷预算,只是存量。民生发展,才是增量。」
「殿下要做的,不是天天盯着预算里那点存量博弈那终究是零和,你多我就
少。」
李承乾想了想:「这是争夺。」
「对,这是零和博弈。」
「零和,就是有人赢就有人输,赢的和输的加起来,刚好是零。赢家所得,等於输家所失。」
他拿起那份预算草案。
「殿下看这预算。军费三百六十万贯,官俸二百二十五万贯,水利驿道各九十万贯。
剩下的,才是杂项。总数就这麽多,一项多了,另一项就得少。」
「这本身就是零和。」
李承乾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今日想为县衙要五万贯还债,想为工部要二十万贯扩产。这二十五万贯从哪里来?只能从别的项里扣。扣谁的?军费?官俸?水利?驿道?」
「无论扣谁,都会有人反对。因为这就是零和。你要的,就是别人要失去的。」
李承乾沉默了。
李逸尘又道。
「殿下再看那些边关将帅。他们为什麽虚报开支?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的军费就这麽多。不多报一点,到手的就少一点。」
「他们争的,也是这存量。」
「王灿、崔瀚那些人为什麽反对岭南南选?因为他们担心,岭南多一个名额,关陇就少一个名额。他们争的,也是这存量。」
「整个朝堂,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存量里打转。你争我夺,你多我少。赢了的人,洋洋得意。输了的人,心怀怨恨。」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就是臣说的零和博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麽朝堂上总是争吵不休?
为什麽一件事那麽难办?
因为所有人都在争那点存量。
预算就这麽多,资源就这麽多,权力就这麽多。
你多拿一点,我就少拿一点。
谁也不愿意少拿,谁也不愿意让步。
所以争吵永无止境。
「那怎麽办?」他问。
李逸尘道:「跳出零和,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增量。」
「增量?」
「对。把饼做大。」李逸尘道,「存量是一块饼,十个人分,永远不够。但如果有十块饼呢?每人一块,皆大欢喜。」
「增量从哪里来?从民生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关中平原。
「殿下看,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可亩产多少?不过两石。如果用新式农具,深耕细作,亩产可以增加到三石。这一石,就是增量。」
「关中一亿亩良田,每亩多收一石,就是一万万石粮。一万万石粮,能养活多少人?
能增加多少赋税?」
他又指向岭南。
「岭南瘴疠之地,可种稻米。如果朝廷投入资源,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亩产也能增加。岭南的粮食多了,百姓富了,赋税自然增加。」
「这些增加的赋税,就是增量。」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乾。
「殿下,增量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它不需要让任何人受损,只需要让土地增产、百姓致富。」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
「汉朝文景之治,靠的是什麽?不是削藩,不是打仗,是和匈奴和亲、与民休息。文帝减田租,景帝三十税一。百姓负担轻了,自然愿意种地,愿意生子。人口增加,开垦增加,粮食增加,赋税自然增加。」
「到了武帝手里,文景积累的存量,变成了他征伐四方的资本。他不用从百姓手里抢,因为文景已经把饼做大了。」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您现在要做的,就是文景该做的事。」
李承乾愣住了。
李逸尘道。
「陛下想做武帝,开疆拓土,青史留名。这没错。但开疆拓土需要钱粮,钱粮从哪里来?从存量里挤,只会让朝堂争斗更烈,让百姓负担更重。」
「如果殿下能把这饼做大,让粮食多产一成,赋税多增一成。到那时候,陛下要用兵,就有钱粮可用;殿下要推行新政,也有钱粮可支。」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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