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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枫留下范国安,带着那两个走山脊的人继续往里。路面在矿屋这儿宽了一截,看得出来是被重车反复压出来的,车辙很深,边上散着从车上颠下来的碎石。
再往里走了大半个钟头,山坳里透出光来。
透出光的地方并不是矿口。
一小片被推平的场地,三面全是山,两间铁皮棚,中间空地上堆着编织袋,堆了好几摞,一人多高。
角落里一台发电机在响,几盏挂灯用铁丝吊在钢架上,把整个场子照出一片发黄的亮。
一台破碎机停着,旁边斜支着一道筛子,筛子下面积了厚厚一层细渣。
贺枫在坡上趴了很久,把这个地方看明白了。
这里做的活很简单。
料拉进来,倒在筛子上过一遍,大块的送进破碎机砸开,挑出来的装袋,剩下的渣就堆在边上。
除了这些,场地上再没有别的东西。
一口池子、一根管子都看不见,也没有一个像是技术员的人。
从这儿装袋出去的东西,离能卖的成品还差着不知道多少道工序,那些工序在哪儿做,这一趟看不出来。
场子里有十几个工人。
他们没有在装货下山。
两个人爬在钢架上,正把顶棚那几块铁皮一块一块卸下来往地上扔。
另一头,有人把破碎机底下的螺栓一个个敲松。
棚子门口生了一小堆火,一个穿夹克的人蹲在旁边,往火里一沓一沓地扔纸。
贺枫盯着那堆火看了一会儿。
场地边上停着一辆货车,车斗上已经码了一半的编织袋。
他往左边挪了一段,找了个角度,把那辆车的驾驶室门看清楚了。
门上喷的是一家矿产运输公司的名号,字下面还有一串编号。
这辆车他见过。
河内城外那排老库房外面蹲的那些通宵,进出的车身上都有这个名号。
到这一步,从山里到河内的这段路总算是接上了。
可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这些东西出了那排库房又去了哪里,贺枫手上仍旧一个字的证据都没有。
真正让他心里沉下去的是场子里那些人的动作。
停工无非是把料留在场上,车停好,人回去睡觉。
这些人在拆棚顶,在卸机器,把纸一沓一沓地烧掉,剩下的料全往车上堆。
这座矿是不打算再开了?
三天时间是他拿武雄的贪心换来的。
可一座矿说停就停,能下这个令的人肯定不是武雄。
真到了那个人要收摊的时候,武雄那点贪心值几个钱,谁也说不准。
今天夜里的一辆旧车已经把人挪走了一次,从矿上挪进了山里。
第二次往哪儿挪,就不好讲了。
天快亮的时候,贺枫退了出来。
出到车辙那一段,他蹲下去,在路边草棵子里捡了几块从车上颠下来的碎矿。
黄褐色,掂在手里比看上去沉。
他把碎块塞进外衣口袋,用手压了压,站起来接着往回走。
电话是在他快回到矿屋那道坡的时候响的。
守在公开矿口外面那一组:“刚才进去四辆车,三辆越野,后面跟着一辆封闭厢货。”
“岗亭查了吗?”
“横杆直接抬起来的,一辆都没停。”
天已经泛白,贺枫把手机揣回口袋,脚下快了起来。
……
同一个时候,公开矿口那边。
武雄在横杆底下站了快一个钟头。
车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到的,三辆越野在前,那辆封闭厢货跟在后面。
下来十来个人,有两三个他见过,其余的没见过。
这些人下车以后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跟他打招呼,各自从后备箱里往下搬东西。
矿上死人,本来不算什么大事。
这些年这座山上摔下去过人,被石头砸过人,也有在炮眼边上把手炸没了的。
矿上的办法一直是一样的,人送到县里的医院去,钱按内部的工伤给,家里人接进来住两天再送出去,走的是自己的手续,县里不会有人为这个专门上山。
这一回不行。
翻的那辆车走的是北面那条路,装的东西不能见人,袋子破了口,矿石洒了一坡,寨子里几十号人站在跟前看着。
武雄当时封了现场,说那是不值钱的萤石废料,一边说一边让人把碎块从泥里抠出来装回袋子。
看的人不傻。
更麻烦的是这座矿和山下那个寨子有着多年的旧怨。
寨子在矿区下面那道沟里,靠梯田和一条溪水过日子。
矿区扩建那几年,山体削开,渣土往沟里推,溪水的颜色跟从前不一样了。
寨子里陆续出过事,有人家的媳妇怀不住孩子,也有孩子生下来手脚不齐全,上了年纪的人里头咳嗽的比早年多。
村民认定这是矿上闹的,矿上不认,两边都拿不出一张检测报告,谁也说不服谁。
这些年寨子里的人去县里跑过好几趟,要矿上赔钱,赔不了就上来堵路,不让车进出。
每一次矿上的办法也是一样的,给一笔钱,请管事的几个下馆子,把带头的那两个安抚住,路就通了。
钱不多,矿上出得起。
可这一回死的是寨子里那户人家的男人,副驾上那个年轻的当场就没了。
前一天下午武雄就得到消息,寨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往县里去了。
到这一步,矿只能停。
停多久没有人说得准,往年这样的麻烦短的停十天半个月,长的拖到一两个月。
这一次死了人,出事的又是那条路上的车,武雄自己估摸着半年也说不定。
一座矿怎么停,是有规矩的。
先动的是廉工。
这些人多半是附近几个寨子和邻村的,农闲进山,农忙回家,工钱压得极低,干的是筛料、扛袋子、推车这些活。
停工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让他们各自回家。
这些人一走,山上一下就空了一半。
黑工是另一回事。
矿上还有一批人不在名册上,有欠了债被人带进山来抵工的,也有稀里糊涂让人一路捎过来、证件早就不在自己手里的。
不发工钱,只管吃住,住在最里面那排铁皮房,山上最脏最累的活都是他们干。
这些人不能留在山上让外头看见,也不能像廉工那样一放了事,只能连夜装车运走,到别的地方接着用。
在这座山上,这批人死了是没有人问的。
摔死一个,人埋在山里,外面没有一个人知道。
最后是长工。
跟着公司干了多年的那些人,武雄、潘忠,还有几个班组上的头,都算这一类,他们不解雇,撤到别处去,等下一个地方开工再用。
矿上停工对他们来说无非是换个山头。
机器能拆的拆走,拆不动的留在原地盖起来,最后留几个长工看场子。
清理的人是最后到的。
这些人到山上不动手搬东西。
他们看的是这座矿有没有留下尾巴,哪些人见过不该见的,哪些账对不上,哪一个嘴不严,看完以后该抹的抹掉,该带走的带走,碰上难办的就在山上一并办干净。
这一套武雄熟。
他在这行里干了这么多年,前几个矿关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的人就是他。
有几回是他自己动的手。
所以四辆车进横杆的时候,武雄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流程。
不过,清楚归清楚,这一次他有些心虚……他心里搁着两样东西。
头一样是库房里那两个人。
前一天夜里已经挪走了,人在北面那条路里头,矿上的名册和现场都没有他们。
可挪这件事潘忠知道,那天夜里押车的四个也知道,人一多就容易走漏风声。
第二样比第一样更让他睡不着。
他在这座山上管了这么多年,手底下过的不只是矿。
食堂的伙食费按人头报,人头是他填的。
廉工的工钱他压过一手,压下来那部分没有往上走。
矿上出的废料前后卖过几批,钱只有一部分进了账。
这些数目上面从来没有查过,上面要的是货按时出山、山上不出乱子,别的都不问。
可账本是最容易翻的东西。
清理的人在山上没有别的事情做,闲下来最顺手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年的本子一本一本翻过去。
武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座山上要收拾的尾巴,自己算不算是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他跟着公司这么多年,山上这条路是他带人修出来的,货是他一趟一趟发出去的,不至于。
那人从头一辆车上下来,绕过他伸出去的手,径直往办公室那排平房走。
武雄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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