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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明远刚进军工河道巡察总局，负责对接外衙日常文牍的周滨便迎了上来。只是往日见面总要先说几句今日各司事务的周滨，这一次脸色明显有些古怪，见完礼以后竟一句正事都没提，只抬手朝后院指了指。
“王大人，吏部的文书已经送来了……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王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等走进临时腾出来的值房以后，他终于知道周滨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了。
屋里已经没地方下脚了。靠墙是卷宗，桌上是卷宗，连原本摆茶壶的矮几上都压着两摞。几名吏部和都察院派来的书吏还在不断往里搬，门外甚至另有两辆车没有卸完。
周滨跟在后面，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吏部这回是真没藏私。近三年京中候补、补缺、越次录用，还有几处临时改过章程的旧卷，能送来的全送来了。”
“下官方才粗略看了一眼，照这个数，别说王大人亲自看，便是咱们总局上下所有会识字的全坐在这里，一册一册翻，没个十天半个月也翻不完。”
王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乎能把半间屋埋掉的卷宗，也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昨日那些走出宫门以后，一脸同情看着自己的官员，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唐纶那个老东西确实够狠，自己不过是在朝堂上多说了几句话，这老头转手便把吏部三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全搬过来了，这是准备让他拿命证明自己的办法好不好用。
不过王明远也没真准备一册一册看，真要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等他看完，黄花菜都该凉了。
更何况这次要查的，本来也不是每一名候补官吏祖宗十八代干过什么，他要找的只是异常。
王明远盯着满屋卷宗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周滨，劳烦你让人准备一批窄纸条，再找些红、黄两色的颜料和一砚浓墨过来，不用多精细，能做记号便行。”
周滨愣了一下，“纸条？”
“对。另外把吏部、都察院今日过来帮忙的人全叫来，不用太多，识字、会看履历便行。”
不到一刻钟，十几名书吏已经在院中站好。
众人原本都做好了埋头抄录十几日的准备，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甚至连治手腕酸疼的药膏都揣进了袖子里，一副今日进了这间院子便准备把命交给卷宗的模样，没想到王明远根本没有让他们搬桌子。
他随手抽出最上面一册旧卷，翻开第一页，“从今日开始，这些册子只看三样东西。”
“第一，最后补上的人，有没有越过前面的人；第二，原先张贴的章程，在铨试以后有没有动过；第三，是谁举荐、谁经手，经手人与被录用之人有没有亲族、师生、姻亲或者多年旧属关系。”
几名书吏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王明远已经拿起一张窄纸条，“正常照原章程补缺的，不做记号。越次补缺的，夹黄条；铨试以后改过章程，而且新条件影响了原先名次的，夹红条。若又牵涉亲族、师生、姻亲或者多年旧属，便在纸条上点个黑点。”
“三样之中只占一样，先放一边；占了两样，单独摞起来。”
“同时占三样……”王明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众人，“直接送到我桌上！”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一名都察院书吏反应最快，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王大人的意思是……先不管这份补缺到底有没有问题，先把最容易出问题的挑出来？”
“不错。”王明远把那张纸条往卷宗上一夹，“咱们这不是替吏部重新修一遍三年的官员履历，更不是要查每个人小时候偷没偷过邻居家的鸡。”
“正常补的，先放过去，真正值得多看两眼的，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这些东西单独出现，都未必说明有问题，可若一口气全撞到同一个人头上，你还告诉我这是巧合……”
王明远看了一眼旁边堆成山的卷宗，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那我便愿意花点时间，好好看看这场巧合究竟有多巧！”
周滨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原本看着能压死人的卷宗，这么一拆，好像突然就没那么吓人了。
吏部一名年轻书吏却迟疑道：“王大人，若有人知道咱们只挑这些地方看，故意把关系藏起来呢？”
王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
“所以正常卷里，每二十册随机抽一册，我亲自再看。”
“不过，若抽出来以后，发现该有红黄条的没有贴……”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朝众人笑了一下，十几名书吏背后同时一凉。
“明白了！”
……
当天上午，总局后院便出现了一幕极其古怪的景象。
十几个人围着几张长桌飞快翻卷宗，却没有一个人在认真抄整篇旧档。
有人只看开头的铨试名次，有人盯最后的补缺批文，有人专门翻举荐具结和亲族回避。
一册卷宗到了手里，不过半盏茶便能过一遍。正常的直接扔进左边大筐，不正常的附上了纸条。
到了中午，院子里已经出现了十分壮观的一幕。
左边几大筐旧卷安安静静，右边几十册卷宗却像突然长出了尾巴，有的露着红条，有的伸着黄条，还有些红黄纸边上点着乌黑一点，从卷宗边缘横七竖八地支棱出来，远远看去，像一堆被人插满了小旗子的旧账。
周滨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大人这办法若是传出去，往后吏部的人怕是看见纸条便头疼。”
王明远头也没抬，“他们头疼总比我头疼好。”
旁边几名书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可笑归笑，等第一轮真正筛完，所有人的神色都渐渐认真起来。
因为那些被挑出来的卷宗，并不像最开始想象的那样，全是明目张胆的徇私。
恰恰相反，很多事情认真往里一翻，原因都不一样。
有人从第五名直接补了第二名的缺，是因为那人会鞑靼语，要去北边跟互市商队打交道，前面几个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有人考成只排第三，却被地方主官点名留下，因为那人过去跟着自己整整六年，连续办过三场大灾，哪处粮仓漏雨、哪条沟渠春汛最先漫堤，他闭着眼都知道。
还有一人干脆是因为前两名一个有腿疾、一个晕船，偏偏那个缺要常年跟漕船跑河道，最后才顺延到了第三名。
这些若只看“越次补缺”四个字，全都像有问题，可真正翻进去以后，又确实有道理。
王明远看得越多，眉头反倒皱得越紧。
最容易办的，从来都是一眼便能看出贪赃枉法的。收银子，卖官缺，抓便是。
真正麻烦的是眼前这些。
人情是真的，本事也是真的。主官想用熟悉的人，同样未必就是为了谋私。
可若因此便什么都不管，久而久之，谁是谁的学生，谁是谁的外甥，谁跟哪个上官一起共过事，便会一点点变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没关系的人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有关系的人却总能提前得到一句“这个缺更适合你”。
更何况再往后，谁还能分得清第一次是真惜才，第二次是照顾旧部，还是到了第三次，已经成了理所当然替自己人留位置？
王明远合上卷宗，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人情砍不掉，也没必要砍。这个世道是人组成的，谁都有老师、同年、同乡和故旧，前世也是一样。
真正要做的，是把桌子底下的人情摆到桌面上，就像他那日在朝堂上说的：谁举荐，谁留名；为什么举荐，写清楚；有什么关系，也别藏着。
平日无事，这些东西放在档里没人会管。可真出了问题，至少能顺着卷宗找到是谁开了口、谁点了头、谁最后拍了板。
再往后，所有人的履历、考成、举荐、处分、特殊录用理由，都跟着人走。
今日在吏部看不出问题，十年以后再翻，也依旧能把线接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每次出事都从头查，等查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当年好像是某位大人觉得此人不错”，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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