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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玉皇顶。「成了。」
玄黄之气在天与地的交界处融融变化,山岳生光,大地震动,无穷无尽的戊土司命神威在东夷大地冲刷,将此地化作太古风貌。
群臣如惊兽般惶惶不安,侍立在了这玉皇顶的下方,共同仰望着那尊正在往上独行的身影。
正值季夏,土德王时。
魏谧行在登顶的石阶上,每一步落下,天地间便传来轰鸣如雷的鼓声,仿佛战鼓,又像心跳。
九州大地正在进行最後一步的复原,西方的【盘陆】距离接通不过毫厘,只差最後一捧土而已!戊土已经在逐步恢复古代的玄威,甚至带领整个土德都有了感应。
登顶。
棕褐色的石碑立在此处,【万神朝社,司命有主】数个古字散着莹莹的光辉,传说是帝轩封禅时亲手所立。
太虚骤破,另有一乌白玄碑落在旁边,磁光变化,鸿蒙流转,正与戊土相合相通。
魏谧看了过去,这玄碑上立即出现文字,写的正是【九州复全,天下归心】,正与他的性命交相呼应,昭示着他所治大安的功业!
复地之功。
前方祭天神坛已全面复苏,玄黄凝结,戊光缭绕,甚至化生出艳艳的霞光,於是魏谧一步步上前,来到了这坛前。
「陛下!」
管仪真人御风上前,手中已用陶罐盛了五色土,恭敬拜道,请对方完成最後一步。
咚!
鼓声再响,天地震动。
「姬亭仪。」
山岳间的一切声音都安静了,鸟雀不鸣,走兽不叫,唯有这位少年帝王的声音清亮亮地响起,只入了这位神磁轨真人的耳。
「陛下...」
姬亭仪抬首望去,见魏谧的视线却已经看向了下方,看向了大安的国土与百姓,并不落在那座祭天神坛上。
「我生而神圣,修为戊主,治有蜀、荆、吴、越、徐、齐诸土,与民生息,垂拱而治,自知无圣德,不敢作教化,不过使人饱、使人暖、使人衍而已。」
魏谧并不去接那五色土,瞳中的神异的金棕色在逐渐褪去,化作了平庸的墨黑色。
「我自以为做的不错,只是今日登临泰山,祭天封禅,借着【问圣在野帝书】才听清了,听清了这九州生民的心声,你猜,他们是怎麽想的?」
「必是...仰慕陛下的圣仁。」
「错了!」
魏谧的面上露出了万分的明悟,他听见了,听见了源自这片大地上每一个凡夫俗子的心声,他的背後则有一道玄妙的伤痕浮现,混沌分辟,阴阳裂变。
他平静道:「他们恨我,也恨你们,甚至不渴求我等的拯救,只求与我等一同去死,乃至於...
死无葬身之地。」
「是他们不理解,复土之事,是姬亭仪的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分,话语卡住,再难吐出一个字了。
「姬亭仪,你道也是帝轩治世时传下的,应该明白...那是大同之世最後的余晖
了。」
魏谧似是自嘲,又像在嘲笑天下的仙神,只道:「万年以来,我们不过是把凡俗当做牲畜,当做玩物,当做证明我等怜悯的器具,可蝼蚁也有自尊,走卒亦敢拔刀,虽然可笑...可他们已经不希求什麽怜悯,他们要的是一毁灭。」
「同等的毁灭!」
这一句话好像有万山之重,压得姬亭仪不由自主跪倒了,手中捧着的陶罐骤然落地,从天下四方收集来的五色土洒了一地。
一道道视线从天地中降下,似乎是在审视着这位大安帝王,审视着他的意图。
「陛下,不可,不可如此说...」
姬亭仪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将他压垮的重力,颤抖着手,试图去将地上散落的五色土重新聚集,同时劝道:「求道在前,或有魔考,岂敢妄言?」
「魔考?」
魏谧伸出一手,轻轻攥住,便见青黑魔气在其掌中扭曲啸叫,最後被戊土司命之光彻底碾碎,根本不能接近这位帝者身畔。
「你不明白,姬亭仪,从始至今你都不明白。」
他的声音越发狂妄,回荡此间。
「若要战胜他,必先理解他,像仙一般怜悯,像魔一样傲慢...最重要的是,像人一般有瑕!」
「魏谧!」
姬亭仪已经顾不得君臣礼仪了,挣扎道:「你要,你要做什麽!」
「安静。」
魏谧将手向下虚按,这位元磁後期的紫府立刻动弹不得,仅仅是一念之间就被镇压了。山下试图上前的李修垣、魏存等人也被这恐怖的戊土威压轻易撞开。
此时此刻,这位安帝就是毫无疑问的人间至尊,紫府第一!
「你理解不了我,下面的紫府也理解不了,可祂们一定理解。」
这位安帝缓缓向着前方的天坛走去,身後的伤痕再度开裂,鲜血淋漓,五色生光。虚空之中有五方尊神一一化作色彩凝在其手中,变作了...一颗心。
一颗尚在跳动的五色神心。
魏谧的面色变得苍白了,可他竟然笑出了声,这笑声肆意而自在,伴随着响起的是七道惊天动地的雷声。
封禅祭天当用五色土,乃是从四方之地收集而来,代表了人皇圣德,天下归心。可这位安帝直接将自己伴生的五方尊神祭出,等同将自己的心脏也剖出了!
求金之前自损法体,对於「戊土|这等无漏无缺的道统来说可是大忌。
魏谧的气象与位格却愈发恐怖了。
姬亭仪只能仰望那道伟岸至极的身影,再也没有了一分一毫的不敬,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人皇。
有瑕的人皇,而不是...无瑕的仙帝。
虚空中传来了大海起伏般的波动,无限的戊土玄光升腾而起,簇拥着一道棕色元神升空,太虚与人世,人世与大罗,两重障碍在顷刻间被这【戊土司命元神】以碾压之势破开!
天坛之中,神心渐消,化作五色玄土往天地四方奔赴,不是索取,而是给予,将自己的一部分送出,以全最後的复土之功!
姬亭仪看着这景象,神色恍惚,颤道:「不是天下归心...而是,心归天下。」
大罗的光辉在无穷高处闪耀,「戊土」正果随之显现,山岳大地,中央四方,司命神主,运化万物,尊卑高下,种种戊土之象都在垂落,呼应着那道辉煌的【戊土司命元神】。
魏谧并不登天,立身山巅,祂的法相几乎与泰山融为一体,屹立在了天与地之间,「戊土|正果在难以言喻的重力中下沉,主动朝着祂合来。
一气证全,大道俯首!
万千飞升之象在天际浮现,白蛾舞,仙鹤飞,可最後都被无限的戊土之光所压倒,大地与山岳变得越发坚实灵秀,运化之气在天地间流转,滋养着所有生灵。
蜀地、齐地两处顿有万千戊光闪烁,漆山与泰山都受了感应,竟然在不断拔高,重现太古时代的仙威!
当今之世,不管是修行什麽道统的,都能感知到这君临九州的玄威,以及那份天地之司命的至极位格。
「魏谧,今日成道,得号【天戊中土司命帝君】。
这尊法相披玄黄袍,背负启示,心室有缺,却已然有了执掌一道的无上威严。祂已将戊土种种悉数接纳,元神落位,执掌诸权,也就直接以最为昭示戊土本源的金性之称为号!
甚至...在其身後还有九州复全、心归天下之气象,化作了金白的方形光晕,转动不休,昭示着祂独一无二的功绩。
【复地】
「我为司命主,我为人道尊。」
魏谧的敕令声在天地之间回荡,九州皆能听得!
神者,供养而不听玄。
社土宫中的万神一一生光,除了位格最高、身份特殊的几位,大多神像都朝着那尊戊土法相拜服倒下。
仙者,听玄而不供养。
太社玄黄塔从秘境中轰然冲出,落入其手,全面复苏了过来,内里若有四道古仙之影飘摇变化,阐释着种种玄妙之道,为【祸福】、【天地】、【至道】.以及最後一道若隐若现,模糊难言的【玄圣】。
北海雷动。
天地间有交泰之德,有更始之象,【天体】与【地体】在此刻完成了沟通,「戊土」
的历史中多了一道披着青袍的仙影。
戊土第四师,太宥,或者说...大隗!
天地承认了,戊土也承认了,承认了这位玄君的尊贵足以与诸位古仙并列。
姬亭仪跪倒在玉皇顶上,勉强抬头,仰望着那尊玄黄戊相,试图为这位陛下道贺,可耳畔紧随而来的是...笑声。
泰山周边不知何时聚集了泱泱万民,这些凡人一个个近平癫狂,狂笑不已,震动山岳,甚至让在场的紫府都露出了痛苦之色。
天中则有若隐若现的祥光浮现,洞天开启,遂而降下了一道巍峨高峻的长城。
【长戊古垣城】!
这道城池化作了不可逾越的界限,护住了在场的诸修,与此同时,天地之间开始下起了雨。
血色的雨。
血雨在人间不断高涨,「戊土」得证,「血炁」在此时自发有了感应,蓄积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罪业与血气开始倾泄,天地间不断传来哭嚎与狂笑。
戊土长城上瞬间出现无数坑洞、破损,仅仅是那位苏醒的前兆,就让这件昔日蜀帝祭炼的法宝有了缺损!
西海之地,火光大盛。
血色的丹火在天地之间升腾涌动,兜天山中已经空无一人了,仅剩下一女子在此独坐o
她抬首望天,血雨滑过那张绝美的脸庞,仿佛泪痕,不断孳生的血色正在淹没她周边能见的一切。
「天命...」
她凝望远方,唯见玄黄。
【天戊中土司命帝君】魏谧已经动身了,携着天下大势,人皇之威,要将她这尊已经堕入血中的魔徒诛杀。
净荧抬手,掌心已有一道丹炉浮现,八卦铭刻,真火燃烧,已经完成了最後一步的蜕变,在血中得到了滋养。
沾染了血,她便有罪,便该死,应该引颈受戮才对。
可她也曾得天命!
这位【丹灶妙成真君】霸道地祭炼起了血雨,毫无忌惮地吞吃、剥夺着来自血炁的力量,用火焰燃烧着这罪与血。
天地之间的血雨开始朝着她这处汇聚,并不向人世倾泄了。
光明古老的燧树在宙宇间浮现了,法相端坐在树下,无数金色的符文在其周边流转不停,真火之天命昭昭显世。
「既有决意。」
那人肃然道:「我便成全你。」
「曹道移。」
净荧的声音在海天之中穿梭,她此刻竟也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狂笑,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畅快过。
「我代你们汇聚这罪,汇聚这血,拖延祂的苏醒,你说给我生路,可我已不求一生了。」
太虚中的光色一道接着一道明亮,到场的显然不止一位真君,皆都是为了确保今日事成!
净荧的衣裙已经被染成血色,她并未祭出什麽惊天动地的法相,仅仅是坐在孤山之上,维持着...人的身形。
「许清荧..只求一死,堂堂正正的死,光明正大的死,震惊万世的死!得过天命,怎可偷生?」
她凝望着远方迫近的戊土之光,笑道:「现在...你们让道,为我让道!」
太虚中的光色一道接着一道退去,即便是那光明燧树也隐没了,为这一位女子让道,唯有远方的玄黄之气在不断迫近。
戊主已至。
魏谧托举玄塔,环绕长城,法相本有天地之高巍,此刻却被他有意收回,化作了与净荧一般高的...人。
双方对峙,染血的丹火正在不断被戊光磨灭,净荧即便汇聚了浩荡的血与罪,可她终究只是一个成道不久、底蕴全无的从位。
甚至手中的法宝都是仓促炼制的!
相反,她面对的则是「戊土|果位,是掌握了历代戊土主人底蕴的真正帝者。
完成复地,几乎能与「太阳」、「太阴」之尊贵比拟的土德之极,大圣、人皇、仙君所持有过的【天戊中土司命】!
差距太大了。
她的眼中却有火在烧,毁灭的火焰,重燃的火焰,悔恨的火焰。
「人皇,莫要败在我手了。」
净荧的笑声在海天之中滚滚回荡,丹火中的血越流越多,她面上的血泪已经乾涸,心中的怜悯已经耗尽,唯独剩下了...极致的傲慢。
戊光中传来了肃穆之声。
「我,必出全力。」
海天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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