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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刘志学没有让贺枫再住酒店。酒店这种地方方便,也麻烦,前台有登记,门口有摄像头,司机和服务生都能记住客人的脸,真要有人想打听,从一包烟、一点小费、几句闲话里就能摸出东西。
庄园在海防市区外面,开车一个多小时,路过一片鱼塘和几块低矮的农田,再往里走,有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龙眼树,树叶被灰尘盖了一层,车开过去,后面慢慢扬起白灰。
庄园不大,围墙很高,里面有一栋两层小楼,旁边一排平房,后面还有一口池塘,池塘边停着一辆旧皮卡。
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越南商人的乡下别墅,后来欠了赌债,被中间人拿出来租给刘志学。
主人家不会问租客做什么,只要钱按时到,乡下人有乡下人的聪明,很多事情看见了等于没看见。
贺枫住进二楼靠里的房间。
房间里家具很旧,床头柜上有一道烟头烫出来的黑印,窗户外面是池塘和几棵香蕉树。
贺枫看了一圈,没有挑剔。
他这些年睡过太多地方,酒店、仓库、车里、医院走廊,房子好坏对他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能睡觉,进出路线清楚,就够了。
真正麻烦的地方往往住得很舒服,舒服会让人犯懒,犯懒的人死得快。
刘志学每天上午过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郑泽。
郑泽是他在海防这边用得最多的人。
第三天上午,雨下得很细,池塘水面上浮着一层密密的小圈。
三个人坐在一楼客厅里,桌上摊着几张纸,有仓库区的简图,有几家报关行和运输公司的名字,还有刘志学手写的几个越南人名。
刘志学把烟点上,先说仓库。
“两栋大棚基本完了,外面看着就是普通仓库,里面我按韩国那边的标准做。地坪、排水、货架基座都重新弄过,后面要接韩国厂商的配套,不能拿本地那种草台班子糊弄。现在问题不在仓库本身,在外面。”
贺枫没有插话。
“仓库一起来,盯着的人就多了。”刘志学把一张纸推过去,“这里面有三股人。第一股做运输,手里有车,也有人,平时接港口散货,跟几个码头小头目熟。第二股做报关和执法关系,平时不露面,什么货到了他们都能插一脚。第三股就是范文达这边。”
贺枫看着那个名字:“这个范文达是什么路子?”
“本地人,早年做砂石和小码头,后来搭上几个区里的关系,开始替人处理地块、仓库、运输纠纷。”刘志学吐了口烟,“说白了,就是谁来投资,谁来建东西,他都想过一遍手。能拿到钱最好,拿不到,就让你不顺。”
“怎么不顺?”
“消防、环保、产权、邻居投诉、临时检查,什么都能来。”刘志学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这边有些事很有意思。上面有人打招呼,下面也会点头,文件照收,饭照吃,可到了具体执行的时候,他每天给你找一个小麻烦。今天施工车路口被查,明天材料车少一张单,后天有人说你排水影响农田。每件事都不大,合在一起就让你干不成。”
贺枫点点头。
这类事情他不陌生。
地方势力吃饭靠的就是缝隙,政策和法律中间的缝隙,外资和本地之间的缝隙,上级命令和基层执行之间的缝隙。
他们不需要正面拦你,正面拦人要担责任,天天拿小刀割你,割到你自己端着钱去求他们,这才是老手艺。
世界上很多灰色生意都这样,不靠一次抢走你的东西,靠让你明白,没有他们,你连一车水泥都不一定能准时进场。
郑泽在旁边补了一句:“范文达的人来过好几次,话说得很客气,说大家都是在海防做事,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刘志学看了他一眼,郑泽闭嘴。
贺枫把这一下看在眼里。
刘志学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威势,不需要骂人,一个眼神就能让手下收住。
“你怎么想?”贺枫问。
刘志学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钱可以分。”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刘志学从来不是那种抱着一块肉不撒手的人。
很多时候,钱分出去不是损失,是买路。
一个人独吞,看起来赚得多,实际上每一步都有人伸脚绊你。
分一部分出去,别人替你看门,替你挡麻烦,替你跟后面的人解释,这才是生意。
只不过,钱分给谁,怎么分,分完以后对方是替你干活,还是拿着你的钱继续咬你,这才是问题。
“但不能分给范文达。”刘志学接着说。
贺枫看着他。
“为什么?”
“他胃口太大。”刘志学说,“这种人今天你给他运输,明天他要报关,后天他要仓库保安,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往你公司里塞人。你一开始让他进门,他就不会只坐客厅,他一定要往卧室走。到时候再赶,动静就大了。”
这话有道理。
很多地方合作伙伴都有这个毛病,刚开始说得好听,只要一点小股份,一点业务,一点茶水费,等他拿到第一口,就会把这口饭当成祖产。
你不给,他说你翻脸。
你给,他嫌少。
最要命的是,这类人本来就靠制造麻烦挣钱,你给他钱,他不会因此变成规矩人,他只会证明自己的办法有效。
“所以你想找谁?”贺枫问。
“找一个有实力,但还没大到能吞我的人。”刘志学说,“最好是有正经生意,手里也有一点灰线,能跟本地衙门说上话,又需要外来项目给他抬身价。这样的人会珍惜合作,不会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
贺枫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对这个判断是认可的。
刘志学有野心,也急,但脑子并不乱。
他知道不能一个人硬扛,也知道不能向最凶的那条狗丢肉。
很多老板犯错,就是以为找最强的人当靠山最安全。
靠山太大,你就成了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他什么时候压下来,不需要跟你商量。
找合作伙伴跟娶亲有点像,门当户对才过日子,差得太远,一方早晚变成另一方的下人。
“有人选了吗?”
“有两个。”刘志学把两张纸抽出来,“一个叫阮明德,做冷链和水产出口,家里有人在港口系统,生意不算大,但干净,跟韩国人也做过几单。另一个叫陈庆和,华裔,做建材和车队,路子野一点,手下人多,跟本地几股势力都有来往。”
贺枫拿起纸看。
纸上资料不多,只有公司名、业务范围、几个关系人,还有刘志学自己写的备注。
贺枫没有问这些资料从哪来,也没有问准不准。
“你倾向谁?”
刘志学沉默了一下。
“阮明德稳,但手不够硬。范文达真要找麻烦,他未必扛得住。陈庆和能扛,但他那边太杂,我怕引狼进来。”
贺枫笑了一下:“你这不是都明白吗?”
刘志学也笑:“明白归明白,选的时候还是难。越南这边不像韩国,韩国再乱,上面还有一套东西压着,规则难看也还是规则。这里有时候靠关系,有时候靠钱,有时候靠一句话,今天管用,明天换个人就不管用。”
“所以别急着选。”贺枫把纸放下,“先让他们都知道,你在看人,但别让他们知道你非选不可。”
刘志学点头。
外面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郑泽起身去倒茶,客厅里短暂安静。
远处有一只狗叫了两声,很快被人喝住。
刘志学看着桌上的两张纸,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他没有急着说。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很多话晚一天说,局面就会多露一点底。
过去他喜欢抢先,现在他愿意等等。
不是性子变好了,是他更稳了。
贺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见人。”他说。
刘志学抬头。
“一个一个见。”贺枫把杯子放下,“别在饭店,别在办公室。找个他们都不舒服的地方。”
刘志学笑了一下。
“行。”他转头看郑泽,“去安排。”
郑泽点头,拿起桌上的两张纸。
“先约陈庆和。”刘志学又补了一句。
贺枫没有说话。
郑泽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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