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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史密斯已经将手中的咖啡杯放了下来。那只杯子在桌面上留了一个圆印，慢慢干了。
营地里，一枚照明弹升起来，把雪照得发白。
照明弹慢慢落下来，落在雪坡后头，光也弱了。
营地又回到半黑里。
发电机还在响，声音很匀。
史密斯站在窗前，看着营地里那些黑影。
一辆卡车在旁边停下来，有人跳下车，跺了跺脚。
有人抱怨雪下了一整天，另一个人抬头看了看云，说还没完，明天还得下。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还跟威廉开玩笑，说想看看中国军队的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看到的是几份没有联络上的番号，一地的尸体，一个被端掉的指挥部。
“威廉。”史密斯忽然开口，“你说，他们有多少人？”
威廉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少。”
再没有方才悠闲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到地图上韩军第一军所在的区域。
那片区域上面，原本插着几面小旗。
现在，那些旗看着就不顺眼了。
史密斯伸手把其中一面小旗拔起来，放在桌上。
旗杆很短，木头做的，拿在手里没有什么分量。
桌上还有几个茶缸、一把尺子、两支削好的铅笔。
他伸手把铅笔摆正了。
这些小动作，他自己没有察觉。
屋里的人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炉子里的柴烧得只剩炭红了。
“再添点柴。”史密斯忽然说。
卫兵应了一声，弯下腰去添。
火重新旺起来，屋里的影子重新拉长。
威廉站在地图旁边，一直没坐。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已经钝了。
“长官。”他终于开口，“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韩军第一军，而是我们呢？”
史密斯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里的旗子放回桌上，摆成一排。
“如果是我们，那他们现在就在我们的侧后。”他说，“而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威廉问要不要把外围的几个点撤回来，史密斯摇头：不撤。撤了，就没人看着路了。
威廉没有再问。
他低头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又擦掉。
“这些旗，明天再插回去。”他说。
“是。”
随后史密斯便说道：“眼下向这个方向支援的部队，都有哪一支？”
威廉参谋长略微思考之后便说道：“主要是第三团的部队。他们预计明天中午可以抵达这片区域。您知道的，最近风雪很大，路不好走。”
第三团那边，其实已经在动了。
车队天黑之前就出发。
走了一段，前头的车陷进雪里。
后头的车停下来，人下去推。
推了半个钟头，推出来，往前开了两百米，又陷了。
“这鬼路。”司机拍着方向盘骂。
“别拍了。”车长说，“拍坏了更走不了。”
“那怎么办？”
“下去推。”
于是一车人又下去推。
推车的人踩在雪里，鞋很快就湿透了，脚冻得发麻。
车斗里装着弹药箱，箱子外头裹着帆布，帆布上结了一层冰。
有人推着推着，忽然不动了。
有人推着推着停了，说手没劲。旁边的人让他用背顶。
那人真的转过身，用后背去顶车帮。
后背顶着，脚在雪里打滑，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车终于动了。
他被人拉了一把，站直了，喘了半天气。
有人推完了，靠在车帮上喘气，喘出来的都是白雾。
“还有多远？”
“远着呢。”车长说，“别问了，问了也走不到。”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明天中午都到不了。
第三团的团长在车里打了个盹。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家乡，站在院子里，看见妻子在晾衣服。
衣服在风里一鼓一鼓的，白得晃眼。
梦做到一半，车猛地一停，他撞在前座上。
“怎么了？”团长睁开眼。
“前头有车堵着，不知道堵了多久了。”副官说。
他摇下车窗，往前看。
一长串车灯，亮在雪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上去，靠回座位。
车里比外头暖，可也就是暖一点。
他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
“团长。”副官递过来一个水壶，“喝口热的。”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喝了一口，是咖啡，已经不太热了。
“还有多远？”
“按路书，六十公里。”
“按现在的速度呢？”
副官没有回答。
团长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个答案。
六十公里，走一天都有可能。
车队在夜里慢慢往前挪。
挪一段，停一段。
停的时候，有人下车，在雪地里走两步，跺跺脚，再上车。
车灯不敢开太亮，只留一个小灯，照着前头一辆车的车尾。
“跟紧。”车长拍着车门说，“掉了队，没人找你。”
司机点点头，把车往前挪了两米。
两米之后，又停。
“睡吧。”他对副官说，“醒了再堵着呢。”
“明天中午。”史密斯重复了一遍。
“是。”
“那时候，韩军第一军大概已经在战俘营里了。”史密斯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史密斯面色阴沉地说道：“现在看来，只是一个第三团恐怕不太够了。能够在一夜之间将整个第一军防线彻底击溃的敌人，其强大程度显然超出了第三团独立应对的范围。把第四团也抽调过去，同时向军部发送电报，请求更多兵力增援。”
“第四团正在柳潭里方向。”
“抽回来。”史密斯说，“柳潭里先守住要点就行。剩下的地方，等增援到了再说。”
“那柳潭里的正面，”
“正面不会有事。”史密斯说，“他们要打，也不会从正面打。”
这时候的史密斯，已经隐约意识到。
对面的这支中国军队，战斗力或许要比自己想象的强很多。
不止是战斗力，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那就是他们能在这种天气里，把人送到这里来。
这一点，比战斗力更让他不舒服。
因为战斗力是可以算的，人多人少、枪多枪少，总能估出个大概。
可把人从雪地里送到你眼皮子底下，这件事他算不出来。
此时的威廉则提醒道：“我们在长津湖周边地区的部队，是不是也应该提高警惕？我觉得敌人很可能也会对我们的主力进行攻击。”
史密斯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太高。
但对面中国军队既然已经介入，就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于是他便点头说道：“你说得没错。让部队全面收缩兵力，进入防御状态，同时派遣地面侦察部队去周边的山林地带寻找这些中国军队的踪迹。”
侦察部队按每个营抽一个排的比例派出，往山里走。史密斯交代得很清楚：不用打，找到就行。找到以后，他至少知道人在哪儿；现在最麻烦的，是他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又转头问威廉。
“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情报？”他说，“对面的这支中国军队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赴战湖一带的？在之前我们空中部队所获取的各种情报中，几乎没有相关报告。”
威廉也颇为疑惑地摇头说道：“这我不清楚。但是绝对没有漏掉的情报。否则，这么重大的消息，怎么可能会被我们忽略呢？”
“那就是他们真的做到了。”
“做到什么？”
“做到在雪地里，走几百里，而我们的飞机什么也没看见。”
史密斯把地图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时候，史密斯点燃了一根香烟。
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不得不承认。
对面的这支中国军队，确确实实用他们所不知道的机动方式，来到了自己面前，并且发动了进攻。
必须要引起足够的重视了。
不然明天可能就是美军。
他吸了两口，把烟按在窗台上。
窗外的雪地上，哨兵在走，卡车排成一线。
“威廉。”
“在。”
“从今天起，营地晚上不许开灯。”史密斯说，“车灯也不许。”
“那巡逻呢？”
“摸黑走。”史密斯说，“我们的眼睛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
思索一番之后，史密斯说道：“给军部发电报，说明现在长津湖地区的情况。我们手头的兵力恐怕有些不够用了，可能第三师和第七师也要参与这一次进攻。”
原本，第三师和第七师一直在侧翼，另有一支作为预备部队。
他们也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且愉快的行军和作战。
基本不会遇到人民军太过坚决的抵抗。
毕竟之前人民军那些精锐部队，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
眼下最多是碰到零星部队的抵抗，还有部分游击队的偷袭。
但这一切想要对美军的装甲部队造成威胁，确实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的营地里，甚至有人在计划着写一本书。
“书名我都想好了。”那人笑呵呵地说，“就叫从仁川到鸭绿江，三千里路，一路走到底。”
“从仁川到鸭绿江。”那人说，“三千里路，一路走到底。”
旁边的人笑起来。
“那得先问问中国人答应不答应。”
“中国人？”那人把手一摊，“他们在哪儿？”
第十军指挥部里，阿尔蒙德正在看着史密斯发来的电报。
屋里的墙上钉着大幅地图，地图的边角被图钉压出了印子。
地图上，从南往北，用铅笔画了几条线。
最上面那条线的尽头，写着两个字：鸭绿江。
阿尔蒙德站在那几条线前面，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了一句：“我们的补给，最远能送到哪儿？”
穆雷愣了一下，翻了一下本子。
“目前能稳到这儿。”他用铅笔点了一下，“再往北，就要修路。”
“修路要多久？”
“一段一段修的话，三五天。”
阿尔蒙德当场定了下来：修。路修到哪儿，兵就能到哪儿。
“将军。”穆雷犹豫了一下，“修路要人，要机械，还要时间。况且修路的人，本身就容易被盯上。”
“我知道。”
“您还是坚持？”
“我坚持。”阿尔蒙德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靠空运，运不了几门炮。”
穆雷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穆雷还问了一句：路修通了，要是被截断怎么办。阿尔蒙德的回答是，那就再修，修到他们截不过来为止。
他说得很平静。
可屋里的人都听得出，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平静。
阿尔蒙德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停着几辆车，车灯已经灭了。
雪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静静地落。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电报上的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他合上电报，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明天一早，这份电报要转发给东京，也要转发给华盛顿。
他要让上面的人知道，长津湖这边，出了点他们没算到的事情。
至于是什么事情，他暂时也说不清。
在他的身后，参谋长穆雷正用铅笔在地图上标记出交战区域。
还有韩军第一军团被击溃之后，丢失的大片防线。
铅笔在图上划出很长一道。
划到一半，穆雷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道线太长了。”穆雷说，“一个晚上。”
阿尔蒙德将手中的电报放下来，随后问道：
“我没记错的话，之前第一次得知第一军团遭受攻击，是在前半夜的时候。这才多长时间？
一个师的兵力被完全击溃，师长不知所踪，连军团指挥部也失去联系，整个第一军团都处于全面溃败之中。对面的中国军队，难道拥有比我们更加强大的战斗力吗？”
此时的穆雷猜测道：
“根据我们最后一次和韩军第一军团以及第一师联络的时间点来判断，很有可能是第一军团指挥部遭到突然袭击，并且在第一时间就丧失了指挥协调能力。随后，中国军队应该还对韩军第一师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然后？”
“将军，您应该是知道的。”
穆雷斟酌了一下措辞，“对面这一群盟友的战斗力，其实并不算强。如果遭遇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溃败的速度应该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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