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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鸣到曼谷这件事,沈念前天晚上就知道了。电话是麻子散了席才打过来的,那头还带着酒气,讲话比平时慢半拍。
他说鸣哥到了,晚上一道吃的饭,老五也从边上赶回来了,桌上喝了不少。
麻子讲得很热闹,桌上谁讲了什么、谁喝多了、要要今年生日要不要办一办,都讲到了。
只有一件事他没有讲。
沈念也没有问,一直等着他自己讲出来,麻子讲到最后还是没有讲。
放下电话,沈念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头一天她是等着的。
人刚到,饭局刚散,隔天总要缓一缓。
她把手机放在手边,洗澡的时候也带进去搁在洗手台上。
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响。
第二天她开始替他找理由。
港里是不是又出了事。
这个理由最容易想,也最经不起推敲,人都已经到了曼谷,港里真出了事他早飞回去了。
那就是忙。
曼谷这地方他一年来不了两趟,来一趟要见的人排得满满的,做钱的、跑关系的、从国内过来的,一天排三四场都不稀奇。
到晚上,手机还是没有响。
这两天她动过好几次心思,想自己打过去。
号码在手机里排在最上面,她翻出来看过,手指停在上面停了很久,又退了出来。
她不能打。
这个电话要是由她先打,这大半年就白熬了。
第三天她压不住了。
有一个念头她压了两天,压不下去。
当初三叔要走,让她自己选,跟他去墨尔本,或者留下来。
她把这个问题原原本本摆到杨鸣面前,问他想不想知道她怎么选。
杨鸣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她从那一段沉默里已经拿到了答案,后来就再没有问过第二遍。
三叔走的那天她去机场送的。
老头子在山里跟人拼了一辈子命,最后拖着两只箱子进关,临进去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讲。
她站在外面看着那个背影混进人堆里,那一会儿心里也不是不慌。
三叔走后她一个人留在曼谷,租了写字楼,注册了公司,用的是三叔留下的那些关系。
这件事她事先没有跟杨鸣商量过,也没有等他一句话。
公司开在城中一栋旧写字楼里,六楼,一整层。
地方其实用不完,隔出来的几间一直空着,她也没有退。
请了两个泰国人在外面跑货,加上一个会计、一个前台,连她自己一共五个人。
头一批橡胶是她亲自盯着装的车,从缅甸那头下来,路上换过两回车,到港那天她在码头站了一夜。
那一单赚的不多,够付三个月的租金。
做熟以后一个月能走七八个柜,账目干净,税照缴,泰国这边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
外面的人看,是这个女人自己有本事。
她心里清楚,这里头有一半是赌气。
赌气是赌给他看的。
她想让他知道,她没有跟三叔去墨尔本,也没有不要脸皮地往森莫港凑。
可这两天她翻来覆去地想,会不会在他那里,这就叫不听话。
沈念今年二十八。
这个年纪,样子又不差,走在街上是会被人多看两眼的那一种。
她的脸生得冷,眼睛细长,不笑的时候更是生人勿近。
她不愁没有男人。
这些年往她跟前凑的不少,缅甸的、泰国的、香港过来的,有比她小的,有出手比她阔的,有肯把家里的事全摆到她面前让她挑的。
她一个都没有要。
她认准的是杨鸣,一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男人。
她见过的男人里没有第二个是这样的。
钱她见得多了,缅甸山里随便一个头目手上都摸得出几百万美金。
杨鸣不一样的地方在别处。
他讲一句话,底下几百口人跟着动,出了岔子他自己顶在最前面。
这种男人身上压着许多人的日子,他自己也清楚。
在森莫港那阵子,她中午常常上山坡的别墅吃饭,把工地进度和缅甸的货运情况一起带过去。
有时候留下过夜,第二天照样按点到工地上去。
港里的人不问,三叔那边也当没看见。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过了。
可她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算什么。
是在外面走动的男人身边总要有的那么一个人?
还是他累了的时候有个地方能坐下来讲两句话?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回,一次都没有问出口。
问出口就是逼他。
她不能逼他,也不愿意。
下午三点多,门上敲了两下。
前台那个泰国姑娘推开一条门缝,用不太顺的中文讲:“沈总,外面有一位姓杨的先生找您。”
沈念抬起头。
第一眼她看的是自己的桌子,两份合同摊在那里,咖啡杯边上有一圈没擦掉的印子。
第二眼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衬衫,想着是不是前天穿过的那一件。
人还没有站起来,脸上已经先端住了。
杨鸣就站在前台姑娘身后。
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短袖,手上什么都没有拿,隔着门冲她轻轻笑了一下。
“有时间吗?一起喝个下午茶。”
……
地方是杨鸣挑的,唐人街那边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茶楼,二楼临街。
楼梯又窄又陡,扶手被人摸得发亮。
二楼摆着十几张木桌,竹帘半卷着,外头的车声、喇叭声、街边卖东西的吆喝一阵一阵往里灌。
推点心车的阿姨在桌子中间挤来挤去,掀开笼盖问一句要不要,嗓门压过一屋子人讲话。
吵有吵的好处,两个人不讲话也不显得难堪。
沈念要了两笼点心,自己一口没有动。
她讲了半天生意。
这个月的行情、几个货主的脾气、口子上查得比从前紧、请的那两个泰国人一个肯干一个滑头,讲得又顺又细,手里还转着杯子。
她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一慌就往站得稳的地方退,她站得最稳的地方就是这些。
杨鸣听着,隔一会儿问一句。
他问的都是实在的,货压在路上一天赔多少,泰国那两个人给的什么价钱。
沈念答得上来,答完心里反倒更空。
她趁着他低头夹点心的工夫看了两眼。
他比上回见的时候瘦,眼睛底下有一层没睡够的青色,鬓角那里白了几根,从前是没有的。
这半年港里出的那些事她只知道个大概,可这张脸上摆着的东西,比麻子讲给她听的要多。
后来杨鸣讲了几句港里的事。
海关的机构批下来了,人这两个月进港。
地界往北往东各扩了一块。
那条路的勘测下个月恢复。
他讲得很简单,一件事一句话,讲完就停了。
“恭喜。”
这两个字讲出口,沈念自己都觉得生分。
杨鸣像是没有听出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点心车又推过来一趟,他抬手让人过去。
楼下不知道谁跟谁吵了起来,两个人都朝窗外看了一眼。
等那阵声音过去,杨鸣把茶杯放下。
“我问你一件事。”
沈念抬眼看他。
“你三叔走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跟他走?”
外面的车声还在响,点心车从旁边过去,笼盖掀开,又盖上。
沈念放在杯沿上的手指慢慢挪了下来。
这个问题她自己想过无数遍,答案就一句话。
这一句话她在心里放了大半年,对着他讲不出来,对着别人更讲不出来。
她看着杨鸣,嘴唇动了一下。
楼下一辆摩托车按着喇叭从人堆里挤过去,声音尖得刺耳。
到了嘴边的那句话,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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