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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3章 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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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到了傍晚,其他旧卷还在继续筛,王明远却先让人停下了手头几册,把京仓那一案重新摆到了最前面。

    原因也很简单。别的旧账可以一册一册慢慢翻,可如今全京城都盯着程文生和袁启年。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若朝廷迟迟不给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结果,后面那些新章程写得再漂亮,百姓也只会觉得又是在拿纸糊墙。

    而京仓一案的第一批查验结果,也恰好在这时候送了回来。

    亲族关系、原始章程、后续修改过的几份告示,甚至当时经手人的签押,全都重新核了一遍。

    袁启年与那名负责考成的京仓主事确实是甥舅,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章程也确实是在铨试以后连改三次,同样没有争议。

    可再往下查,却冒出了一个最让人头疼的结果:袁启年不是草包,非但不是,反而真懂仓务。

    他早年在通州北仓待过五年,后来又参与过两次冬储清册整理,对北仓几处常年存在损耗的旧账熟得吓人。

    都察院的人拿几册旧账当场问他,其中甚至夹了几笔故意改过的数字,他只翻了几页便指出了三处问题。

    周滨把查验结果递过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古怪,“这事……反倒更麻烦了。”

    王明远接过卷宗,看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舅舅是真的,本事也是真的,章程有问题同样是真的。

    最麻烦的情况到底还是出现了,程序可能真的错了,可最后挑中的人,偏偏又未必挑错。

    王明远沉默片刻,很快想起那日答应程文生的话。

    既然谁都不服,那便别再隔着卷宗争了,重新摆一把尺子,四个人堂堂正正再比一次!

    ……

    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京城里忽然又冒出一个消息。

    已经闹了好几日的京仓补缺案,不准备直接定结果,工部、吏部、都察院三处决定重新进行一次实务面验,原先排名前四的四名候补吏员全部参加。

    这一次不改条件,也不临时加东西,考什么,前一日便直接张榜。

    第一,算一册仓账。

    第二,从几份故意混乱的冬储清册里找出错漏。

    第三,当场处理一桩仓粮受潮、数目对不上、下面书吏互相推责的纰漏。

    谁做得好,谁往前站。

    更让京城百姓觉得稀奇的是,这一次竟不关门考。

    京仓外院直接腾出一处空地,吏部、都察院各出两名官员坐在旁边,四人的答卷、账册和最后结果全部现场封存。外围虽不许百姓靠得太近,却可以远远看着。

    消息一出,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京仓案再次炸开。

    而在另一边,袁启年听到消息的时候,却足足坐了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敢出门,最开始有人说他靠舅舅抢了第一名的缺,后来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他根本不识几个字,全靠舅舅替他买通了京仓上下。

    再后来甚至有人说,他家这几年买的宅子都是京仓亏空出来的银子。

    他妻子去菜市买菜,有人当着面阴阳怪气地问一句:“袁家如今还用自己花钱买菜?不是有舅舅吗?”

    两个孩子原本在巷子里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周围几个孩子追着他们喊“舅舅给的官”“第四名大老爷”,甚至家门上都被人半夜泼过一盆馊水。

    最狠的时候,还有人往院里扔死老鼠。

    前两日,小女儿甚至在吃饭时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爹,他们都说你是坏官,可你还没当官,怎么就坏了?”

    袁启年当时端着饭碗,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他最初愤怒过,也出去跟人理论过,可他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他心虚。

    到了后来,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他甚至已经觉得,只要朝廷肯把这个缺收回去,让这件事情赶紧过去便好。

    他什么都不要了,苦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的仓计书吏也不要了,谁愿意拿便拿去。只要妻儿以后出门不再被人指指点点便行。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互联网,可流言一样能织成一张网,把一个人一家人困在里面。

    而最让人难受的,甚至不是那些真认识他的人骂,而是越来越多连他是谁、做过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只因为街上所有人都在骂,便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也该上来踩一脚。

    许多人甚至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是听见所有人都在骂,于是便觉得自己也该跟着扔一块石头。

    可袁启年怎么都没想到,朝廷最后给他的不是一句“为了平息议论,你退出吧”,而是让他再站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比一次。

    那一刻,他坐在屋里看着送来的告示,许久都没有动,直到妻子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才慢慢吐出一口堵了十几日的气。

    ……

    正式面验这日,京仓外面一早便围满了人。

    程文生也来了,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妻子和儿子。

    儿子大概也知道今日对父亲很重要,往日爱东张西望的性子全收了起来,只用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院中已经摆好的几张长桌。

    袁启年从另一边进来时,人群里明显响起一阵议论。

    有人只是低声说话,也有人故意把“关系户”三个字说得极响。

    袁启年的脚步明显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也攥紧了,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低着头继续往里走。

    王明远站在院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刻叫人压住议论。

    直到四个人都已经坐好,他才走到最前方。

    周围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

    王明远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拿起桌上那张昨日便已经贴出去的章程。

    “今日考什么,诸位昨日都看见了。考几轮,每一轮多少时辰,怎么算优劣,也全写在这里。”

    “这张纸从昨日贴出去以后,今日不会再多一个字,也不会少一个字!”

    院外彻底安静下来,王明远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问,既然查出京仓之前改过章程,为何不直接把袁启年撤了,把程文生补上去?”

    “因为朝廷要查清的,不是谁声音大,便把位置给谁。更不是出了争议以后,为了让所有人闭嘴,随便挑个人出来祭旗。”

    说到这里,王明远把手里的章程重新压回桌上,没有看外围那些百姓,反而先看向了坐在桌前的四个人。

    “程文生考成第一,这是事实。袁启年熟悉北仓旧账,同样是事实。”

    “前面的章程改得不对,那便承认章程不对。袁启年若真有本事,也不能因为别人办事出了问题,便硬说他没有本事。”

    “今日便重新比。谁输了,知道自己输在哪里!谁赢了,也得让所有人知道他凭什么赢!”

    王明远声音并没有刻意拔高,可远处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闭上了嘴。

    四张长桌前,几个人的神色都明显变了。

    程文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重新默默整理了一下袖口。

    而另一边,袁启年原本一直绷紧的肩膀,也一点点松了下来。

    “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四人同时低下头。

    第一册账发下去以后,院中便只剩下翻纸和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最开始程文生明显更快,他做了六年仓场书手,普通账目几乎已经形成了本能,不过一炷香便把前面几笔折耗全部算了出来,旁边负责监考的吏部官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围在远处的百姓虽然看不懂账,却看得见谁先落笔,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可到了第二轮,袁启年的优势很快便显了出来。

    那几册故意打乱的北仓旧账才刚送过去,他翻到第三册便停住了。

    “这一笔不对。”

    旁边负责验卷的官员抬起头,袁启年手指直接落在其中一页。

    “这里记的是三年前八月东仓转粮三百七十石,可那年东仓七月漏雨,八月根本没有存粮,全部暂寄到了丙字仓……这笔账写得没错,仓错了!”

    负责出题的京仓老吏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翻一册。

    “这笔折耗也不对。冬储新粮入仓,头一个月会有水分消耗,后面会渐渐平下来。这里却是第三个月突然多了两成,要么有人记错了,要么仓里出过事。”

    围观百姓看不懂那些数字,却看得懂旁边几名官员的脸色。方才还偶尔响起的“关系户”三个字,慢慢消失了。

    第三轮结束时,结果已经很清楚。

    袁启年第一,程文生第二,剩下两人分列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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