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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远看向萧承乾,眼神复杂:“殿下,你说,如果有一天,江南的田地,不管肥沃还是贫瘠,都能长出足够多的粮食,让每一个愿意弯腰耕种的人,都不再担心饿死……那些躲在背后煽风点火,说什么‘朝廷无道’、‘天命已改’的鬼话,还会有人信吗?”
“如果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苏州府……整个江南,每一块能耕种的土地,都飘起稻花香,堆满粮仓,家家户户的米缸里都有余粮,碗里都能见到干饭……
谁还会提着脑袋,跟着几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天王’,去干那杀头造反、朝不保夕的买卖?”
萧承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王明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之前所有关于“平叛”的简单想象,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复杂的真相,也打开了一扇他从未窥见的大门。
原来……可以这样想?
原来解决叛乱,不一定非要杀得血流成河?
原来真正的武器,不一定是刀枪火炮,也可以是……粮食?
“粮食能救一个国家,也能绊倒一个国家。”
王明远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肚子是空的,心就是慌的,慌就容易被人骗,被人利用,做出自己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一旦他们肚子是饱的,身上是暖的,家里是有存粮的,心里就有了底,有了怕,有了牵挂,有了想过好日子的盼头。
到了那时候,谁还想造反?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博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我们现在在杭州府做的,就是这件事。”王明远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让这里先长满庄稼,让粮食的香味,压过硝烟和血腥味。让这里的百姓,先看到实实在在的活路,看到希望。”
“这稻香,这土豆的收获,就是最锋利的剑,能刺破叛军那些‘为民请-命’、‘替天行道’的谎言。
这渐渐安稳下来的人心,就是最坚固的盾,能守住朝廷在江南的根基,让那些阴谋无从下手。”
“而孙将军的火炮,陈大人正在试种的新稻种和杂交水稻,那些从大雍其他地方支援运来的粮米,包括殿下你此刻坐在这里……都是为我们争取时间,争取把这件事做下去的时间。
让我们能把根扎得更深,把活路铺得更广,让更多的江南百姓看到,跟着朝廷,有饭吃,有地种,有未来。”
“而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杀光。”
最后这句话,王明远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闷钟,在萧承乾心头敲响,余音不绝。
萧承乾此刻呆呆地坐着,脑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茫然与隐约的明悟。
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君臣父子,治国平天下。
他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那都是书上的字,是先生要求背诵的句子。
直到此刻,在王明远平静却沉重的叙述里,在那些关于“秧苗是碑,稻子是纸钱”的比喻里,“民”这个字,才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有分量地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奏章上冷冰冰的户口数字,不是朝堂上争论的“赋税来源”,是一个个活生生、会饿、会怕、会为了一口吃的拼命,也会在吃饱后想要安稳过日子的人。
王大人心里想的,竟然是这样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平叛立功,不是权谋算计,甚至不是个人恩怨复仇。
而是想着怎么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上饭。
这种想法……萧承乾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觉得有点傻,有点不切实际,这得多难啊?
江南这么大,这么多人……可又觉得,胸口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这比什么“挽狂澜于既倒”听起来,要伟大得多,也……沉重得多。
王明远看着少年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给他消化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萧承乾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所以……王大人您的意思是,平叛的关键,不在战场,在……田地?”
“战场要稳,不能败。但真正的胜负手,在战场之外。”王明远肯定道。
“那些江南的世家豪强,为何躲在暗处,只敢散播流言,资助叛军,却不敢自己跳到明面上来?
因为他们知道,直接对抗朝廷大军是死路一条。
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利用天灾,煽动人祸,把水搅浑,好从中牟利,或者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们怕的,就是光,就是百姓看清楚真相后,不再受他们愚弄。
他们更怕的,是百姓有了活路,不再需要他们那点虚伪的‘庇护’和‘接济’。
一旦百姓心里踏实了,眼里有盼头了,他们那些鬼蜮伎俩,也就没了施展的土壤,自然就无所遁形。”
萧承乾缓缓点头,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此刻都隐隐串联起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这听起来,比带兵打仗更难,更慢,更需要耐心。
“可是王大人……这,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母妃的仇……”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理智上懂了,可情感上,那股焚心的恨意和急切,丝毫未减。
“仇要报,但报仇的方法有很多种。”王明远的目光锐利起来。
“让那些幕后黑手看着他们经营多年、视为禁脔的江南,一点一点脱离他们的掌控。
看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盘剥体系土崩瓦解,看着他们从高高在上、暗中操控局势的‘老爷’,变成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身败名裂,抄家灭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们,更解恨?更能告慰太子妃在天之灵?”
萧承乾浑身一震,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是了,如果只是战场上杀了那些天王之流,那些躲在后面的真正元凶,说不定还能撇清关系,继续逍遥。
王大人说的,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殿下,我也只是个读了几年圣贤书,侥幸做了几年官的普通人。我救不了天下,也定不了乾坤。
我能做的,就是在我负责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和相信我、愿意跟着我-干的人一起,把眼前能做、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我做的,甚至不如城外那些老农。他们才是真正能让地里长出粮食的人。没有他们,我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转过身,看向萧承乾,眼神郑重:
“殿下若真想做点什么,真想看清楚这江南,这天下,到底需要什么……明天,你就跟着陈大人。”
“他在城外分出来了一块试验田。你去看看,看看他是怎么伺候那些秧苗的,看看他是怎么琢磨着,把不同地方的稻种配在一起,想种出更高产、更抗病的粮食的。”
“也去看看那些真正在土里刨食的百姓,看看他们一天是怎么过的,看看他们愁什么,盼什么,怕什么。”
“等你把那双拿惯了笔、或许也提过马缰绳的手,真正插-进泥土里,感受过那份重量和温度;等你弯下腰,体会过面朝土地背朝天的滋味;等你亲眼看到一颗种子,是怎么破土,抽芽,灌浆,变成能养活人的粮食……”
“那时候,你或许就能明白,我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也才能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往哪里走,该怎么用力。”
萧承乾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还带着些震撼后的余悸,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两团被重新点燃、烧尽了迷茫的火焰。
他对着王明远,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姿态更加虔诚,声音却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坚定:
“晚辈……定不负王大人今日教诲!”
“明日,我便去寻陈大人。”
王明远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欣慰笑意。
他走到萧承乾面前,拍了拍少年依旧单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的肩膀。
“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是。”萧承乾直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门口。
推开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中一片滚烫。
月光洒在庭院里,一片清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亮着灯的值房窗户,里面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了笔。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自己暂住的客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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