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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刚将手中的望远镜收起来，看着远处热闹非凡的北极熊团营地，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僵硬。冷，实在是太冷了。
冻得他整个人脸上的肌肉想动一下都有些困难。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咬不动，只好又塞了回去。
在旁边的参谋长递过去一块被冻得梆硬的土豆。
“怎么样，对面美国鬼子的武器装备，是不是非常豪华？”参谋长问。
杨刚点点头，将有些僵硬的手掌放到怀里暖一暖。
“实在是太豪华了。”他说道：“人家这还是步兵部队的编制，实际上装甲车、坦克、卡车配备得都有。我们的装甲部队，恐怕都比不上人家一个团。”
刚开始的时候，杨刚其实还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龙文成不愿意让他们的装甲部队进入这里作战。
现在看来，他们的装甲部队真的过来了，反倒是要遭遇惨烈的失败。
别的不说，光是天天在脑袋上飞的那些美军飞机，就足以将他们的补给线彻底炸烂。
这还不提，就算他们的装甲部队成功抵达战场，在正面对上这些敌人时，会遭遇怎样惨烈的失败。
“我们的车，一露头就会被看见。”杨刚说道：“看见了，就没了。”
“所以军长才不让上来。”
“对。”杨刚说道：“两条腿，飞机看不见。”
参谋长此时说道：“咱们的部队现在也在陆续抵达外围，不过要完全展开，还需要一天左右的时间。”
这并没有让杨刚感到意外。
他们刚刚把韩军那边丢弃的阵地挨个巩固起来，以此作为跳板，继续向赴战湖南部区域推进。
眼下北极熊团的抵挡，还有陆续到来的援兵，必然会在后续对他们发动反击。
如果正面没有办法顶住，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去迂回包抄敌人的屁股。
“一天就一天。”杨刚说道：“这一天，让部队轮着歇，别都冻坏了。”
“歇不了，一歇就睡死过去。”参谋长说道：“我让他们轮着活动，每隔半个钟头，起来走一圈。”
“对，就这么办。”杨刚说道：“冻死在自己阵地上，比打死还冤。”
三十二军的主力部队，此时已经基本上全部抵达战场。
只不过他们分成了三支力量。
第一支力量，对北极熊团进行主动进攻。
第二支力量，在正面挡住北极熊团的攻击。
第三支力量，对新兴里发动进攻，将北极熊团的退路直接切断，也将他们和下碣隅里之间的联系切断。
“三路，哪一路先动？”参谋长问。
“走第三路，先打新兴里。”杨刚把手指落在图上的东南角，“这是今晚的第一步棋。”
“为什么不是先打北极熊团？”
“打北极熊团，是啃硬的。”杨刚说道：“啃硬的，得先把软的吃完，肚子有底。”
杨刚开口问道：“另外两个韩军的步兵师呢？”
参谋长说道：“他们已经向新兴里方向撤退了，应该是打算作为保护后勤补给基地的力量。而在正面和我们作战的，还是美军的精锐部队。”
杨刚听完之后嘿嘿一笑。
“看来这群美国鬼子也知道自己的盟友靠不住呀。”他说道：“还得自己来。”
他这样说着，就想起之前这些韩军士兵在战场上的糟糕表现。
说是一触即溃也不为过。
基本上炮声一响，他们这边的人一出，就可以接受阵地了。
对面的韩军士兵最擅长的，并非战斗，而是逃跑。
有个排长跟他说过一句话，说这些韩国兵跑起来，连鞋都不要。
当时杨刚还笑，后来见了两次，笑不出来了。
“让部队把鞋都捡回来。”他当时说道：“咱们自己的兵，鞋比他们的结实。”
这样说完之后，杨刚便指了指北极熊团所在的营地。
“如果对面这只敌人不主动进攻，那咱们就把他们咬碎。”他说道：“咬碎了，再往南走。”
天色渐渐亮起。
北极熊团陆续得到了下碣隅里方向提供的人员、物资和装备补充。
这让北极熊团已经成为了一个事实上的加强团。
其总兵力从原来的四五千人，直接扩充到了七千多人。
而支援过来的，主要是一个重榴弹炮营，还有一个坦克营。
虽然只是两个营的兵力，可是火力的增强却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是重榴弹炮营，能够在正面形成绝对压制的炮火。
“他们这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参谋长说。
“不是家底。”杨刚说道：“是他们的交通线还在。”
相比之下，三十二军虽然在人数上占据相当优势，但火力上并不占优。
因为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基本上没有携带大型武器装备。
毕竟在那样崎岖的山路中行走，山炮想要携带起来都相当困难。
基本上都是轻步兵在行动。
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况且要尽可能和敌人短兵相接，绝对不能僵持下来。
不然，一旦进入你来我往的阵地战中，美军炮火优势和空中火力优势，就能够形成对志愿军的绝对碾压。
这一点龙文成也相当清楚。
所以对北极熊团的作战，他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设想。
指挥部里，看着杨刚这边传来的电报，他指着地图说道：“重点在新兴里，我们第一枪要打在这个地方。”
旁边的政委兼参谋长池元光点点头。
“说得没错。”他说道：“现在韩军的两个师已经接管了这里的防御，我看这种软柿子咱们还是应该多捏捏。只要将这里拿下来之后，北极熊团的后勤补给通道就会被直接关闭，到时候他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尴尬境地。”
“拿新兴里，不是为了那一块地方。”龙文成说道：“是为了那一条路。”
他的手指沿地图往南划。
那条路从新兴里一直通到下碣隅里，是北极熊团的生命线。
路上还有几座桥，两个补给站。
“路一断，他们七千人就得靠空投活着。”龙文成说道：“空投能投几天？”
“天气好，能投一点。”池元光说道：“天气不好，什么都投不下来。”
“那就先打新兴里。”龙文成说道：“打下来以后，把路占住。”
“韩军两个师，会不会拼一下？”
“不会。”龙文成说道：“他们要是能拼，前面也不会丢得那么快。”
“那万一美军反击呢？”
“反击就反击。”龙文成说道：“我们守住路，守住山口，让他们攻。”
“攻上来怎么办？”
“山口那么窄，他一次只能上来一个营。”龙文成说道：“一个营，我们吃得下。”
新兴里，韩军第三师的指挥部里。
朴载道坐在一张用弹药箱堆起来的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碗冷了的米饭。
米饭上面结了一层霜。
他最近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胡茬长了一脸。
“师长，您得吃点东西。”副官说。
“先放着吧，我这会儿吃不下。”
“放着就冻住了。”
“冻着就冻着，一顿饭不吃，人也不会死。”
副官不敢再劝。
朴载道拿起那张地图，看了第七遍。
地图是旧的，边角已经磨破了。
上面用红蓝铅笔画了很多道。
美军让他们守新兴里，守补给基地。
他当时站得笔直，对美国人说道：我们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说完那一个字，他自己心里就知道：守不住。
可他不能说不守。
第二师的师长叫金相禹，年纪比他大，脾气也比他冲。
“朴将军。”金相禹进了指挥部，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你说道：这一仗还怎么打？我们两个师加起来一万多人，可是重武器一门没有，被服不够，粮食也不够。”
“有。”朴载道说道：“美国人的仓库里有，问题是怎么运到我们手里。”
“美国人的东西，能到我们手里吗？”
“能。”朴载道说道：“能到我们手里的，是他们的命令。”
金相禹冷笑了一声。
“命令让我们守，那就是让我们死在这儿。”
“那你想怎么办？”
“往南撤，趁现在还来得及。”金相禹说道：“再晚，就是被人围在雪地里。”
“往哪儿撤？”朴载道问，“往南，是美军的防区；往北，是中国人。”
金相禹没有答。
屋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一层白灰。
那天下午，朴载道出去看了一遍阵地。
这是他多年带兵的习惯：开打之前，一定自己走一遍。
阵地修在新兴里四周，呈一个不太规则的圈。
正面朝北，挖了战壕，拉了两道铁丝网。
侧面有几个机枪位，火力交叉。
“这几处机枪位，火力交叉够不够，你算过没有？”
“够，一共三十几挺。”
“子弹和炮弹的基数，每个位置都备足了吗？”
“每挺机枪，两个基数。”
“手榴弹每人能分到几颗，够不够打退一次冲锋？”
“一人四颗，再多的拿不出来了。”
朴载道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哨位上，往下看了看。
坡不陡，雪不深，人在下面能走上来。
“这里放一个班？”
“是一个班，加上两挺轻机枪。”
“一个班守不住这个坡。”朴载道说道：“从预备队再抽一个班补上来。”
“师长，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了。”
朴载道回过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那人低下头。
“那就把能挪的，都挪到正面来。”朴载道说道：“侧翼用伏兵，不设死守。”
“我这就去传，从预备队抽一个班补上来。”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阵地上出了一件事。
三营那边传下话来，说有两个哨兵不见了。
朴载道亲自去看。
战壕被翻乱了，雪地上有两个凹下去的印子，人像是被人拖走的。
血也有，不多，被雪盖住了大半。
“是中国人摸上来了？”副官压低声音问。
“是。”朴载道说道：“他们来摸哨了。”
“那我们要不要开灯搜一下？”
“不开灯。”朴载道说道：“开了灯，就是给他们的炮指位置。”
他蹲下去，用戴着手套的手在那片血印上按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
“从今天起，哨位全部后撤五十米，两个哨一组，一个看前面，一个看后面。”他说道：“机枪不许停人，枪口对着哨位前方的雪地，看着不对就扫一梭子。”
“那会打到自己人。”
“打不到。”朴载道说道：“我们自己的人，不许在那个方向走动。”
这套布置，他是按正规夜战教范来做的。
做完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这样的夜，他已经很久没打过。
而对面那些人，据说是打夜战起家的。
进攻是在后半夜发起的。
先响的，是一阵短促的炮声。
炮不多，十几门迫击炮，集中在西北角那一段。
炮弹落得很准，专打机枪位。
朴载道从铺上翻身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
“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来的，离我们多远？”朴载道问。
“西北角，三营那边。”
“三营现在损失有多少，报上来没有？”
“报告还没上来。”
他走到指挥所外面，抬头往西北看。
那边一闪一闪的，是炮弹爆炸的光。
光每一次亮起来，雪地就白一下，然后又黑下去。
“电话线还通不通，能不能要到三营？”
“线断了，怎么叫都叫不通。”通信兵说。
“无线电台呢，频道试过没有？”
“叫了两遍，没回。”
朴载道把大衣的扣子扣好。
“让预备队上。”他说道：“三营那一段不能丢。”
“预备队只有一个连。”
“一个连也压上去，把那个缺口堵住。”
那个连刚出营地，就在雪地里被打散了。
朴载道站在指挥所门口，听见那片枪声由远及近。
先是在西北角，后来在正北，再后来，连东侧也响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打一点。”他说道：“他们是三面一起打。”
副官脸色发白。
副官问他守哪一面。朴载道说道：不守哪一面，守人都动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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