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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学约见陈庆和的时候,没有带贺枫。这件事不用贺枫提醒,他自己也知道分寸。
贺枫是杨鸣派来的人,是后手,也是压舱石,不能一到越南就跟着他到处露面。
越南这些本地人眼睛很尖,今天看见刘志学身边多了一个人,明天就会有人去打听这个人从哪里来。
贺枫住在乡下庄园,白天喝茶,看资料,晚上偶尔到院子里抽烟。
他没有催刘志学,也没有问太多。
……
见陈庆和,是在海防城外一间茶楼。
刘志学只带了郑泽。
郑泽坐在旁边,负责倒茶,话很少。
刘志学喜欢这种手下,能办事,不抢话,知道自己在什么场合值多少钱。
很多人做小弟做久了,一见到外人就急着替老板表现,好像多说两句就能显出忠心,其实那是给老板添堵。
陈庆和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浅色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金表,笑起来很热情,眼睛里没有多少热气。
他祖上有华人血统,会说几句广东话,也会在需要的时候说自己跟华国人亲近。
这类人在东南亚很多,身份不是根,是工具,哪边用得上,就往哪边靠一下。
“刘总,海防现在都知道你。”陈庆和坐下后,先笑着伸手,“韩国老板,做事有章法。”
刘志学跟他握了一下。
“陈老板太客气。我刚来,很多地方还要跟你们学。”
这话说得软,却没有低头。
一个外地人在本地做事,态度太硬容易惹人,太软又会让人以为好咬。
刘志学在韩国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话可以放低,价不能放低。
话是给人听的,价是给人看的。
茶上来以后,两个人先聊了几句水产、建材和港口散货。
陈庆和说得很散,像是随便寒暄,绕来绕去却都绕到仓库。
刘志学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急着把话挑破。
“仓库那边,我听说快用了。”陈庆和终于把茶杯放下,“刘总这个项目做得漂亮。”
刘志学笑了笑。
“混口饭吃。”
“能混饭吃就不小。”陈庆和摆摆手,“海防这个地方,不是什么人都有本事做这种项目的,不过这种项目做起来之后很多事情也需要打点一二……”
刘志学点了一支烟:“陈老板有路?”
陈庆和笑起来:“路不敢说,人总认识几个。大家在海防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真闹僵了,谁都难看。”
他停了一下。
“如果刘老板想要和我合作,仓库股份,我要得不多。”
刘志学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庆和说:“我更想跟刘总做别的。”
“什么别的?”
“我有几家酒店,两家在海防,一家在下龙。还有车队和建材公司。”陈庆和说得很坦白,“前几年扩得快,账上紧。刘总可以投一点,我给股份,你投我,我帮你把外面那些人挡住。”
这就是陈庆和的算盘。
他缺钱,缺得不轻,却不愿意让本地人进来。
刘志学的钱带着外资身份,看起来干净,投进酒店和车队,合同上说得过去。
陈庆和再替刘志学挡本地麻烦,这件事摆在台面上叫合作,放到底下就是买保护。
“范文达那边呢?”刘志学问。
陈庆和笑了一下。
“他这种人,要的是面子,也是钱。你自己去找他,他觉得你怕他。我去说,就不一样了。”
本地人的事,外地人不要乱插手。
陈庆和不是简单替他解决麻烦,而是要把麻烦变成自己的生意。
只要刘志学点头,以后海防这边任何纠纷,陈庆和都可以出来说话,也都可以伸手。
刘志学没有答应。
他只问酒店位置,问车队数量,问建材公司给哪些工地供货,又问负债压在哪几家银行和私人手里。
谈了一个多小时,刘志学把烟按灭。
“陈老板,投资不是小事,我要回去考虑一下。”
陈庆和一点也不急,站起来跟他握手。
“应该的。刘总做事稳,我喜欢跟稳的人做事。”
刘志学笑了笑。
“我也是。”
出了茶楼,郑泽开车,刘志学坐在后排,没有说话。
郑泽看了两次后视镜,终于开口:“志哥,他的话里有水分,缺钱是真的……”
“嗯。”
“酒店和车队也是真的。”
“账没全说。”刘志学看着窗外,“他想让我进去替他补窟窿,也想借我的名义把外面几股人压住。能不能用,要看他的窟窿有多大。”
郑泽点头。
刘志学没有再说。
车从河边开过去,路上有几辆摩托车并排挤着,车后绑着泡沫箱。
……
回到庄园的时候,贺枫正在院子里抽烟。
刘志学下车,把见面的过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也没有替自己做判断。
他现在越来越懂得复盘这件事的价值,复盘不是汇报功劳,是把话摊开,让旁边的人帮你看漏掉的地方。
一个人再聪明,也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局,角度总有死角。
贺枫听完,只问了一句:“他急不急?”
“表面不急。”
“那就是急。”贺枫把烟灰弹掉,“真不急的人,不会第一次就把酒店、车队、建材都拿出来说。”
刘志学点头。
这话跟他想得差不多。
陈庆和可以用,但不能马上用。
缺钱的人会老实一阵子,钱一旦续上,就会重新算账。
合作伙伴也是债主,你以为你投了钱就能坐进去,他心里却可能觉得你趁火打劫。
这种人要吊着,先看他怎么急,急的时候会露出真正的底。
两天后,刘志学又去见阮德明。
阮德明约在水产公司办公室。
楼下是冷库,门口停着几辆厢式货车,空气里有一点冻鱼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办公室很干净,墙上挂着出口资质,玻璃柜里摆着几个奖牌。
阮德明五十岁上下,脸瘦,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声音不高,看上去像一个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更难对付。
不正经的人把贪心写在脸上,开口就要钱,反而好算。
正经商人会把贪心装进合同里、资质里、报关单里,说出来每一句都合理,合起来就是一条别人替他担风险的路。
仓库那块地,最早就是从他手里转出来的,三十八年使用权,文件做得很漂亮。
后来才知道那块地有那么多猫腻,不过好在阮德明这人态度也算不错,虽然没有解决实际性的问题,不过每次刘志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都会帮忙。
“刘总现在做起来了。”阮德明亲自倒茶,“当初那块地交给你,算没有看错人。”
刘志学笑了笑。
“阮老板当初也赚了钱。”
“做生意,赚钱应该。”阮德明并不避讳,“不赚钱,就没有下次。”
几句寒暄后,阮德明把话转到仓库外面的麻烦。
“范文达那边也不是不能谈,只不过……”
“阮老板想要什么?”刘志学问。
阮德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出烟,递给刘志学,又给郑泽递了一支,然后才慢慢坐下。
“我知道刘总在韩国有路。”
刘志学没有动。
“韩国那边有干净生意,也有不那么干净的生意。”阮德明语气很平,“水产、冻品、二手电子件、药妆、香烟,有些东西从越南过去,利润很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阮德明说的都不是最脏的东西,却也绝不干净。
这些货有一个共同点,高税、高利、体积不算大,夹在冷柜和集装箱里,出了事也能往下面推。
真正长期做灰色通道的人,很少一开始就碰要命的货。
要命的货利润吓人,死得也快。
半白半黑的东西才适合养路,养出一条路以后,路本身就值钱。
“我不要你的仓库股份。”阮德明说,“你帮我在韩国打开一条线,我保证,海防这边没人再找你麻烦。”
这条件比陈庆和更危险。
陈庆和要钱,钱能算,股份能查,亏了也有边界。
阮德明要路。
路一旦给出去,就会变成绳子,今天是冻品,明天是药妆,后天就可能有人往里面塞别的东西。
到时候谁接货,谁报关,谁放行,每个人都是节点,每个节点都能变成把柄。
刘志学当然想到了吴伟。
韩国那边黑白分得清楚,白道是蔡锋在打理,黑道是吴伟在打理。
真要碰这种灰色货,也只能由吴伟那边评估,不能沾蔡锋,更不能沾众华国际和SK配套。
刘志学喝了一口茶:“这个事不小。”
阮德明点头:“所以我只跟刘总谈。”
“韩国那边我也认识一些朋友。”刘志学说,“你说的这些,能不能走,怎么走,风险多大,我都要问问。”
“可以。”阮德明笑了笑,“刘总慢慢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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