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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山。白雪飘飘。
山林间一片银白,清气舒卷,纯洁无暇,新雪中缓缓站起了一尊神女,诸般「寒阴」权柄为其一一所掌,位格遂成。
她轻轻抚落衣裙上的白雪,缓步落下,便来到了山顶,此处已有三人在候着。
观门紧闭,玄光波动。
「少清,该为你贺喜了!」
白裙女子上前,挽住了对方的手,眼中有真切的喜色,於是「化水」与「寒阴」之光波动流转,变化万千。
「不算什麽喜事...」
南宫少清面上多了份哀婉之色,只道:「师尊本就是为等我功成,如今我成了,他...」
「帝轩立社稷之宫,制天下之范,大同之世将尽,这才是师尊离去的缘由,少清,你却不必自责。」
太苍一袭玄衣,肩负日月,阴阳位格已经在其体内融洽流转,近乎一体,他的道果已经跃跃欲出,似乎随时都能迈出最後一步,可却被自己抑制了。
「我去五相台听过玄,屈孚说【一分万殊】,又说【万殊归一】,终有再见的时候。」
「惟愿有再见时。」
青袍少年声音萧索,身後负着的玄木长剑熠熠生光,如同一道不可弥合的伤。
观门开启,【冲和观】三个古字此时变得黯淡模糊,不甚清楚了。
几人入内。
观中玄台上已经坐了一位道人,面目模糊,披了一袭玄青衣袍,身旁是飘渺无形的青光,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在此世之中了。
台下坐着的正是太乾,神貌尊贵,金衣熠熠,此刻却像是在叹息。
他回过身来,见着了入内的诸位同门,才笑道:「少清,你功成了。」
「让师尊,大师兄,久等了。」
南宫少清声中并无什麽喜悦之色,同诸人一道落座,融入了那玄青光彩中。
「此世已经容不得我了。」
玄台之上,道人开口。
「我本欲留七圣身,遗有为事,可如今却不必了。」
他轻轻抬手,一柄乌白染青的仙剑飘然落下,降到了那少年的身前。
【逍遥】
「师尊应启接过了那剑,站起身来,只道:「你真要离去了?」
「你们称我一句师尊,可这些年来...我也未曾教你们什麽东西,都是让吕常代劳。」
台上的道人幽幽开口,继续说道:「应启,你可自行决断,代我去行有为,今後,你便是一【逍遥子】。
「是。」
青袍少年背着双剑,缓缓坐下,眼中似乎有了明悟,再不开口。
「心因,你修了未来身,也当离去,不可耽搁。」
「弟子明白。」
「少清,阴阳之位负有重任,本不该让你走如此艰险的路。」
「南宫少清从无悔意。」
「太苍,你可要随我离去?」
「不必了,师尊,我还有大事未完成。」
太苍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摇头笑道:「还不到时候。」
「你在,总能让我放心些。」
台上的道人轻叹一声,似是惋惜,可也不多劝说,只道:「我道在无为,修在七玄,若人人能参此,亦可有大同,只是...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天下之因果如罗网,一人作恶,顿起波涛,最终传遍九州万方。」
「殷化欲要立雷宫,监察天下,制定法度,祂自己也知道...这并不可能长久。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以暴力求取律法,追寻正道,只会催生出更大的暴力。」
他缓缓起身,阴阳遂动,大袖之中悠悠降下了一道白玉玄碑,交由了太苍。
【太上两仪冲和玄证】
太苍默然,仅仅是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明白了师尊的意思。
「恭送师尊。」
在场的诸修一一开口,声音或悲伤、或肃穆,终究是目送那位道人走入无穷之中,彻底从这片天地中离去了。
他最後转过身来,朝着这几人挥了挥手,似乎在笑。
一切消散。
太乾此刻从诸弟子中走出,叹道:「太玄自此闭山,我补天之功早已成就,也该步师尊的路。南宫,你回太阴庭去。郗心因,你也该入南海求仙了。」
这两位虽有不舍,却还是听了,同几位师兄弟一一告别,也辞别了这处太玄山,各寻各的道去了。
「应启,你也该...下山了。」
太乾笑道:「去罢,去践行你的路,你的道。」
应启点了点头,目光遂凝,同两位师兄告别,於是离去,走出这一座太玄山。
「吕师兄,你就没有要嘱咐的?」
太苍看向了一旁的吕常,似在示意。
「并无什麽要嘱咐的了。」
吕常笑道:「他既然参了【冲和】,又修【离决】,也得了我传授【平密】,剩下的...只看他自己了。
9
「既是如此,我也放心了。」
太苍大笑,腾空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阴影冲入了太虚深处,不知去了何方。
太玄山转瞬变得寂静,仅剩下太乾一人。
这道人叹了一气,缓缓闭上观门,山林间唯有鸟雀声在响。
山下,大湖。
青袍少年背了双剑,一步踏出,身後的【太玄山】在刹那间变得无限遥远,再也不可能回去了,於是他心中莫名出现了一缕哀伤。
「「离决」,也是分离和诀别。」
不知为何,他念及了这句话。
山下有苍灰顽石,立了万古,坚不可转。
石旁则聚集了一群马儿,低头吃草,旁边躺着个青金衣裳的牧马童子。这童子睡得正酣,身旁马儿也没有什麽束缚,可群马就是不趁此时走脱。
应启等了许久,天上不知何时打了声雷,这才将那童子惊醒。
「童儿,这是哪一座山?」
「我怎麽知道?」
「你在此牧马,难道不知山名?」
「山名?」
童子笑了起来,似乎是被这话逗乐了,摇头道:「你这道人,说的话却古怪。天下这般多的山,难道要一个个都去起名?这山从太初时就立在此,无名无姓,恒有不灭,你们这些给它的起名的死了,此山也还在。」
「我却要起个名,方便你们寻路。」
应启将手伸向身後,拔出了那柄逍遥】。
他剑指山下顽石,挥剑如笔,凿开了满是岁月痕迹的石层,倏忽间已经写下了名。
【具茨山】
剑锋斩过,石中却露出了莹莹的光色,内里竟然藏着无瑕的美玉。
应启收了剑,看向童子。
青金衣的童儿低头哀叹,身旁的马群骤然暴动了起来,竟然一个个朝着外面跑去了,不受这童
儿的令。
「恕我莽撞。」
应启道歉了。
「无妨,你既起了名,不妨登上山顶去看看?」
「好。」
应启开始登山。
这座山太高太高,不见巅峰,应启在上面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渴了便饮溪水,饿了便吃果子,到了最後,他走得越来越快,一步似乎能迈出千万里,可距离山巅却越来越远了。
他停了下来。
半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人,面容清瘦,一脸苦相,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袍,此刻招手道:「你往下看,往下看才能走上去!」
应启恍然大悟,不再盯着山巅,反而看向山下,却能一步步往着山巅走去。他正要感谢那人的指点,可再度看去,原地仅剩下散乱的劫灰,再无余物。
应启终於走到了山巅。
站在此处,正好能一览四方景象,以及忙着在山下召回马儿的童子。
应启又觉得惭愧了。
他在此坐着,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太阳、月亮和星辰,人间的种种风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一切都尽收眼中。
山外的原野中缓缓行来一驾玄车,戊光如织,山岳齐朝。
车中坐着一位人皇。
陪乘一人,驾车一人,引路两人,随行一人。
一共六人。
半途上,又有一人行在了後方,却不追随,遥遥跟着。
这驾玄车似乎迷失,不得前进,於是那牧马的童儿往原野中行去,与人皇问答,传玄圣之秘,将这六位送了回去。
可半途上加入的那一人还在继续前行,不偏不倚,毫无迷惘地朝着具茨山行来。
这却是位巫人,少年身形,披乌袍,戴铜面,驾着一披垂垂老矣的黑马,就这麽从那青金袍的童儿身旁走过。
两者对视,却又错过。
巫人笑着走过,继续驾马,不过瞬息间已经来到了具茨山前,他看着那用剑凿出的山名,似有赞许,於是下马,一步步朝着山巅行去。
天地越发逼仄暗沉,滚滚乌云从远方汇聚而来,大风四起,雷声鸣动。
下雨了。
血色的雨。
殷红的雨水从云中滴滴答答降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凶,最後宛如万千血色的天河倾泻而出,淹没了人间能见的一切。
巫人一步步向着具茨山巅走去,血雨已经汇聚成了血海,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往这座高不可攀的玄山覆来。
他也来到了山巅,双手负後,凝视着那青袍负剑的少年。
「你叫应启?」
雷声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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