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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雷的这些话，一方面是在缓解阿尔蒙德此时的焦虑。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不要过度紧张。
诚然，对面的这支中国军队，整体战斗力要比韩军，甚至比人民军都强大一些。
但归根到底，在没有出动大规模运输车队的情况下，他们仍旧是一支轻步兵。
潜藏在山野之中。
或许很难对付，可正面交战的话，必然没有办法面对美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装备。
“我也这么想，中国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厉害。”阿尔蒙德说。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并没有松开。
他把桌上的地图拉近了一点，用铅笔在赴战湖那一带画了个圈。
圈画得很轻，铅芯还是新的。
阿尔蒙德略微思考之后，开口说道：“现在史密斯正在将部分兵力向赴战湖一带调遣。但是我觉得，如果对面的中国军队全面介入这场军事冲突，那么要攻击的目标绝对不只是第一军团。很可能也包括在长津湖地区的陆战一师。”
穆雷则问道：“那您的意思是，同意史密斯的求援计划，将侧翼的第三师，还有后方作为预备部队的第七师，也向这两片区域调遣吗？”
阿尔蒙德点头说道：“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当然，不需要将主力都调遣过去。先抽调两个团的兵力过去，同时让英军盟友的部队也从后方出发，向下碣隅里方向支援。现在陆战一师的精锐部队都在新兴里以及柳潭里地区，留守在下碣隅里的部队人数有限。”
他说到“有限”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时候的阿尔蒙德还有另外一种担忧。
那就是敌人很可能会对下碣隅里展开攻击。
如果下碣隅里丢失，那可是不太妙的情况。
因为柳潭里和新兴里的部队，想要获得后勤补给、人员补充，或者向后撤退等，都需要通过下碣隅里的公路。
那里算是一个交通枢纽地带。
交通枢纽一断，前面的人再多，也只是一堆挂在雪地里的死棋。
“穆雷，把下碣隅里的守备情况报给我。”阿尔蒙德说，“我要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多少车，还有多少天能撑住。”
穆雷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一个工兵营，一个通信连，加上后勤和警卫，名义上有两千多人。”他说，“可真正能打的，不到八百。”
屋里静了几秒。
阿尔蒙德把手按在地图上，按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
营地里，一辆辆卡车亮着灯，慢慢往北开。
车灯在雪里连成一条线，看上去很长，也很稳。
可这条线，是从海边上来的。
这些出发的车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在三天之内陆续抵达下碣隅里。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该死的鬼天气和难走的山路，他们甚至能够在一天之内就抵达指定地点。
大雪还在落下，几乎将山道掩埋。
美军不得不在前方用吹雪车将道路清理出来。
吹雪车开在最前面，车头那口大铁斗把雪吸进去，再从侧面喷出去，喷成一道白雾。
后面的卡车跟着，车轮压在清出来的路面上，慢慢往前挪。
然后撒上粗盐，将大雪融化，或者使其无法凝结。
只有这样，才能让车队顺利通过。
否则，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有卡车直接摔落到下方的悬崖中。
山道一侧是石壁，另一侧就是崖。
有的路段，车斗的一半悬在外头。
司机握着方向盘，不敢往右边看。
“别看。”副驾驶说，“你看一眼，车就歪。”
“你闭嘴，别说话。”司机说，“我一看右边就手抖。”
他手心全是汗。
外面零下几十度，他手心却是汗。
后面的车上，有人睡着了，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写信。
有个兵把信纸摊在膝盖上，写了半行，手冻得写不下去。
他把笔含在嘴里焐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这信是写给谁的？”旁边的人凑过来问了一句。
“家里的。”他说，“就说我还活着，别的不写。”
“为什么不写别的？”
“写了也没用。”他说，“他们看不懂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他把头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那道被车灯照出来的白光。
白光在雪上移动，像一条被拉得很长的线。
他们不知道前面那段路有多险。
就算知道，也做不了什么。
但是不管怎么说，支援的部队已经出发。
韩军这边的后备力量，也在发挥作用。
赴战湖方向，向这里支援的主要是北极熊团，还有两个营的兵力。
车队是分批到的。
第一批到的时候，天还没亮，车灯在雪里排成一串。
有人从车上跳下来，第一件事是跺脚。
第二件事是找地方撒尿。
哨兵在旁边喊：“往那边去，别在营地中间。”
那人一边走一边骂，骂的什么听不清。
除此之外，还在赴战湖南面部署着韩军第一军团两个师。
这两个师并没有参与前两日的战斗，几乎也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军指挥部的覆灭，让他们自身也陷入了颇为尴尬的境地。
上级没了，命令也就没了。
现在他们听谁的，谁也说不清。
况且士气也遭到了很严重的打击。
有的部队甚至开始传出各种谣言。
例如，参加这次作战的中国军队，一个个都有各种法术护体、刀枪不入。
所以他们前行的部队，溃败得才会这么快。
还有的人则说，这些中国军队在晚上也能够看见事物。
所以在夜间作战时，可以轻松穿插到他们的侧背，或是发现防线的漏洞。
这些话，本来只是有人在被窝里说。
后来传到了帐篷外，传到了伙房，传到了哨位上。
等到传进师部的时候，已经变了好几遍。
有一个排长在战壕里跟人争：“哪有什么法术，你亲眼见过？”
“我没见过。”对方说，“可我侄子那个营，一晚上就没了。”
“那也不能说明有法术。”
“那你告诉我，那说明什么？”对方追问了一句。
排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说明什么。
一句话，这两个师此时需要提升士气，才能继续作战。
不然的话，只要志愿军这边发动像样的攻势，他们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遭遇和韩军第一师一样的溃败。
北极熊团在经过快速行军之后，终于抵达此处。
说是一个团的兵力，但美军一个团就有好几千人。
况且配备的武器装备也颇为先进，光是坦克和装甲车就有几十辆。
不止如此，他们还配备了大量火炮。
后勤运输也几乎全部依靠卡车。
至少在物资补充方面，几乎不需要太担心。
当然，随着战线拉长，此时被集中的团也有一定担忧。
敌人一旦将后勤补给线切断，他们就会和韩军一样，被困在赴战湖一带。
北极熊团团长艾尔文，正抽着雪茄，看着眼前的地图。
雪茄是他在东京买的，一直舍不得抽，这几天开始抽了。
帐篷外面，坦克的发动机在响。
就在这个时候，韩军第三师以及第二师师长，已经进入指挥部。
他们随身携带的翻译，说明完大概情况后，便站在一旁。
艾尔文听完之后，冷冷地说道：“先生们，应该说，你们并没有让我失望。因为我对你们的期待就是：在我的团抵达这里之前，你们没有擅自撤退。现在，你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他这些话里面，带着几分讥讽。
翻译把话翻过去的时候，脸上有点发白。
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军人，这个时候应该做的，绝对不是像缩头乌龟一样待在原地，等着对面志愿军打过来。
而是趁着敌人立足未稳的时候，尝试发动反击，将之前丢失的阵地夺回来。
至少也要通过这样的反击，摸清楚对面敌人的兵力部署到底是怎样的，火力配置又是如何。
结果这两个师的师长什么都没做。
这两天时间，就这么待在原地，不断挖掘堑壕、构筑防线。
仿佛就等着对面志愿军过来打他们一样。
这两个韩军师长面面相觑。
他们其实也一肚子苦。
没兵，没炮，没补给。
上面让他们守，他们只守住了一个“没乱跑”。
朴载道握了握手，手指冻得发木。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把翻译和参谋长都叫了来。
“这个美国人，看不起我们。”他说。
“师长，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朴载道说，“所以我没顶他。”
参谋长把地图铺开，指着补给线上那几个点。
“如果让我们守后勤，至少不用顶在最前面。”
“对。”朴载道说，“把最能打的营留在手里，其余的去守路。”
“那要是美国人问起来呢？”
“就说我们在整编。”他说，“整编，总要时间。”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美国人，大概也不会在这儿待太久。
可他们也能听懂话语里带着的讥讽。
第三师的韩军师长朴载道，此时笑着说道：“你们过来之后，我们这场战斗就能够继续进行下去了。对面的中国军队面对你们的时候，应该是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
他的笑声很大，听着有点刻意。
第二师的师长也在此时说道：“我们可以在作战的时候，保护你们的侧翼。这地方我们熟，路我们也熟。”
艾尔文却冷冷一笑。
他心里其实另有一本账。
这个团从日本调过来，一路顺风顺水，没打过真正的硬仗。
兵是好兵，装备是好装备，可从上到下都以为这仗还剩最后一段。
现在他知道，最后一段恐怕不好走。
“你们可以回去了。”他说，“路上小心。”
两个韩军师长敬礼，退出去。
门帘放下来，帐篷里暗了一截。
艾尔文重新把雪茄点上，抽了一口，又放下。
“我可不会放心把自己的侧翼交给你们这样的盟友。”他说，“你们还是待在后方，保护一下我们的后勤补给线吧。路你们熟，正好用得上。”
这话说得很直。
朴载道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好，好。”他说，“保护补给线，也是重要的任务。”
他们站着，没有再坐。
这是艾尔文最为担忧的事情之一：没有足够的兵力去保卫后方的运输补给线。
所以他打算将第二师以及第三师，调到新兴里一带。
保护那里的公路和交通枢纽。
这样一来，只要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补充和人员补充，他坚信，就算自己只有一个团级战斗队，在后续作战中也能够拖延住这支中国军队的攻势。
甚至发动反击，也有可能。
毕竟第三师和第七师的增援，应该再过几天就能够赶到。
他他把雪茄按进一个弹药箱盖改成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满。
他把盖子端起来，倒进雪里。
“这一带，还有没有别的部队？”他忽然问。
“韩军第二师的一个团在东侧，第三师的一个营在西侧。”
“编制呢？多少人？多少枪？”
副官翻了翻本子，答不上来。
艾尔文没有追问。
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了。
“告诉各营长，明天上午开会。”他说，“我要重新排一遍防线。”
副官应声要走，被他叫住。
“把那些韩国人安排在补给线上之后，派人盯着他们。”艾尔文说，“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只看他们在做什么。”
半夜，车队终于到了。
第一辆卡车停在营地里，司机从车上下来，腿都僵了，扶着车斗站了一会儿。
有人递过去一杯热水。
他两只手捧着，没喝，先把手贴在杯子上。
“路怎么样？”
“别提了。”司机说，“能活着到就不错。”
营地里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卸货，有人加油，有人骂着天气找睡的地方。
雪还在下。
帐篷外，坦克的发动机终于熄了火。
营地里安静下来。
雪落在车顶上，落在帐篷上，落在哨兵的帽檐上。
远处的山脊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风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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