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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文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1304章 人跑了?

第1304章 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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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读结果以后,院外安静了好一会儿。尤其是那些这些日子骂袁启年骂得最凶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文生的儿子站在人群前面,小脸明显垮了一下。

    他今日一直觉得爹一定会赢,因为爹上次就是第一。可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却发现程文生没有愤怒,也没有像前些日子回家时那样憋得整夜睡不着。

    程文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已经贴出来的几份结果,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窝囊和不甘,也一起吐了出去。

    过了片刻,他甚至笑了一下。

    输了!可这一回,他认!

    若最开始便这么比,他根本不会跑去都察院,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

    他真正咽不下去的是自己明明一路走在最前面,却眼睁睁看着前面的门槛一夜之间换了三次,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被挡在门外都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反倒轻松了。

    程文生走到袁启年面前,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拱了拱手。

    “北仓那些旧账,我确实不如你。”

    袁启年明显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些日子在外面被骂得最狠的时候,最后第一个走到自己面前承认结果的,反而是被自己越过去的程文生。

    他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最后同样还了一礼。

    “程兄,这件事……我也欠你一句对不住!”

    “铨试之前,我舅舅确实问过我一句,北仓这个缺若真让我去,我最熟什么。我当时只说自己跟过冬储,也看过那些旧账。”

    “后来章程一条一条往上加,我起初也以为只是京仓觉得那些经历更要紧。至于究竟是谁把‘优先’变成了‘必须’,又是谁觉得这样最省事,后面自有朝廷去查,我不敢替任何人辩。”

    袁启年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可不管他们最开始是想找一个能马上上手的人,还是中间有人存了别的心思,最后那几道门槛确实是围着我的履历长出来的。换成我排第一,看着别人这么越过去,我也会去问个明白。”

    程文生看了他片刻, 最后什么重话都没说,只伸手把袁启年还没完全直起来的胳膊托了一下。

    两个人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可院外围着的百姓却渐渐安静下来。

    前些日子,街上几乎已经把这两个人说成了一个仗势抢缺、一个受尽欺压,仿佛只要站队骂上一边,事情便黑白分明。

    可如今真正站在一起以后,所有人才发现,这件事情从来就没那么简单。

    就在程文生准备牵着儿子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王明远的声音。

    “程文生。”

    程文生脚步一停,回过头。

    王明远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随后说道:“今日你第二。”

    “是。”程文生这一次答得很平静。

    “不过你有一样比袁启年强。”

    程文生愣住了。

    王明远把他方才那几册答卷拿起来,轻轻拍了拍,“你的账做得比他细,重新核旧账的时候,错一文都能让你翻出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更熟悉北仓的人,所以袁启年更合适。”

    “但西山总仓最近正缺一个专门核军料、煤料和铁料账的书吏。”

    程文生还没反应过来。

    “你若愿意,我举荐你过去。”

    这一句话落下,不只是程文生,连院外的人群都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几日京城闹得这么大,不就是因为“托关系”“举荐”“走人情”吗?

    王明远查了半天,最后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荐人?!

    连旁边几名吏部官员都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那神情分明在说:王大人这是查人情查到最后,自己先走起人情来了?

    程文生也明显懵住,“大人,这……”

    “怎么?”王明远笑了一下,见他一副想答应又不敢答应的样子,反倒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查举荐,便不能举荐别人了?”

    程文生没有说话。

    王明远却已经转过身,看向院外那些同样满脸疑惑的百姓。

    “今日我便当着诸位的面,举荐程文生!”

    “举荐状上我会写清楚,我与他原本素不相识,因为京仓一案才认识。我荐他的理由,也会写在上面——仓账细,六年仓场经历,做事稳。”

    “至于西山用不用他,那是西山的事。该面验便面验,该试任便试任。他若做不好,我这一张举荐状也不能替他多算一文账。”

    王明远稍稍停了一下,“但朝廷这么多人,谁敢说自己这辈子没受过老师一句提携,没得过旧上官一句好话,没被同年朋友介绍过一个差事?”

    周围渐渐没有了声音。

    王明远抬手指了指昨日张贴到今日、一字未改的那张章程。

    “人活在世上,本来便有人情。我也从来不怕人情,我怕的是有人拿着人情去改这把尺子。”

    “举荐,可以把一个人的名字送到门口。但不能替他迈过门槛,更不能等人来了以后,再把门槛改成只有他一个人迈得过去!”

    最后一句落下后,院外一片寂静。

    程文生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工部侍郎。

    王明远已经重新看向他,“所以,去不去?”

    程文生猛地回过神,下一刻,他朝王明远深深一揖。

    “小人愿去!”

    王明远点了点头, “那便去试!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剩下两名候补吏员也没有被晾在一旁。

    一个擅长清点转运,吏部准备把他的名字送往通惠河漕运仓面验;另一个过去长期跟地方粮仓打交道,都察院与吏部核过履历以后,也重新放回下一轮候补,不再因为京仓这一场争议受牵连。

    至于袁启年,仍由京仓试任。

    只是这一次,试任批文后面多出了一张纸。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何人举荐,与经手主事是什么关系,实务面验结果如何……

    将来若再有人翻开这份卷宗,不需要猜,更不需要去找十年前已经告老的某位官员问一句“当初为什么”。

    答案就在纸上。

    ……

    当日下午,这场面验的结果便传遍了京城。

    有人议论袁启年原来真有本事,也有人感叹程文生虽然输了,却反而去了西山,更有人盯上了王明远最后那几句话。

    茶楼里,一名老书生捏着茶盏想了半天,听着旁边几桌还在争“到底能不能走关系”,忽然摇了摇头。

    “你们还是没听明白,王大人今日要砍的从来不是人情。”

    老书生抬起茶盏,目光扫过四周。

    “谁没有老师,谁没有故旧?真正叫人寒心的,是有门路的人一句话,便能让原本一样的门槛突然矮上三寸;没门路的人明明走在前面,却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同桌的人愣了愣,半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隔壁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士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忽然轻声道:“若真能一直如此,至少以后输,也输个明白。”

    ……

    而总局后院里,红黄纸条还在不断增加。

    王明远重新坐回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后,看着刚刚筛出来的几册旧档,脸上的轻松也一点点消失。

    京仓的事情可以先落下,可近三年的旧卷真正翻起来以后,他已经看见了更多东西,尤其是这几日京城传得最凶的两桩——北直隶以及河南那名官员。

    两人的旧卷也已经都被挑了出来,而且纸条旁边,还都点着那个极其显眼的黑点。

    王明远伸手,正把那两册卷宗从一堆红黄纸条里抽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都察院差役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顺天府那边传来了消息。”

    “昨日在王府门前聚众哭闹的刘家老妇,已经重新拘回问讯。刘耀祖夫妇以及几个跟着在外冒王家名义办事的人,供词也都重新核过了。”

    “另外……”差役从袖中抽出两封刚刚加急送到京城的公文,神色却比刚才明显凝重了不少。

    “北直隶那边调查的回文也到了。”

    “当地回报,那位官员大概已经听见京城要翻旧卷的风声。”

    “两日前,他突然称病不再到衙。昨日一早,又把妻儿送回了妻族所在的县城,说是让夫人带孩子回去探亲。”

    “还有两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书办,一个突然告假回乡,另一个昨夜出了城,到现在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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