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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铁丝网，是被爆破筒炸开的。志愿军战士从口子往里冲，一边冲一边扔手榴弹。
韩军阵地上，有人打了几枪，就往后退。
“回去！回阵地上去！”
有个军官拿着手枪，顶着一个士兵的后背，往前推。
那士兵被推了两步，回过身来，看着他。
“长官，前头全是人。”
“全是人也要打回去！”
话说完，那个军官自己被一梭子打中，倒在雪里。
士兵没有再回阵地，扔了枪，往后面跑。
这一跑，旁边的人也跟着跑。
有人跑着跑着，把棉大衣扔了，说太沉。
跑了没多远，又回来捡，说不穿得冻死。
有人边跑边喊自己班长的名字，喊了七八声，没人应。
雪地上，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看不出这一夜有人从这儿跑过。
雪地里，人影一个接一个往后倒，像被风推倒的草。
有个兵跑着跑着，忽然停住，回头看。
“你回来干什么？”
“我的枪还在那儿，我回去拿一下。”
“枪值几个钱，命要紧。”
那兵没有再跑回去。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跟着人继续往南。
阵地上的枪声，很快就稀了。
各处告急的电报，是一起涌进指挥所的。
有的说阵地被突破，有的说部队联系不上，有的干脆只报了一个地名，后面就没有了。
通讯兵把电报纸一张一张递过来。
朴载道接过第二张的时候，手已经在抖。
“三营现在还有没有消息？”朴载道问。
“三营没有回音。”
“二营那边情况怎么样？”他又问。
“二营那边说道：阵地在他们手里，可人少了三分之一。”
“让二营顶住，把阵地守到天亮。”
通信兵应了一声，低头写命令。
命令写下来，交给通信兵。
通信兵跑出去，跑了没多远，就在雪地里倒下了。
朴载道从指挥所门口看见了那一幕。
他没有喊人。
他知道，喊了也没有用，外面这个时候到处都是流弹。
“把剩下的人都收拢起来。”他说道：“收拢到这儿来。”
“师长，收拢到这儿，那不是把自己困住了吗？”
“困住，还能打一阵。”朴载道说道：“散在外面，一个都活不成。”
金相禹的第三师，来得比预想的晚。
他被两个卫兵架着，从雪地里拖进指挥所，帽子丢了，脸上全是雪。
“老金，你那边还剩多少人？”
“不知道。”金相禹说道：“我出来的时候，能跟着走的，不到两个连。”
“你们那边的阵地现在还在不在？”朴载道问金相禹。
“丢了。”金相禹说道：“我走的时候，正面的战壕已经在打白刃了。”
朴载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该撤。”他说道：“阵地一丢，全线都塌了。”
“守不住。”金相禹说道：“我的人，从炮响到崩，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我知道守不住。”朴载道说道：“可你得守住那一个钟头。只要顶住一个钟头，我这边就能腾出手。”
“我顶不住，撑不了那么久。”金相禹说。
“那就把尸体堆在阵地前面，也要顶。”
屋里没有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已经冷了。
朴载道亲自上了一次前沿。
他带着一个班的卫兵，沿着交通壕往前走。
壕沟里全是雪，还有很多扔掉的东西：枪、钢盔、被子、饭盒。
有一处壕沟被炸塌了，塌下来的土里，露出一只手。
他没有停。
走到前沿的一段高地上，他蹲下来，往前面看。
前面的雪地上，人影一层一层地往这边压。
不是一窝蜂地冲，是分成几股，交替着往前挪。
一股往边上散开，另一股就往前冲。
“看见没有。”他忽然对身边的副官说道：“他们这样打，我们的机枪打不断。”
“德国人也是这样打的。”
“对。”朴载道说道：“我们的兵，没这么打过。”
他从腰里摸出手枪，往前面打了两枪。
两枪都打在空中。
“师长，您别在这儿。”
“我在这儿，他们才敢打。”朴载道说道：“我一走，这段就又没了。”
他在这儿待了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里，前面又压上来两批人。
第一批被机枪扫住了，趴在雪里。
第二批从侧面绕过来，扔了几颗手榴弹，把机枪位炸哑了。
“都跟我回指挥所。”朴载道说道：“这一段留不得人了。”
回到指挥所，天边已经有一点灰。
“照这样打下去，我们还能撑多久？”朴载道问副官。
“最多半个钟头。”副官说。
副官答不上来半个钟头以后的事。因为半个钟头以后，阵地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朴载道坐下。
他坐得很稳，双手放在膝盖上。
“给我找纸和笔。”他说。
“师长，您这是要写什么？”副官看着他手里的纸。
“写电报。”朴载道说道：“发给美军第十军军部，就说新兴里守不住，我部已经全线崩溃，请求指示。”
副官忍不住问，这电报发了有什么用。朴载道说道：发了是尽本分。打不过，起码要让人知道这一夜是怎么打的。
电报写得很短，只有几行。
他把电报递给通信兵。
“马上发，能发几遍发几遍。”
通信兵蹲在机器旁边，一遍一遍地敲。
外面枪声越来越近，屋里没有人说话。
半个钟头以后，阵地上的枪声，基本上停了。
不是不打，是没有多少人还在打了。
志愿军战士从三个方向压上了高地，战壕里、工事旁边，到处有人在举手。
朴载道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拿枪。
副官催他走，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条路还能往哪儿走？”
“往南，往下碣隅里方向。”
“路上都是他们的人。”
“那也比坐着等强。”
朴载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金相禹。
“依你看，我们现在走，还走不走得成？”他问金相禹。
金相禹说走，说人留着有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朴载道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地图，卷了起来，塞进大衣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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