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806章 靠的是粮食

第806章 靠的是粮食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轰隆一炮下去,土石崩飞,人畜皆碎。一阵排铳,硝烟弥漫,割麦子般倒下一片。”王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萧承乾心里有些发毛。

    “里面可能有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有叛贼的核心党羽,但更多的,恐怕就是几个月前还在田里伺候庄稼,只求一口饭吃,如今却被推上前线当肉盾的……庄稼汉,或是他们的父亲,儿子,兄弟。”

    他抬起眼,看向萧承乾,眼神深邃:“殿下说要亲至阵前澄清。是好心,也有胆气。可两军对垒,箭矢无眼,殿下身份尊贵,岂可轻涉险地?”

    “而且,即便殿下喊了,那些被推到阵前、身后有督战队刀枪逼着的百姓,就真能立刻倒戈?就真敢扔下武器?

    他们身后可能是被叛军控制的家人,扔下武器……可能立刻就被自己人砍了。

    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上,道理,有时候跑得没有刀快。”

    萧承乾此刻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这些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之前被一股急于报仇、急于证明自己的热血催动着,选择性地忽略了,或者认为在“大义”和“雷霆手段”面前,这些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王明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算我们真的不惜代价,火炮犁地,大军平推,把姑苏、湖州,把所有叛军占据的城池都轰开了,人都杀得差不多了……然后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

    王明远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百里、千里之外,那些仍在战火中煎熬的土地,和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人们。

    他背对着萧承乾,随即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江南这场乱子,死的、跑的、被裹挟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十室九空或许夸张,但民生凋敝,田地荒芜,丁口锐减,已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我们再用最酷烈的手段,把剩下那些大多只是为了一口吃的、被卷入其中的青壮劳力,也一并‘扫穴’了……请问殿下,这江南打下来之后,靠谁来种地?”

    “靠谁来修葺被战火摧毁的房屋?”

    “靠谁来疏通淤塞的河道,养护破损的塘堰?”

    “靠谁来纺纱织布,养蚕缫丝,让这曾经富甲天下的东南财赋之地,重新有一点活气?”

    他转过身,看着椅子上脸色愈发苍白的少年,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敲在了少年的心上:

    “没有人的地,是死地。没有人烟的城,是鬼城。”

    “我们现在在杭州府做的一切:分田,以工代赈,发粮种,兴织造。

    就是因为这里还有人,活生生的人,愿意跟着我们,用双手一点点把被毁掉的家园重新建起来的人。”

    “如果把人都打没了,杀光了,或者杀得剩下的人心胆俱裂,彻底寒了心,躲进深山里再不肯信朝廷……

    那我们收复的,就是一片需要从零开始、耗时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恢复元气的废墟。”

    “朝廷如今北有边患,各地亦不安稳,国库空虚。江南若真成了那样一片需要持续输血、却多年无法反哺朝廷的废墟……大雍的根基,还能稳吗?”

    萧承乾彻底呆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之前想的,只是平叛,是报仇,是速胜。

    至于胜了之后如何,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然可以像王大人现在在杭州府做的一样,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一切都会好起来。

    却从没想过,如果“平叛”的过程本身,就用最暴烈的方式摧毁了恢复生产最需要的基础——人,那后续的一切,根本就无从谈起。

    王明远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橘红的火光映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

    “殿下,你觉得我坚持改良火器,在台岛用它打倭寇,在杭州用它守城,是为了什么?”他再次问道。

    萧承乾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回答:“为了……克敌制胜?以利器御强敌?”

    “是,也不是。”王明远摇摇头。

    “利器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我改良它,是为了让我们的将士,能用最小的代价,守住国土,保护身后的百姓。

    是为了在不得不战的时候,能有更多的胜算,让战事早点结束,少死点人。”

    “而不是为了,用它去屠戮那些本是我们该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怅然:

    “我也没殿下想的那么厉害,能只手挽天倾,或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我来江南,陛下给我的旨意是‘便宜行事,安抚地方’。安抚什么?安抚的就是人心,是民生。”

    “真正能让江南重新稳下来的,从来不是哪个人,也不是哪件厉害的火器。”

    “而是……粮食。”

    “是能让江南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不再饿肚子,能看到明天、后年、大后年都有希望的……粮食。”

    萧承乾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王明远。

    “粮食……”他喃喃重复。

    “对,粮食。”王明远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江南为什么会乱?天灾是引子,人祸是干柴。但根子上,是许多人觉得,活不下去了,没饭吃了。

    土地都被豪强兼并,丝绸行业也遭受冲击,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地方的常平仓空了,富商围积,米价飞涨……人饿到极致,眼睛里就只剩下怎么活下去,什么王法,什么纲常,都抵不过一碗能续命的粥。”

    “那些作乱的贼首,那些躲在后面的豪强,他们不懂怎么种地,更不懂怎么让一亩田多打三五斗粮食。

    他们只会抢,只会夺,只会用最省事也最残忍的办法,把别人碗里最后那点活命的东西,扒拉到自己的库房里。”

    王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殿下,你见过真正的农人吗?不是田庄里的管事,不是只看账本的地主,是那些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手指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的人。”

    “他们一辈子,就活在那几亩地里。

    春天把种子撒下去,就盼着风调雨顺,盼着虫不要来,病不要生。

    夏天顶着毒日头薅草,施肥,把汗水一滴一滴的滴进土里。

    秋天再弯着腰,一刀一刀把稻子割下来,打下来,晒干了,交完租子,剩下的才是自己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粮。”

    “他们可能一辈子没出过自己出生的那个县那个村,不认识几个字,更说不来什么大道理。

    他们死了,就埋在自己伺弄了一辈子的田边地头。

    来年开春,地里的秧苗绿油油地长起来,那就是他们的碑。

    秋天,田里的稻子熟了,黄澄澄地压弯了腰,风一吹,沙沙地响,那就是给他们的纸钱。”

    萧承乾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话,这种描述,他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

    皇宫、朝堂、奏章、权谋……那才是他之前熟悉的世界。

    而王明远描述的这个世界,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一辈子,用汗水,用性命,供养着这个国家,供养着朝廷,供养着像你我这样,不事生产却能吃饱穿暖的人。”

    王明远的声音里此刻也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可他们要的,其实很少很少。”

    “不过就是风调雨顺,田里有收成,交了租税,锅里还有饭,娃娃能不饿着肚子哭,老人能有一碗稀粥吊着命……就这么点念想。”

    “可连这点念想,如今对很多人来说,都成了奢望。”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