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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的廉工是上午走的。来的人在食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本子摊开,钱压在本子底下,一个一个叫名字。
叫到谁,谁过去按个手印,把钱接过来,当场点清。
给的是现钱,一分不少,有几个人的零头还往上抹了。
桌子后面那个人一边发钱一边跟他们讲,矿上要修一阵子东西,先放几天假,修好了再叫他们上来。
没有人多问。
这些人本来就是农闲进山、农忙回家的,工钱拿到手,假还多放几天,走的时候有几个是笑着的。
到中午的时候,山上一下就空了一半。
下午轮到黑工。
那辆封闭厢货倒进最里面那排铁皮房前面,车门打开,人一个跟一个上去,上完就把门关上了。
装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喊叫。
这些人本来就不在名册上,进山的时候没有留下名字,出山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点数。
车开出横杆的时候天还亮着,从外面看,跟一辆拉设备的车没有分别。
武雄这一整天都在办公室外面转。
上午他还是稳的。
这套流程他熟,头一天走人、搬东西,坐下来说话的事总要排在后面。
中午他回宿舍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把领子翻好。
上午他去食堂那边站了一会儿,发钱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他讲话。
下午他去看装车,管事的那几个只朝他点了点头。
铁皮房那边上车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是去年冬天带上山的,还认得他。
武雄把脸转开了。
前几个矿关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装车的人就是他自己,那时候他从来没有多看过一张脸。
矿上的事一件一件在办,没有一件要问他。
在这座山上说了这么多年话的人,忽然没有人来问他了。
到下午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点发毛,可他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住了。
山上的事情千头万绪,人家忙,顾不上他,这也说得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有人从办公室出来叫他。
武雄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衣服下摆抻平。
该讲的他一路上都想好了,最近除了车祸一切正常。
账上那些零碎,人家真要翻,他认,愿意从今年的辛苦钱里扣。
讲得好,这一趟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
这次领头过来的姓阮,他认识,对方坐在他自己那张桌子后面。
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一双布鞋,坐在那儿像是来查账的会计。
桌上摊着两本子,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本子边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坐。”
武雄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
这把椅子他自己坐了很多年,坐上去他才发现,从这一边看过去,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这座山上几年了?”
武雄报了个数。
阮先生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这几年山上出货没有断过。”他把笔放下,“北面那条路是你带人修出来的,山上这些工人也是你一个一个招上来的。寨子那边几次闹起来,去按住的都是你。这些事公司都记得。”
武雄的背松了一点。
“公司对你怎么样?”
“公司待我很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阮先生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往下说,隔着桌子看着他,看了有好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要背着公司做不该做的事?”
武雄张了一下嘴。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出来的是账,是伙食费和废料那几笔,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讲。
而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潘忠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前。
武雄扭过头去看他。
那一眼看过去,先前那些散着的东西一下子全串上了。
前一天夜里把人从库房挪出来,潘忠在场。
押车那四个是潘忠挑的!
再往前,北面那条路每天几点通车,这座山上除了他自己,只有潘忠一个人知道!
武雄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阮先生朝潘忠那边看了一眼。
“处理干净。”
说完他把桌上那两本子收起来夹在腋下,从武雄旁边走过去,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外面的人还在往车上装东西,卷扬机的钢丝绳拖在地上响。
过了一会儿,屋里响了一枪,隔了两三秒又是两枪。
声音闷在那间平房里,外面装车的人连头都没有抬。
潘忠走出来,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跟着武雄好几年,这几年里武雄给他的钱不算少。
可清理的人到了山上,头一个要找的就是站在管事人旁边、又知道得最多的那一个……
门口候着的几个人进去,过了片刻拖出来一个麻袋,两个人抬着往后面走,麻袋底下拖过的地方,土上留下一道印子。
阮先生在院子当中站着等他。
“北面那两个外乡人,天黑以前处理掉。”
潘忠点头应道:“明白。”
“走掉的那一个不用你管。”阮先生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公司会去处理。”
……
后山坡上,范国安已经守了一整天。
贺枫是天亮以后走的。
他把口袋里那几块碎矿掏出来给范国安看过一眼,说这个东西要送出去,山上剩下的事情交给他。
临上车之前贺枫只讲了一句话,情况不对就动手,不要等他。
这边的情况范国安该摸的都摸清了。
中午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一个提过一句,要不要就在这会儿进去。
范国安没有点头。
贺枫交代的是情况不对才动手,眼下屋门关着,人还在里面,看不出哪里不对。
矿屋里外一共四个人,两个在屋里,两个在外面那棵树底下抽烟。
上午换过一次班,下午又换过一次。
屋子只有一个门,后面那面墙上有个窗洞,钉了两根木条,人从里面钻不出来。
一天下来都没有什么动静,就在太阳还没有落到山后面,屋门开了。
出来的是贺枫说的一男一女。
女的还是架着那个走不动的男的,一步一步往外挪。
后面跟着三个人。
范国安起初以为又要挪地方,眼睛去找车。
车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一个人也没有上去。
那三个人押着他们,绕过矿屋,往后面那片林子里走。
范国安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挪地方要用车,山里这么大,走着能走到哪儿去?
往林子里带的人,是不打算再带出来了!
他没有再等,回头朝底下那几个人打了个手势。
四个人从坡上往下滑,碎石跟着一起往下走,他们顾不上了。
下到沟底再往上,那片林子已经在眼前,树长得密,底下全是半人高的蕨,进去十几米就看不见人。
范国安在最前面。
他能听见前面有脚踩断枯枝的声音,隔着树,听着不远。
他往那个方向扑过去。
蕨杆刮在脸上,他没有停。
身后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跟着压过来。
前面那点声音听着已经很近了,隔着几层树,再有二三十步就能看见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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