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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6章 旧账未清,情债难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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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十一点多,城北那栋别墅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杨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茶几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着,慢慢吸了一口。

    这房子太干净了。

    看房的那对夫妇每个星期来擦一遍,地板上连一根头发都找不着。

    冰箱里只有几瓶水,是麻子下午让人送过来的。

    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摆上去的。

    这些年他名下的房子有好几处。

    哪一间他都住得下,哪一间他都没有当成家。

    人走到哪里箱子就提到哪里,半夜要动身也用不着收拾什么。

    烟头那一点红在暗处一亮一亮。

    他的心思还留在白天那间茶楼里。

    他问沈念为什么没有跟三叔走。

    这句话问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答案他心里早就有,问,是想听她亲口讲一遍。

    沈念低着头,隔了很久没有出声。

    楼下的摩托车过去一辆又一辆。

    后来她把杯子往边上推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

    三个字,后面就没有了。

    她讲完那三个字就不看他了,眼睛落在桌上那两笼没有动过的点心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她这个人在外面是不会露出这种样子的。

    她也不必再讲什么。

    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杨鸣听得明白。

    放着墨尔本的安稳日子不去,一个人留在这座城里,租楼,开公司,赌着一口气熬了大半年,为的就是这三个字。

    轮到他讲话的时候,他没有讲出来。

    那一会儿他脑子里过了不少话,一句都没有出口。

    杨鸣四十多了。

    回头看这半辈子,他没有一天是踏实过来的。

    最早的记忆是饿。

    家里就剩兄妹两个,上一顿吃了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天不亮他就出门捡瓶子、捡纸壳,一个夏天下来手上全是玻璃划开的口子。

    大一点就去打黑工,工地上搬砖,饭馆后厨洗碗,人家嫌他年纪小,工钱只给一半,他也认。

    这些事他后来一次都没有跟人讲过,讲出来像是在讨谁的可怜。

    书他是想读的。

    熬到高中那一年,家里的钱只够供一个人念下去。

    他自己把书包收了,跟妹妹讲你去读,我出去挣钱。

    妹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是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从那天起,他这个人所有的指望就压在妹妹身上。

    妹妹将来考大学,将来有个正经工作,将来嫁个好人家,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他自己成个什么样子不要紧。

    那些年他挣的钱一分不敢乱花。

    他心里另外还记着一笔账,等妹妹毕业了,他要给她凑一笔钱,让她在城里找个像样的地方住下来。

    这笔钱他攒到一半。

    后来妹妹出事了……

    那年之后他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道上的人不问你的出身,只问你敢不敢,狠不狠。

    他敢,也不得不狠。

    往后那些年他换过多少地方自己都数不清,住处一处换一处,没有一处是能长住的。

    有的人在外面漂,是因为将来还回得去。

    他没有能回去的地方……

    杨鸣看人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一个人好还是不好,他从来不按外面那一套去看。

    什么出身,什么行当,别人背后怎么讲,这些他都不往心里去。

    他只看这个人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样。

    这半辈子他看错过人,可他从来没有因为谁的来路瞧不起过谁。

    滇南那几年,他遇见过一个女人。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她在那种地方上班,一屋子人里她唱歌最好听。

    他在她那里捡回来过一点“东西”,是妹妹走了以后就再没有过的。

    可最终,两个人到底没有走到一块儿。

    后来她回了老家,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这些年杨鸣都没有去打扰过对方。

    他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就毁了。

    再往后是那一桩婚事。

    那门亲不是他自己挑的,是别人替他挑好的。

    上面要留住一个能干的人,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自家妹子嫁过去,一条绳子拴住,从此就是自己人。

    后来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不必细说。

    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赵华玲是另一回事。

    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他是把真心拿出来过的。

    到今天为止,他们彼此谁也没有讲过一句了断的话。

    可这件事早就完了。

    她不会出国,他回不去。

    中间隔着的这条线,两边都跨不过来。

    有些事用不着讲明白,各自心里都有数。

    他没有怪过她。

    她有她的选择,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谁的附庸。

    杨鸣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逼人,他自己被人逼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这半辈子回头看,他很少是因为爱上一个人才跟人在一起。

    爱这个字,在他这里早就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一路跟着他走到今天的是那帮兄弟。

    有人替他挡过刀子,也有人在最后一条路上让他先走。

    这些事他记得比什么都牢。

    当然也有人背叛过他,还不止一个。

    被自己人卖掉是什么滋味他尝过几回,有那么几次差半步就走不出来,人到今天还站着,一半是命硬,一半是运气。

    一个人在这种日子里泡了半辈子,心里会长出一层东西来。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好不容易攥在手上的东西,一转眼又没了。

    妹妹当年就是这么没的。

    后来的人和事,有的错过去了,有的一天一天淡下来,淡到最后连一句了断的话都不用讲。

    沈念这个女人的执着,讲老实话,是让他有点怕的。

    她认死理。

    这大半年她一个人在曼谷熬着,一个电话都没有先打过来。

    这种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是要认到底的。

    他今天要是在茶楼里点了这个头,往后就是一个女人几十年的日子押在他手上。

    他这条命眼下还算数,明年后年算不算数,谁也讲不准。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给人一句准话。

    烟烧到了手指上。

    杨鸣才回过神,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的虫叫。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再点第二根,也没有去碰放在旁边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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